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掀了他的金鑾殿(1 / 1)
沈一刀的話音落下,大廳裡還是一片死寂。
“沈老闆,”我稍微側過身,從侍者的托盤上拿了兩杯威士忌,遞給她一杯,“這杯,我敬你。沒有你,沒有今天。”
這不是場面話。
當初的啟動資金和場地許可都是她給的,這個因果,我認。
沈一刀笑了笑。
她鬆開我的胳膊,接過酒杯。
“阿寶哥哥客氣了。”她紅唇微動,和我輕輕碰杯,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然後她仰起白皙如瓷的脖子,把杯裡的烈酒一口喝乾,動作乾脆利落,和她現在的形象很配。
我也喝完了杯裡的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
放下酒杯,我趁著離得近,身體微微向她傾斜,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
“這麼高調……你決定了,要跟他徹底撕破臉?”
這裡的“他”是誰,我們都清楚。
沈一刀還保持著碰杯後微微抬頭的姿勢,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燈上。
聽到我的話,她臉上的笑容沒變,連睫毛都沒抖一下。
她沒馬上回答,而是慢慢低下頭,重新看向我。
她畫著濃重的眼線,那雙眼睛看起來更深了,像兩個看不見底的深潭,映著大廳的燈火。
她看了我大概兩三秒。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
從她走進“新世界”大門,用這種姿態說出那番話開始,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什麼家族情面、叔侄和睦,在利益、權力還有殺父之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今晚的出現,本身就是答案。
我心裡有數了,沒再多問。
就在我們倆沉默對視的時候,二樓欄杆邊一個包廂裡,突然傳來“哐當”一聲悶響,像是酒杯掉在了地毯上。
緊接著,一個聲音打破了樓下的安靜:
“我……我操!表、表姐?”
是周浩。
他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包廂邊上,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欄杆,一手抓著個空酒瓶,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欄杆,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死死地盯著樓下的沈一刀,像是在懷疑自己喝多了產生了幻覺。
“浩子,你喝多了吧?那是沈小姐?”他旁邊一個朋友想拉他,小聲提醒。
“喝多個屁!那就是我表姐!”周浩猛地甩開朋友的手。
他指著沈一刀,手指都在哆嗦,“我靠!表姐!真是你?你這……你這打扮……大長腿,高跟鞋,這妝化的……我的媽呀!這哪是我那個整天抱毛絨玩具,穿蓬蓬裙說話嗲嗲的表姐?我他媽是不是眼花了!”
他這一嗓子,充滿了紈絝子弟的誇張勁兒,瞬間把全場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很多人抬頭看向二樓,看到周浩那副活見鬼的表情,又看看樓下漂亮的咄咄逼人、氣場強大的沈一刀,表情都變得很精彩。有些年輕的客人忍不住想笑,又趕緊憋住,怕惹到那位一看就不好惹的沈大小姐。
沈一刀好像這時候才注意到二樓那個咋咋呼呼的表弟。
她看著周浩,紅唇輕啟:
“小耗子……”
她頓了頓,目光在周浩手裡的空酒瓶和他那副傻樣上掃過,笑容更甜了,可說出的話卻像冰刀子:
“眼睛不想要了,可以捐了。舌頭要是也不想要了……”
周浩渾身一抖,酒好像醒了大半,臉上的震驚立刻變成了面對這位表姐時常有的慫樣。他下意識把手裡的酒瓶往身後藏了藏,脖子一縮,訕訕地笑了笑,聲音也低了下去:“沒、沒……表姐,我開玩笑的……您今天真、真漂亮!特別漂亮!我這不是……一下沒認出來嘛……”
“是嗎?”沈一刀挑了挑眉,沒再看他,好像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她重新把目光落回我身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慵懶,“阿寶哥哥,這裡太吵了。我們去樓上安靜的地方,好好喝一杯?順便……聊聊我們新世界的下一步?”
我點點頭:“好。”
沈一笑,再次很自然地伸出手,這次直接牽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很軟。她牽著我,無視周圍那些震驚、恍然和畏懼的目光,轉身,朝著通往二樓的弧形樓梯,不疾不徐地走去。
周浩趴在二樓的欄杆上,看著我們牽著手上樓的背影,嘴裡無意識地喃喃道:“完了完了……這下真他媽要出大事了……表姐這是玩真的啊……”
他旁邊一個還算清醒的朋友,壓低聲音,又敬又怕地小聲說:“浩哥,看來以後……咱們在濱海,得重新站隊了。”
周浩沒吭聲,只是看著那兩道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臉色變來變去,最後,狠狠灌了一口別人遞來的新酒,低聲罵了句:“操!這濱海的天,說變就他媽變!”
第一章燒紅的鐵
新世界的二樓比一樓私密,分成了幾個包廂和休息區,燈光柔和。
空氣裡是雪茄和香水的味道。
沈一刀牽著我的手,沒看旁邊,直接走向最裡面的包廂。
門口的服務生認識她,馬上躬身開門。
門裡是個不大的房間,佈置得很有格調。
深色的天鵝絨沙發,胡桃木矮几,牆上掛著幾幅油畫。
一面是落地窗,能看見濱海城北的夜景和港口的輪廓。
房間裡光線昏黃,跟樓下的金碧輝煌很不一樣。
沈一刀終於鬆開了我的手,動作很自然。
她走到沙發邊,把手包扔在扶手上,然後懶懶的坐下去,身體陷進靠墊裡,交疊著雙腿,禮服下襬滑開,露出小腿的線條。
她沒說話,就用那雙畫過的眼睛看著我,嘴角帶著一點笑。
我反手關上門,把樓下的聲音徹底關在外面。
然後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中間隔著一張矮几。
矮几上放著冰桶,裡面有一瓶香檳,還有兩個杯子和一盤水果。
“這裡說話方便些。”我先開了口,從冰桶裡拿出香檳,熟練的擰開鐵絲,用拇指抵住木塞輕輕一旋。
“啵”的一聲,木塞彈出來,冒出白色的涼氣。
金色的酒倒進杯子,氣泡歡快的往上冒。
我把其中一杯推到沈一刀面前。
她伸手接過,指尖涼涼的,碰了我的手指一下。
她沒喝,只是晃著酒杯,看著氣泡破裂,眼神有些飄,不知道在看酒還是在想別的。
“阿寶哥哥是不是覺得,我今天這出戏,唱得有點過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也比樓下真實,少了那份裝出來的慵懶。
“戲唱給誰看,才是重點。”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帶著果香和微酸滑進喉嚨。“你選了這個地方,該看的人自然都看見了。”
沈一'刀“呵”了一聲,笑聲很短,有點涼。“是啊,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見了。”她不晃杯子了,抬頭看我,眼神沒了之前的嫵媚,變得很認真,“所以,阿寶哥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關於杜三爺?”我問。
“嗯。”沈一刀點點頭,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捧著香檳。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沒那麼盛氣凌人,“我跟他做了二十幾年親戚,叫了二十幾年三叔。可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敢說看透了他。”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說。
“外面的人都說,杜三爺講規矩,重義氣,是道上的老派人物。”沈一刀的聲音很平,“這話,對,也不對。他確實講規矩,但他講的是他杜三爺的規矩。在這規矩裡,他可以比誰都仁義,賞罰分明。可一旦有人犯了他的規矩,或者威脅到他,他的狠,是正常人想不到的。”
“比如?”我看著她。
沈一刀沉默了幾秒,才慢慢說:“我七八歲的時候,親眼見過一次。他手下一個跟了他快十年的老人,貪心在賬上做了手腳,錢不多。按規矩,罵一頓,把錢補上,最多打斷條腿就算了。可杜三爺……”她吸了口氣,“他把那人叫到堂前,當著我們這些小輩和手下的面,一句話沒說,還笑著給那人倒了杯茶,說‘跟了我這麼多年,辛苦了’。然後……”
她抬眼看我,眼神裡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意。
“然後他讓人用燒紅的鐵釺,在那人兩隻手心上,各燙了一個‘貪’字。燙得皮開肉綻,骨頭都看見了。全程杜三爺就坐著喝茶,臉上的笑都沒變。燙完了,他還讓人給那人包紮,給了筆錢讓他離開濱海,永遠別回來。他說,‘規矩就是規矩,犯了就要罰。罰完了,情分還在,給你條活路。’”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香檳氣泡破裂的聲響。
窗外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光影變幻。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沈一刀的聲音更低了,“我這位三叔,他講的規矩,他給你的仁義,都是有價的。他的底線比多數人想的都深,都殘酷。”
“你說他複雜,”我慢慢轉著酒杯,“複雜在哪?”
“複雜在,”沈一刀靠回沙發,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你永遠猜不到,他下一刻是笑還是亮刀子。他可以一邊念舊情照顧你,一邊在背後設下圈套等你踩進去。他對自己那個死去的兒子杜昊,寵得不行,可杜昊在外面惹了天大的麻煩,他也能硬下心關起來,甚至動家法。他好像什麼都在乎,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親情、道義、規矩、利益……這些東西在他心裡怎麼排,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看著我,眼神凝重:“阿寶哥哥,我知道你跟他有仇。也知道你身手好,有膽子,新世界也開起來了。但我必須告訴你,杜三爺能在濱海站這麼多年,成為說一不二的人物,靠的不只是那些規矩和義氣,也不只是他手下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再次前傾,壓低聲音,鄭重的說:
“我聽說……他背後還有人。一些很厲害,也很隱秘的人,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依仗。不然,濱海這些年風風雨雨,他憑什麼能一直穩坐釣魚臺?憑什麼能黑白兩道都給他面子?”
這個訊息讓我心裡一驚。
我猜過杜三爺背後有靠山,但由沈一刀這麼鄭重其事地說出來,感覺完全不同。
“知道是什麼人嗎?”我問。
沈一刀緩緩搖頭,臉上帶著無奈和忌憚:“不知道。我查了兩年,動用了所有關係,也只摸到一點影子。那些人藏得太深了,而且非常小心。杜三爺和他們的聯絡,恐怕只有他最核心的一兩個心腹才知道。我甚至懷疑,連韓古都不一定清楚。”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壓抑不安。
“所以,阿寶哥哥,”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們要對付的,不只是一個杜三爺。”
房間裡又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城市依然燈火通明,襯得這間小包廂裡的氣氛更加凝重。
“你告訴我這些,”我放下酒杯看著沈一刀,“是想讓我退縮?還是……”
“不。”沈一刀打斷我,她坐直身體,眼睛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我是要讓你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我不想你因為輕敵,白白送了命。我要贏,我要他付出代價,但我也不想拉著你一起往火坑裡跳。”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平靜,卻很堅定:“既然聯手,就得把最壞的情況都想到。阿寶哥哥,你怕嗎?”
怕?
我眼前閃過很多畫面。
關外草原的寒風,父親被拖進運河的身影,金雀賭場冰冷的刀光和杜昊扭曲的臉,還有杜三爺那張總是帶笑的臉……
“怕解決不了問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他背後有人,我們也可以找。他水深,我們就慢慢摸。他是濱海的地下皇帝……”我頓了頓,看向沈一刀,也看向窗外那片屬於杜三爺的江山。
“那我們就,掀了他的金鑾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