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一個故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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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聽說過一個故事。

是很久以前,和蘇九娘雲遊四海時,聽一個在茶館說書兼帶看相的老瞎子,在冬夜的火盆邊,就著一壺劣酒,斷斷續續講的。那時我年紀還小,只覺得故事裡的人離奇又可憐,像話本里的角色。如今在濱海這片泥潭裡越陷越深,夜裡獨自對著關公像的香菸,或是看著窗外不眠的燈火,那個故事裡的一些影子,便會不期然地浮上心頭。

故事說的是民國時候,南邊水陸碼頭交錯的地方,出過一個奇人。

沒人知道他真名,道上都叫他“雲中手”。說他那一雙手,十指修長靈巧得不像話,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一副牌洗出七十二種變化,你想要什麼牌,他就能給你碼出什麼牌,神乎其技。

不止牌九骰子,據說他還能模仿任何人的筆跡,拓印官防大印能以假亂真,甚至能隔著三步遠,用特製的細絲,從你貼身的內袋裡勾出懷錶而不讓你有絲毫察覺。

真正的“盜亦有道,千門有魁”。

“雲中手”憑這身本事,本該富甲一方,或者做個逍遙法外的傳奇。

可他偏不。

那時節山河破碎,風雨飄搖。

他這雙本該用來攫取金山銀山、或者遊戲人間的手,卻做起了最危險、也最“不划算”的買賣——他專挑那些為富不仁的豪紳、勾結外寇的買辦、倒賣物資發國難財的奸商下手。

用他的千術,設下一個個精妙的局,將那些不義之財,成箱成箱地“贏”過來,或者乾脆“拿”過來。

得來的錢,他分文不取。

透過一些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渠道,換成藥品、棉紗、槍械零件,甚至是一張張能救命的船票、車票,源源不斷地送往北方,送到那些真正在提著腦袋流血拼命的人手裡。

他像個活在陰影裡的散財童子,又像個沒有姓名的俠客。

知道他存在的人極少,但每一個知道的,提起“雲中手”,都得豎個大拇指,說一聲“是條漢子,是個人物”。

這樣的人,本該有個轟轟烈烈、或者至少是隱姓埋名得善終的結局。

可壞,就壞在一個“情”字上。

也不知是劫數,還是命裡該有這麼一遭。

在某次針對一個與敵國商人往來密切的大買辦的行動中,“雲中手”遇見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是買辦新納的姨太太,據說曾是滬上的交際花,流落至此。她生得極美,不是那種豔俗的美,而是帶著書卷氣的清冷,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哀愁,像江南的煙雨。

尤其是一雙眼睛,看人時彷彿含著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雲中手”那樣精明的人物,能看透最複雜的牌局,能識破最狡詐的陷阱,卻獨獨看不透那雙眼睛裡的哀愁是真是假。

或許是他半生孤影,行走在黑暗與危險的邊緣,從未嘗過情愛滋味;或許是那女人刻意營造的柔弱無助,恰好擊中了他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保護欲;又或許,僅僅是命運開的一個惡劣玩笑。

他迷上了她。

不可救藥。

他揹著同伴,私下與她相見。

女人訴說著自己的“不幸”,是被迫嫁與買辦,心繫家國,卻身不由己。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每一顆都砸在“雲中手”冷硬了半生的心坎上,砸出一個個柔軟的坑。

他開始相信,她是這汙濁泥潭裡,另一枝被迫染塵的白蓮。

他開始為她破例。

告訴她一些已屬絕密的訊息。

在她“無意”的探問下,透露下一次行動模糊的時間或地點。

他以為這是愛情,是亂世中兩個孤獨靈魂的相互取暖。他計劃著,幹完最後一票大的,就帶著她遠走高飛,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普通人的日子。

最後一票,目標是一個囤積了大量西藥、準備高價拋售發國難財的巨賈。行動前夜,他還去見了她,給她留下一筆錢,讓她先行離開去約定地點等候。

那一夜,風很大。

行動異常順利,順利得讓他有些不安。當他們帶著沉重的藥品箱子,抵達預定交接的碼頭倉庫時,等待他們的不是接應的人,而是雪亮的探照燈、黑洞洞的槍口,和那個買辦得意又猙獰的臉。當然,還有那個依偎在買辦身邊,臉上再無半分哀愁,只剩下冰冷和嘲弄的女人。

直到那一刻,“雲中手”才終於看清,那女人眼底深處,不是哀愁,是深不見底的寒冰,是毫無感情的冷靜。

她不是什麼流落風塵的可憐姨太太,她是敵國精心培養、潛伏多年的高階間諜,代號“夜曇”。她的任務,就是利用美色,接近並挖出“雲中手”這條隱秘戰線上的關鍵人物,一網打盡。

槍響了。

同伴倒下。

鮮血染紅了碼頭上冰冷的石板。

“雲中手”憑藉超凡的身手和預先留的後路,僥倖衝出重圍,身中數槍,跳入冰冷的江水,撿回半條命。

但一切都完了。

聯絡點被破獲,上線犧牲,籌集的大批物資被截,更重要的是,因為他洩露的資訊和錯誤的信任,導致整條情報線遭受重創,許多同志被捕遇害。

他成了罪人。

通敵,叛變,漢奸……無數骯髒的汙水潑向他。

他昔日的“俠名”變成了最大的諷刺。

曾經對他翹大拇指的人,現在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拖著殘軀,像陰溝裡的老鼠,在無盡的追捕和唾罵中東躲西藏。

沒有組織再接納他,昔日的同伴視他為仇寇,普通人聽說他的名字都要吐口唾沫。

他最終死在一個破敗的土地廟裡,無人收屍。

死的時候,手裡緊緊攥著一枚生鏽的、邊緣磨得光滑的銀元——那是他第一次贏來不義之財,換成藥品送出去後,留下的唯一紀念。

老瞎子講到這兒,壺裡的酒也見了底。

他用乾枯的手抹了把臉,嘆口氣,

“所以說啊,小子,記住嘍。這江湖上,最厲害的功夫,不是手上的活,是心裡的秤。最要命的毒,不是鶴頂紅,是美人淚。最逃不開的劫,不是刀山火海,是自個兒心裡頭那點捨不得、放不下的念想。”

“一雙能偷天換日、救國救民的手,最後毀在了一個不該信、不該愛的人手裡。英雄?狗熊?漢奸?情種?誰他媽說得清呢……”

“愛錯一個人啊,真能毀了一生。連皮帶骨,渣都不剩。”

火盆裡的炭火“噼啪”輕響,爆出一小團火星,旋即黯淡,化為灰燼。

窗外的夜,還長得很。

就像濱海此刻的夜,藏著無數看不清的人,和算不完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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