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盜門承諾(1 / 1)
馮七“樑上君”剛出口,旁邊的小芸已經脫口而出:“爺爺!”
我皺著眉頭往房樑上看去。
樑上君——這個稱呼在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在老江湖的世界裡,卻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它不是一個人的名字,而是一個位置,一個稱號。
如同墨家領袖被稱為“鉅子”,在盜門某些傳承古老、規矩森嚴的支脈裡,他們的掌門人,便被稱為“樑上君”。取“樑上君子”之意,卻剔除了其中的貶義,象徵著這一脈的掌門,不僅要有冠絕同門的輕功與盜技,更需有坐鎮一方、裁決是非的威望與擔當。
尋常盜匪或許聽過名頭,卻極少有人真正見過樑上君的真容。
此刻,這位瘦小佝僂、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老人,便是當代的樑上君之一。
他蹲在那麼高的橫樑上,如同棲息在自家屋簷下的燕子,彷彿天生就該在那裡。
樑上君沒理會馮七,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睛先掃了一眼小芸,哼了一聲,聲音乾啞:“丫頭,又闖禍。”
小芸脖子一縮,剛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蠻勁兒瞬間消失大半,小聲辯解:“沒……沒有,爺爺,我就是……就是跟人算點舊賬……”
“算賬算到要你馮七叔替你清理門戶了?”樑上君的聲音依舊平平,卻讓小芸徹底噤聲,低下頭去。
老人的目光這才落到馮七身上,微微頷首:“小七,辛苦了。”
馮七連忙躬身,姿態恭敬:“君上言重了,是馮七辦事不力,驚動了您老人家。”他臉上的驚疑已經化為恭敬,甚至有一絲緊張。
顯然,樑上君的突然出現,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且讓他感到了壓力。
最後,樑上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有些渾濁,但被它看著,卻有種從裡到外被看透的感覺。
“這位,就是李阿寶小友?”他開口,聲音依舊嘶啞難聽。
“是我。”我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這老頭給我的感覺極度危險,比馮七還要危險十倍。
不是殺氣,而是一種難以揣度的淵深。
“小友不必緊張。”樑上君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老夫此來,並非為了為難小友。只是我這頑劣孫女和不成器的下屬辦事毛躁,險些釀成大錯,老夫特來收拾殘局,給小友一個交代。”
他的語氣很平和,甚至帶著點長輩的無奈。
他略一停頓,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倉庫的昏暗,看向某個更深遠的地方。“黑木令的事,老夫已經知曉。”
他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肅然,“小芸頑劣,膽大包天,竟敢偷用老夫的信物,私自簽發黑木令。此令在我門中非同小可,一旦發出,門下子弟見令如見君,必傾力追索目標,直至……完成使命。”
他看了小芸一眼,那丫頭此刻腦袋都快垂到胸口了,身子微微發抖。“此絕非兒戲,更不是她用來洩私憤、胡鬧的工具。擅自簽發黑木令,依門規,本應重處。”
樑上君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寒意,讓小芸抖得更厲害了些。
“不過,”他話鋒一轉,重新看向我,“萬幸此事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後果。老夫得知後,已第一時間追回信物,並傳令各處分舵,撤銷針對小友的這道黑木令。”
他說到這裡,竟從橫樑上緩緩站起了身。那佝僂瘦小的身軀立在數米高的橫樑邊緣,下方是堅硬的水泥地面,他卻站得穩如磐石。
然後,他對著我所在的方向,竟是微微欠了欠身。
“小女無知,胡作非為,給李阿寶小友平添困擾與風險。老夫身為長輩,管教不嚴,難辭其咎。今日,老夫代她,鄭重向小友賠個不是。還望小友海涵,莫要與這不懂事的丫頭一般見識。”
這一下,不僅是我,連旁邊的馮七都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樑上君是什麼身份?
盜門一支的領袖,江湖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
他親自現身,已是極不尋常。
如今,竟然為了小芸偷發黑木令這件“小事”,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如此鄭重地躬身致歉?
在馮七看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黑木令雖是大事,但既然已經及時撤銷,未造成實際損傷,以樑上君的身份,派個得力手下出面轉圜,甚至只需傳句話,表明態度,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何至於勞動他老人家親自出馬,還擺出如此低的姿態?
馮七的目光在我和樑上君之間快速遊移,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隱約感覺到,事情恐怕遠不止“賠禮道歉”那麼簡單。
君上此舉背後,必有深意,而這深意,很可能就落在眼前這個看似普通、卻敢硬頂自己、身手也頗為不俗的李阿寶身上。
倉庫裡一片寂靜,只有應急燈微弱的電流聲。
我看著樑上微微欠身的老人,心中同樣念頭急轉。
這道歉的分量,太重了。
“樑上君言重了。”我緩緩開口,語氣平靜,“既然令已撤銷,此事便算揭過。我李阿寶並非錙銖必較之人。”
樑上君聞言,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放鬆了些許的笑意,雖然在那張老臉上依舊顯得僵硬。“小友大度。”他點了點頭,似乎對我的反應還算滿意。
“不過,”他話鋒又是一轉,目光掃過馮七和小芸,最後落回我身上,“觀瀾山莊那幅字,以及今夜此地的誤會,終究是因我門下之人而起。為表歉意,也為感謝小友寬宏,老夫另有一物相贈,兼作……封口之酬。”
“君上……”馮七欲言又止,看了眼我,又看向樑上君,眼神裡有請示之意。
樑上君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對我說道:“觀瀾山莊之事,前因後果,老夫大致知曉。小芸胡鬧,出手不知輕重,驚擾了小友,這是其一。馮七慮事不周,行事激進,險些與小友衝突,這是其二。皆是我門下管教不嚴之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馮七和小芸,兩人立刻低下頭去。
“那幅《穠芳詩帖》,確與我門中一段舊公案有關,取回乃不得已而為之,並非為了尋常黃白之物。此事關乎先人清譽與門內信物,還請小友體諒,今日所見所聞,能守口如瓶,勿向外傳。”
他說得很客氣,但我知道,盜門行事詭秘,最忌曝光,尤其是牽扯到門派核心舊事和信物。
我若執意要將今晚之事捅出去,面對的將不再是馮七這一支人馬,而是整個“樑上君”所代表的盜門勢力的追殺。
那將是比杜三爺麻煩十倍百倍的泥潭。
“若我不同意呢?”我反問,語氣同樣平靜。儘管知道兇險,但我習慣把話挑明。
樑上君聞言,並沒有動怒,反而點了點頭:“小友快人快語。老夫自然也不願強人所難。”
他枯瘦的手掌一翻,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東西,輕輕一拋。
那東西輕飄飄地從數米高的橫樑上落下,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向我飛來。
我伸手接住,入手微沉,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鐵牌,非金非木,顏色沉黯,觸手冰涼。
牌子造型古樸,邊緣有些磨損,正面刻著一個極其複雜的圖案,像某種古老的徽記,又像是一幅微縮的機關圖,線條繁複卻流暢,透著神秘。
“此物暫且贈與小友。”樑上君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並非酬謝,也非威脅。只是一個信物,一份人情。他日小友若遇急難,或有什麼江湖上的疑難,可持此牌,到黃河故道‘老君渡’尋一個擺渡的啞巴船伕,他自會設法將訊息傳到老夫這裡。在力所能及、不違道義的前提下,老夫可應允小友一件事,或為小友解惑一次。”
我掂量著手中冰涼沉重的鐵牌,上面的圖案在昏暗光線下隱約流轉著幽光。
這承諾不可謂不重。
“樑上君”的一次人情,一次解惑,在江湖上,尤其是暗處的江湖,價值難以估量。
“當然,”樑上君補充道,“前提是小友能守諾,不將今夜之事外洩。否則,此牌作廢,人情自然也煙消雲散。”
他話說得明白,這是交換,也是約束。
我看著手中的鐵牌,又抬頭看了看樑上那模糊的佝僂身影。
這老頭,深諳人心,恩威並施,手段老辣。
他給出的條件,讓我很難拒絕。
硬扛下去,殊無好處,反而可能立刻陷入絕境。
接受,不僅能化解眼前危機,還得了一個或許有用的承諾。
最重要的是,我與盜門本無深仇大恨,與小芸也不過是些意氣之爭。
那幅字帖背後的秘密,我並不想深究,也沒興趣到處宣揚。
“好。”我將鐵牌收起,乾脆利落,“今夜之事,出我之口,入諸位之耳,到此為止。”
樑上君似乎鬆了口氣,聲音也緩和了些:“小友爽快。既然如此,老夫代門人再次致歉。小七,小芸,還不謝過李先生寬宏?”
馮七立刻對我抱拳,深深一揖:“多謝李先生海涵!”態度誠懇,與之前劍拔弩張時判若兩人。
小芸卻還有點扭捏,癟著嘴,不太情願地對我拱了拱手,聲音細若蚊蚋:“謝……謝了。”眼神飄忽,不敢與我對視,顯然還在為剛才的衝突和爺爺的出現感到尷尬後怕。
樑上君見狀,又哼了一聲,對小芸道:“回去再跟你算賬。”然後對我道:“小友身上有傷,此地不宜久留,老夫就不多留了。山水有相逢,後會有期。”
話音落下,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佝僂瘦小的身影便如同溶入陰影一般,在高高的橫樑上悄然淡化,轉眼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倉庫裡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煙塵味,證明剛才確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來過。
樑上君一走,倉庫裡的壓力陡然一輕。
馮七明顯放鬆了許多,對我苦笑道:“讓李先生見笑了。君上他老人家……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
我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今晚的遭遇頗為離奇,先是小芸的胡鬧報復,再是馮七的強硬威脅,最後竟是盜門中地位尊崇的樑上君親自現身化解,還留下了信物和承諾。
“告辭。”我對著馮七一抱拳,轉身向鐵門走去。
這一次,再無人阻攔。
馮七的手下默默讓開了路。
拉開沉重的鐵門,夜風湧入。
我走出倉庫,重新融入濱海沉沉的夜色之中
短短几天,接連收到來自不同勢力、意味迥異的“禮物”或“信物”。
這座濱海城,水越來越深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緩緩閉合的倉庫鐵門,門縫裡最後一點昏黃的光線也徹底消失。
麻煩,似乎暫時平息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積聚。
而我也一步步開始牽扯進,那個似乎慢慢煙消雲散的舊江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