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父債(1 / 1)
拿著那塊雕花的鐵片回到家,我反手鎖好門,又仔細檢查了窗戶插銷,這才拉上了厚實的窗簾。
擰亮桌上光線昏黃的檯燈,我先處理傷口。
脫下被血和灰塵浸透的破西裝,後背已經爛糟糟一片。
碎玻璃深深淺淺的嵌在肉裡,我咬著牙,用酒精給鑷子消了毒,然後側身對著小鏡子,開始一點點把碎片拔出來。
等最後一塊大點的碎片“叮噹”一聲掉進盤裡,我撒上厚厚一層藥粉,用乾淨紗布緊緊纏好,這才算處理完了。
做完這些,我累得不行,靠在椅背上閉眼歇了好一會兒。身體雖然疲憊,但精神頭卻很足。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從拍賣會帶回來的木盒上,它正靜靜的躺在燈光下。
木盒是紫黑色的,摸上去很光滑,邊角也磨圓了。上面沒什麼花紋,只有幾道天然的木紋,盒子合得很緊,幾乎看不到縫。
我把它拿在手裡,感覺沉甸甸的,木質很密實。
我翻來覆去的看,整個盒子方方正正,表面光滑,找不到鎖孔,也沒看到什麼機關。
難道真是個騙人的玩意?
或者,秘密就藏在那些木紋裡?
我把木盒湊到燈下,幾乎貼到眼前,換著各種角度仔細看。
果然,在盒子一條稜線附近,有幾道木紋走向看著有點像太極圖裡的陰陽魚。
我靜下心來,拇指按住圖案中心,食指點在稜線上,兩手配合著,用很小的力氣往不同方向試探,還輕輕的轉了一下。
“咔。”
一聲很輕的機括聲從木盒裡傳了出來。
我立刻停下動作,連呼吸都忘了。
木盒還是關著。
有門道!
我精神一振,繼續嘗試。
但接下來,不管我怎麼換力氣和角度,木盒都沒了反應。
我試了快一個時辰,手指都酸了,眼睛也又幹又脹,那盒子還是老樣子,怎麼都打不開。
我知道,今晚怕是打不開了。
我小心的把木盒鎖進抽屜,跟樑上君給的鐵牌放在了一起。
然後隨便洗了洗,就躺到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身體累得要死,腦子卻亂糟糟的,停不下來。
熱,悶。
我的視線被晃來晃去的人腿和桌椅擋著,只能從縫裡看到賭桌邊那個熟悉的、有點佝僂的背影。
父親的手在桌上,指尖偶爾極快的劃過牌面或骰盅,那是他練了很多年的手上功夫。
坐在他對面的人看著很隨意,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抓住他手法變換的那一點點空隙。莊家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每一次開盅、亮牌,父親面前的籌碼都在慢慢變少。
他額角滲出細汗,呼吸也漸漸重了。
他被盯死了。
他每一步,都正好踩進了別人的圈套裡。
“李四爺,手氣不太順啊。”對面一個留著兩撇鼠須的瘦子,陰陽怪氣的笑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父親沒出聲,又推出一摞籌碼,眼睛死死盯著牌面,也盯著牌局裡藏著的貓膩。
我知道,他看出來了。
但這局從他坐下開始,就不純粹是比賭術了。
最後一局。
父親面前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沉默的坐著,臉在搖晃的煤氣燈下一點血色都沒有。
鼠須瘦子笑眯眯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桌上。“四爺,畫個押吧。這債,總得有個說法。”
父親盯著那張紙,手指抖個不停,沒有動。
瘦子臉上的笑淡了,揮了揮手。
兩個一直站在陰影裡的大漢走了過來,一左一右,鉗住父親的胳膊,把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爹!”我終於忍不住,從藏身的櫃子後面衝了出來,聲音又尖又抖。
父親猛地回頭看我,那張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只剩下無邊的恐懼。“阿寶!跑!快跑——!”
他的吼聲被一聲沉重的悶響打斷。
賭場包著鐵皮的大門被人從外面重重關上,插上了粗大的門閂。
最後一點光也被斷了,屋裡只有幾盞煤氣燈搖搖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跑?往哪跑?”鼠須瘦子慢悠悠的走過來,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進了套的耗子,“父子情深啊。也好,讓小李爺看著,欠債不還,出老千,在我們這兒是什麼規矩。”
他使了個眼色。
一個大漢從後腰抽出一把厚背砍刀。
另一個人把父親的右手死死按在冰冷的賭桌邊上,五指掰開壓住。
父親沒再看我,他閉上了眼,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不!”我大叫著想衝過去,卻被一隻鐵鉗似的大手輕易拎住後脖子,兩腳離地,只能亂踢。
刀光落下。
乾脆,利落。
一截還在微微抽搐的手掌,留在了桌面上。
斷腕處,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茬子。
父親的身體猛地一挺,然後就軟了下去,臉黃得像紙,汗把衣服都溼透了,卻硬是一點聲音都沒再發出來。
我被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響,眼睛裡只有父親那隻斷手,和桌上那灘迅速散開的暗紅色。
“處理乾淨。”鼠須瘦子厭惡的皺了皺眉,吩咐道。
按住父親的大漢一鬆手,他整個人就癱軟在了地上。
另一個人抓起那隻斷手,隨手扔進角落裝垃圾的木桶裡。
然後兩人一人抬腳,一人抬頭,把昏迷的父親抬起來,走向賭場後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門開啟,外面一片漆黑,只能聽見河水嘩嘩的響。
那是穿過城區的運河。
這個季節,水又冷又深。
“丟遠點。”鼠須瘦子的聲音淡淡傳來。
我被那隻大手重新拎起來,拼命掙扎,眼睜睜看著那扇小門在父親被抬出去後,緩緩關上。
最後一眼,是門外無盡的黑暗,和父親那垂著的手,消失在黑暗裡。
“小子,算你命大。”拎著我的大漢咧嘴一笑,“上面那位說了,留你條狗命,讓你記著今天。”
他猛地一用力,把我狠狠的扔向那扇剛關上的小門。
“砰!”
我撞在又硬又冷的木門上,滾落在地。
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一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門外,是安靜的夜,還有那條流淌的運河。
沒人會去收屍。
那條河每天都會帶走很多東西。有時候是秘密,有時候是屍體,有時候是一段沒人知道的往事。
雪下得很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我赤著腳,身上只穿著件破單衣,在積雪的巷子裡死命地跑。
父親的慘叫聲,賭徒的吵鬧聲,還有那截斷手,這些畫面在我腦子裡不停地轉,和呼呼的風聲混在一起,撕扯著我的神經。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沒了力氣,縮排一條堆滿垃圾的窄巷裡,蜷在一個發臭的破垃圾桶後面,牙齒不停打顫,全身都凍僵了。
雪越下越大,蓋住了我跑來的路,好像也要把這個小角落給淹沒。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也許,就這麼睡過去,就不冷了,也不怕了……
直到這個時候,一雙高跟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
“啊!”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窗外,天色已經矇矇亮,窗戶玻璃上一片灰白。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我自己又粗又急的喘氣聲。
是夢,但又真實得嚇人。
我坐在床沿,雙手死死攥住床單,大口喘氣。
靜坐了片刻,等心跳和呼吸都慢慢平穩下來,我鬆開手,床單上留下了溼漉漉的指印。我下了床,走到屋子中間那塊小空地上,脫掉被冷汗溼透的內衣,赤著上身,面對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光,擺開一個起手式。
閉上眼,靜下心。
我用力把腦子裡那些血腥黑暗的畫面都壓下去。
雙手緩緩向上托起,動作很沉重,同時深吸一口氣,沉到小腹。
動作又慢又穩,帶著一種圓潤的節奏。
這不是什麼厲害的武功,是老劉頭教我的八段錦。
他說這東西雖然不能打架,但是能活動筋骨,讓氣兒順一點,心裡也能靜下來,關鍵時候還能吊著命。
“兩手託天理三焦,左右開弓似射鵰……”
我心裡默唸著口訣,動作跟著展開。
調理脾胃須單舉,五勞七傷往後瞧,搖頭擺尾去心火,兩手攀足固腎腰,攢拳怒目增氣力,背後七顛百病消……
一套動作打完,身上出了一層細汗,是運動後的熱汗,跟剛才嚇出的冷汗不一樣。
胸口那股悶氣,好像也順著呼吸和動作,一點點排出去了。
收了勢,我緩緩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彷彿要把這七年來積在心裡的陰冷都吐出去。
睜開眼,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那抹魚肚白慢慢散開了。
我到窄小的衛生間,用冷水衝了個澡。
換上乾淨衣服,用乾毛巾用力擦著頭髮,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邊泛起了晨光,但西邊的天上,月亮還沒完全下去。
一輪很圓很清亮的月亮,低低掛在城市的樓房上面,清冷的月光照著還沒睡醒的城市,也照著這間破屋子裡的我。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
月光很淡,不如半夜那麼亮了,但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安靜。
七年前的那個晚上,父親被拖進運河,我像條野狗一樣被扔在門後,以為自己死定了。天上的月亮,和今晚的是同一個。
都是那麼圓,那麼冷,就那麼照著,不管人間是喜是悲,是生是死。
看月亮的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賭場後巷裡嚇破了膽的小孩了。現在是李阿寶,站在濱海城的破公寓窗前,心裡只想著報仇。
腳下的地方,也從那個又冷又髒的賭場後巷,換成了濱海城這個是非之地。
我看了很久,看著晨光蓋過了月色,直到月亮完全消失在天亮起來的背景裡,才轉過身。
我沒再躺下,也沒有一點睡意。
拉開房門,我走了出去。
順著常走的路,慢慢的走向幾個街區外的小公園。
公園很小,只有幾棵葉子快掉光的歪脖子樹,一個油漆掉色的涼亭,和幾件生了鏽的健身器材。
這個時間點,除了一個穿練功服慢慢打太極的老頭,一個人都沒有。
當年砍我爹手的人是誰?
那個鼠須瘦子嘴裡的“上面”又是誰?
這些陳年舊事,我必須查清楚。
我必須儘快變強,然後聯絡到蘇九娘。
問清楚當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