第508章 樑上君(1 / 1)
鐵門在身後哐噹一聲合攏。
門內是個廢棄的倉庫,空間很大,很高。
屋頂破了幾處,月光從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出幾塊慘白的光斑。
藉著月光和角落裡一盞老舊的應急燈發出的昏黃光線,我看清了裡面的情形。
倉庫中央清出了一塊空地,擺著幾張破舊的沙發和椅子。馮七坐在正對門口的那張單人沙發上,還是那身黑色的夜行衣,只是摘了面罩,露出一張平平無奇、卻透著精幹的臉。他手裡拿著個蘋果,正用小刀慢條斯理地削皮,長長的果皮垂下來,一圈一圈,不斷。
他旁邊,橫著搭了一根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生鏽鋼管,離地大概兩米高。
小芸就坐在那根鋼管上,晃盪著兩條細腿。
她也換了衣服,不再是夜行衣,而是一身簡單的灰色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戴那個滑稽的貓臉面具,露出那張我記憶深刻的臉——乾淨,秀氣,帶著點未褪盡的嬰兒肥,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她那鬼魅般的身手,任誰都會覺得這只是個鄰家小妹。
她手裡也拿著個蘋果,正啃得歡。
見我進來,她停下動作歪著頭看我,眼睛眨了眨,然後咧嘴笑了。
那笑容純良無害,甚至有點甜。
但我記得很清楚,這個笑容充滿了欺騙。
“喲,來啦?”她聲音清脆,帶著點小女孩特有的嬌憨,咬字卻清晰得很,“比我想的慢了點,李阿寶。”
我沒接話,目光在倉庫裡掃了一圈。
除了馮七和小芸,角落裡還站著兩個人,也是黑運動服,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身形精悍,站姿一看就是練家子。
加上帶我進來的兩個,一共五個。
“坐。”馮七頭也沒抬,繼續削他的蘋果,指了指對面一張掉漆的木椅子。
我沒動,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我保持警惕。“有話直說。”我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有點乾澀,“費這麼大勁‘請’我來,不是就為了看我站著吧?”
“急什麼?”小芸從鋼管上跳下來,落地悄無聲息。她蹦跳著走到我面前,仰著臉看我,嘴裡還嚼著蘋果,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咱們的賬,還沒算清呢。”
“賬?”我挑眉,“什麼賬?”
“裝傻?”小芸瞪大眼睛,那模樣還真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在草原上,你忘了?你用繩子綁著我,拴在馬後面,拖著我跑了整整二里地!”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的憤懣和不爽貨真價實,甚至能聽出點牙癢癢的味道。
“那是你活該。”
“你才活該!”小芸氣得跺腳,手裡的蘋果核朝我扔過來。
我沒躲,蘋果核擦著我耳邊飛過,砸在後面的鐵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馮七在旁邊“咔嚓”咬了一口削好的蘋果,慢悠悠地說:“小芸,說正事。”
“這就是正事!”小芸回頭瞪了馮七一眼,又轉過來看我,大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想要報復的光芒,“李阿寶,你知道這兩年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嗎?從關外到關內,從北到南,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還在觀瀾山莊壞我的事!”
“壞你的事?”我抓住她話裡的重點,“那幅宋徽宗的字?”
“不然呢?”小芸雙手叉腰,“本來計劃天衣無縫,停電,取貨,撤退,乾淨利落。結果你跳出來,差點壞了我的好事!還有,你居然敢拿鋼牌射我!”她指著自己的脖子,那裡光潔一片,什麼痕跡都沒有,但她還是做出心有餘悸的樣子,“就差那麼一點!我的脖子就開花了!”
“你不是躲開了嗎?”我看著她,“而且,是你先拿飛刀招呼我的。”
“那能一樣嗎!”小芸理直氣壯,“我那是打招呼!你那是要命!”
我被她這強盜邏輯氣笑了:“你那飛刀衝著喉嚨來,叫打招呼?”
“我那是嚇唬你!誰知道你那麼不經嚇,反應那麼大!”小芸撇撇嘴,忽然眼珠一轉,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滲血的後背上,“喲,受傷啦?疼不疼啊?”
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託你的福。”我冷冷道,“那柱子倒得挺是時候。”
“那是意外!”小芸立刻否認,但眼神有點飄忽,“誰知道那柱子那麼不結實……不過,”她又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也算你做了件好事,救了那位蘇大小姐。英雄救美哦,李阿寶,是不是很得意?”
我沒理她的調侃,直接看向馮七:“馮七爺,大費周章把我弄來,就是聽這丫頭翻舊賬?”
馮七終於吃完了蘋果,把果核精準地扔進幾米外的垃圾桶,擦了擦手,這才抬眼看向我,眼神平靜無波:“舊賬要算,新事也要談。”
“黑木令的事,是小芸調皮,我代她給你賠個不是。”
他頓了頓,繼續說:“李阿寶,你是個聰明人。今晚在觀瀾山莊,你也看到了。我們只為求財,不為傷人。那幅字對我們很重要。”
“所以?”
“所以,”馮七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我們希望李先生能當今晚什麼都沒看見。那幅字,與我們有些淵源,取回是分內之事,不想驚動太多人,尤其是……官府和其他門派。”
我看著他,又瞥了一眼旁邊雖然故作兇狠、實則豎起耳朵的小芸。
盜門分支眾多,行事風格各異,但能讓馮七這種老江湖親自帶隊,不惜在觀瀾山莊那種地方動手,這幅宋徽宗的《穠芳詩帖》,恐怕不僅僅是“值錢”那麼簡單。
裡面或許藏著別的關竅。
“馮七爺,”我緩緩開口,後背的疼痛讓我聲音更冷了幾分,“你們求你們的財,我本無意干涉。江湖路遠,各走一邊。只是……”我話鋒一轉,目光如針般刺向小芸,“你這丫頭,先是火車上設計偷我東西,後是在觀瀾山莊,那柄飛刀,可是衝著我要害來的。現在一句調皮,賠不是,就想揭過去?”
小芸被我看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但立刻又挺起胸膛,嘴硬道:“那……那又怎麼樣!你這不是沒事嗎!一個大男人,這麼小氣!”
馮七抬手製止了小芸,看著我,眼神裡多了一絲審視:“李先生的意是?”
“我的意思是,”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如果當時那飛刀,射向的是別人,或者她只是偷了字帖就走,不朝我遞爪子,今晚你們的事,我或許真的懶得理會。但現在嘛……”
我頓了頓,看著馮七微微眯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如果非要說出去呢?”
話音落地,倉庫裡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
角落裡那兩個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的黑衣人,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
帶我進來的兩人,也悄然挪動了半步,封住了我側後方的角度。
小芸臉上的強橫之色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想到我真敢這麼硬頂。
馮七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
他沒有動怒,反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何必如此”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冰冷。
他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沉凝的壓力瀰漫開來。
他對著我,抱了抱拳,姿態依舊帶著江湖禮數,可說出的話,卻寒意森然:
“李先生,盜亦有道。我馮七行走江湖多年,向來只求財,不輕易圖命。今晚請你來,本是好言相商,化干戈為玉帛。那幅字帖牽扯甚大,關乎我這一支的存續和清譽,絕不能外洩分毫。”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牢牢鎖住我:“你既執意要捅出去,便是要斷我們的路。路若斷了,人也就沒了活法。為了門派,為了跟著我吃飯的兄弟,今日……馮某就不得不做一回惡人,清理掉你這個麻煩了。”
“清理”二字出口,倉庫裡的殺意再無遮掩,如同冰水,瀰漫在每個角落。
小芸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馮七一個眼神制止。
她看著馮七,又看看我,眼神複雜,那雙總是靈動機狡的大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擔憂和一絲……掙扎?
或許她只是想親手報復我,卻未必真想看到我血濺當場。
我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放鬆,又瞬間調整到最佳的發力狀態。
後背的傷口還在痛,但此刻精神卻高度集中。
馮七是勁敵,那兩個黑衣人也不弱,加上門口兩個,以一敵五,還是在對方精心挑選的場地,局面兇險。
但我的字典裡,從沒有“束手就擒”四個字。
“就憑你們?”我冷笑,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卻已觸到袖中那疊特製鋼牌的邊緣,“馮七,你的‘燕子三抄水’是快,但不知快不的快過閻王爺的帖子?”
“試試便知。”馮七不再多言,腳下輕輕一踏,人已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無聲無息地飄前數尺,與我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他並未急著出手,但那股蓄勢待發的壓迫感,比狂風暴雨更令人心悸。
幾乎同時,我身後和側方風聲驟起!
那兩個黑衣人動了,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拳風凌厲,直取我要害,封死我閃避的空間。
門口兩人也踏前一步,堵死了退路。
小芸驚呼一聲,下意識想上前,卻又硬生生止住腳步,咬著嘴唇,死死盯著場中。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瞬間——
“且慢!”
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突兀地在倉庫高高的橫樑上響起。
這聲音並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倉庫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所有人,包括馮七,動作都是一滯,猛地抬頭向上望去。
只見那根最高的、佈滿灰塵和蛛網的粗大橫樑上,不知何時,竟然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頭髮亂蓬蓬地挽了個髻,插著根枯樹枝,臉上皺紋堆壘,看不出具體年紀,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在昏暗中如同兩點鬼火。
他蹲在那裡,身形佝僂瘦小,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那裡,像個幽魂,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他是何時來的,又是如何上去的。
馮七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他死死盯著樑上那人,抱拳的手緩緩放下,聲音乾澀:
“梁……樑上君?您老人家……怎麼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