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活著的人得往前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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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嗡嗡的聲響在清晨空曠的公園裡迴盪著。

我掏出來,螢幕上跳動著一個沒有儲存的名字,但那串號碼我認得,是玉甩打來的。

按下接聽鍵,“寶爺,東西上船了,順風順水的話,最遲後天晚上,到老碼頭。都是你要的好貨,年份足路子正,包裝也乾淨。”

開賭場,尤其是想往高了做,門面功夫不能少,真正的好酒是硬通貨,既能撐場面,也能在關鍵時刻潤滑關係。

“辛苦了。”我簡短回應。

“沒事寶爺,我玉甩能有今天都是因為您的幫助。”玉甩笑了笑,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最近水路不太平,聽說有幾股生面孔在摸情況,你自己也當心點。”

“謝了,心裡有數。”

剛結束通話玉甩的電話,螢幕還沒暗下去,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這次是林美玲的母親,林母。

“李先生,”林母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謹慎和恭敬,“您要的那批器材,我和幾家供應商都談妥了,德國和澳門那邊的貨,質量絕對保證。第一批大概三天後能到港,後續的會分批運來。您看是送到……”

“直接送到四海賭場。”我打斷她。

新世界的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了,場地也在加緊裝修佈置。

“四海賭場?”林母略微遲疑了一下,顯然她也聽說了那個地方,現在這個賭場和杜三爺不對付。“……好的,李先生,我明白了。我會安排妥當,直接送到四海賭場倉庫,清單和驗收單隨後發給您過目。”

“有勞了。”

“應該的,李先生。”

結束通話,我將手機放回口袋。

酒水和賭場器材都在路上了,新世界賭場的籌備正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樑上君那邊的麻煩暫時化解,還得了塊不知用不用得上的鐵牌。

似乎一切都在朝著某個方向推進。

但我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我沒有立刻離開公園,又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晨練的老人收勢,慢慢踱步離開,公園裡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光禿樹枝的細微聲響。

濱海城西,毗鄰老城區的地方,有一片鬧中取靜的宅院區。

這裡不像東區那樣高樓林立、霓虹璀璨,也不像北區魚龍混雜。

多是些有些年頭的獨門小院,青磚灰瓦,很低調。

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門楣樸素,甚至連個門牌號都沒有。

院子裡栽著幾棵老槐樹,這個時節葉子已落盡,嶙峋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杜三爺就獨自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

他沒有穿往常那些象徵身份地位的綢衫或西裝,只套了件半舊的藏青色對襟夾襖,腳上是黑布鞋。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齊,但面容看起來比平日公開場合所見,要蒼老、疲憊許多。

臉上那些慣常的威嚴和深沉算計,此刻也淡去了,只剩下一種深深的、幾乎融入周遭寂靜的落寞。

他面前石桌上,只放著一套最簡單的白瓷茶具,一個小泥爐上坐著把陶壺,水將沸未沸,發出輕微的嘶鳴。

但他沒有泡茶,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

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小院堂屋敞開的門內,正對著院子的牆壁上,掛著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眉眼與杜三爺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飛揚跳脫,嘴角掛著有點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穿著時下流行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背景似乎是某個熱鬧的派對或夜場。

這是杜昊,杜三爺的獨子,兩年前死於非命。

杜三爺的目光,長久地、一瞬不瞬地凝在那張照片上,彷彿要穿透時光,看到照片背後那個活生生的人。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像是在對照片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昊,今天……是你二十六歲生辰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和壺中水將沸的微響。

“時間過得真快。你剛出生那會兒,只有巴掌大,哭起來嗓門卻亮,接生的婆子都說,這小子中氣足,將來是個有出息的。”杜三爺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恍惚的笑意,眼神飄向遠處,陷入了回憶。

“你三歲那年,發了場高燒,燒得說胡話,我抱著你在房裡走了整整一夜,不敢閤眼。你媽……你媽走得早,我就你這麼一個。你迷迷糊糊地抓著我的手指,喊‘爹,怕’。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無論如何,也得護你周全,讓你過得順心暢意。”

“後來,你大了,淘氣,不肯好好唸書,就喜歡跟著碼頭那些野小子胡混,爬牆上樹,打架惹事。我沒少揍你,用藤條,用戒尺。”杜三爺輕輕搖了搖頭,那笑意變得苦澀,“可你骨頭硬,捱了打,也不哭,就瞪著我看。打完,轉頭又忘了,該闖禍還是闖禍。”

“我知道,外面人都說我杜三爺心狠手辣,對獨子卻寵得沒邊。是,我是寵你。你想要的玩意兒,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方設法給你弄來。你犯了錯,我能替你兜著的,都替你兜了。總覺得你還小,總覺得……日子還長,慢慢教,不急。”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沉沉的疲憊和悔意。

“是我錯了。我把你慣壞了。讓你覺得,這世上沒有你爹擺不平的事,沒有你杜昊得不到的東西。讓你覺得,規矩是給別人定的,你生來就在規矩之上。”

杜三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照片上,那飛揚的笑容此刻看來,卻有些刺眼。

“你越來越放肆,結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賭錢,玩女人,下手沒輕重……我教訓你,你就跟我頂嘴,說我老了,不懂現在的江湖。我氣得狠了,把你關起來,你就想法子逃出去,變本加厲。我知道,有人在背後慫恿你,拿你當槍使,可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

“兩年前,你瞞著我,跟人去碰金雀賭場的局。那是李阿寶的地盤嗎?不全是。可那裡面水太深,連我都要掂量再三。你……你就那麼一頭撞了進去。”

杜三爺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握緊了拳。

“李阿寶……他當著我的面……”杜三爺的聲音哽住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赤紅,卻沒有淚,只有蝕骨的恨和痛,“他斷了你的生路,我眼睜睜看著,卻救不了你。”

“是我沒教好你,是我沒護住你。”他猛地將面前的空茶杯推開。

不知從哪裡,他摸出了一個扁平的、造型古樸的錫制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灼燒,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蒼老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聽聞杜三爺生平從不飲酒。

他不再看照片,只是盯著手中的酒壺,又喝了一口,

“小昊……爹對不起你。你的死,爹難辭其咎。這兩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如果當初對你嚴加管束,如果早點把你那些狐朋狗黨清理乾淨,如果……如果那天我能再快一點……”

他又灌了幾口酒,眼神開始渙散,只剩下一個喪子老人的悲慟、自責和……孤獨。

“李阿寶……他必須死。不僅僅是因為你,也因為……他讓我知道,我不可一世的杜三爺,也有護不住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呵呵,哈哈……”他低笑起來,笑聲淒涼,混著酒氣,在清冷的院子裡飄散。

“快了……就快了……爹給你報仇……所有沾了這件事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手裡的酒壺滑落,掉在鋪著落葉的地上,發出悶響。

他伏在冰涼的石頭桌面上,花白的頭髮散亂,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醉倒,還是終於被那壓抑了太久的悲痛擊垮。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堂屋後傳來。

一個穿著素色旗袍、外罩淺灰色開司米披肩的婦人,緩緩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四十餘歲,容貌清秀,眉眼間帶著書卷氣,舉止優雅沉靜,與這略顯肅殺的小院氣息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她是杜三爺的續絃,韓婉如,韓古的姐姐,周浩的姨媽。

她走到石桌邊,停下腳步,目光復雜地看了看伏在桌上、氣息粗重的杜三爺,又抬眼望向堂屋內杜昊的遺像,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她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酒壺,蓋子擰緊放在一旁。

又解下自己肩上的披肩,動作輕柔地,披在了杜三爺微微顫抖的肩頭。

她沒有試圖叫醒他,也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望著丈夫花白的頭髮和那幅永遠定格在年輕笑容的照片。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許久,她才用很低、卻很清晰的聲音,彷彿是說給杜三爺聽,又像是說給那照片中的青年,或者說,只是說給自己聽:

“先生,天涼了,回屋吧。”

“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活著的人,總還得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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