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女記者(1 / 1)
濱海城北,新世界賭場,頂層辦公室。
窗外的霓虹閃爍,辦公室裡卻很悶。
市監的限期整改意見書就扔在桌上,旁邊散落著幾份慈善邀請函,落款全是杜三爺那邊的人。
陳戰站在窗邊,背挺的筆直,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窗框。老劉捏著計算器,眉頭皺成一團,嘴裡不停唸叨:“……這個濱海兒童福利促進會開口五十萬,夕陽紅敬老關懷基金要三十萬的車,還有這個社羣共建和諧基金……加起來快兩百萬了!這他媽是捐款還是明搶?”
林美玲剛掛了電話,揉了揉眉心,一臉疲憊:“問了幾個朋友,這次對方做事滴水不漏。衛生市監說是正常巡檢,就算小題大做,也挑不出錯。媒體的稿子發的副刊,看著不痛不癢,但後勁大。至於這些慈善機構,手續齊全,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你不捐,就是沒社會責任感,帽子馬上就扣過來了。杜三爺這是逼我們拿錢買平安,還得謝謝他。”
辦公室裡沒人說話。
杜三爺這招,確實夠陰。
用規矩和公益織了張網,讓你動彈不得,除非你願意背上為富不仁的罵名,那對剛起步的新世界來說,是致命的。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
目光從那些邀請函上掃過,落向窗外那片屬於杜三耶的燈火。
捐錢?
可以。
但這錢不能白給,更不能按他劃的道走。
“老劉,”我開了口,“把這些慈善機構的底子再查一遍。資金流向、主要專案、負責人的履歷都挖出來。面子上再光鮮,底下總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林姐,”我看向林美玲,“聯絡幾家關係還行的媒體,發幾篇通稿。內容就寫新世界作為新企業,有社會責任感,正在準備回饋社會,特別關注山區兒童教育。我們已經選好了幫扶物件,很快就會有具體行動。”
林美玲眼睛一亮:“李總,您的意思是……”
“他們不是要我們有社會責任感嗎?”我扯了扯嘴角,“我們就做個真的給他們看。而且,要做就做大,做得讓所有人都看得見。”
幾天後,濱海本地的幾家媒體和網站上,悄悄多了些關於新世界的報道。
內容主要是說新世界主動配合檢查,有決心規範經營,管理層也表態正在籌劃真正的公益行動。
報道篇幅不大,但多少衝淡了之前那篇暗諷文章的影響。
同時,老劉那邊也挖出了東西。
他透過一些路子,查到那幾家慈善機構不少黑料:資金使用糊里糊塗,管理費高得離譜,有的專案乾脆就是假的,純粹是某些人用來洗錢的殼子。
一週後,新世界開了個小型的媒體見面會,只請了幾家熟絡的媒體,我親自去了會場。
有記者問到社會責任和捐款的事,我沒回避,坦白承認:“新世界剛開業,確實有很多要學的地方。社會的期待,我們聽到了。經過認真考慮和實地考察,我們決定,把第一筆公益資金,定向捐給黔省山區的一所小學,用來修繕校舍、買書和文具,再設個小小的獎學金。”
馬上有記者追問:“是透過本市的慈善機構捐贈嗎?”
我搖了搖頭,聲音平靜但很清楚:“不。我們覺得,有些慈善,中間環節越多,最後能落到實地的就越少。我們這次,會派專人團隊,親自把錢和東西送到學校,交給校長和老師,保證每一分錢都用在孩子身上。我們也歡迎媒體和社會監督。三天後,我就會親自帶隊出發。”
“親自去?”記者們有些意外。這種事,老闆出來拍個照就頂天了,親自跑去千里外的山區,沒聽說過。
“對,親自去。”我點點頭,“要做,就做出誠意,看到結果。閉著眼睛籤支票,不是我李阿寶做事的風格。”
就在老劉準備宣佈見面會結束時,後排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身影猛的站了起來。
動作幅度很大,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個年輕女人,扎著個有點毛躁的馬尾,戴著副黑框眼鏡,直勾勾的瞪著我。她沒等工作人員遞話筒,直接扯開嗓子,衝我喊道:
“李阿寶!你少在這裡假惺惺的放狗屁!”
全場都愣住了,連那些快睡著的記者都一下坐直了身體看著她。
老劉臉色變了,想上去攔,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那女記者根本不管別人,胸口起伏的厲害,指著我的鼻子,話跟連珠炮似的:
“社會責任?回饋社會?我呸!你開的是賭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賭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因為賭,家破人亡?你知不知道那些輸紅了眼的賭鬼,最後會去偷、去搶、去賣血賣腎,甚至去跳樓?你櫃檯裡那些籌碼,上面沾的不是金粉,是人血,是眼淚,是一條條被你們逼上絕路的人命!”
她越說越激動,“我採訪過!我親眼見過,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就因為在你這種地方賭輸了,欠了高利貸,被逼得把自己得了白血病等著錢救命的女兒從醫院樓上推下去,然後自己跟著跳了!兩條人命!就為了那點賭債!那孩子才八歲啊,李阿寶!你晚上睡覺不會做噩夢嗎?你那些鬼話,能讓她活過來嗎?能嗎?”
她吼得嗓子都啞了,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在漲紅的臉上衝出兩道印子。
會場裡安靜的可怕,其他記者都看傻了。
我認出了她胸前的記者牌——《濱海新觀察》,劉月。
也想起了這家報紙,還有那幾篇關於賭場和高利貸害死人的報道。
看來,報道里的人,就是她剛才說的那對父女。
這不是提問,這就是帶著血仇的控訴。
我坐在那,任由她充滿恨意的目光盯著我,聽著她一句句的指責。
我後背有點發緊,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發洩。
劉月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眼鏡都歪了,她紅著眼睛,死死瞪著我,聲音低了下來,但更冷了:
“現在,你弄出這麼個賭場,賺夠了黑心錢,就想用一點點從別人骨頭縫裡榨出來的油水,去山區‘做公益’?去關心孩子?李阿寶,你惡不噁心?!你跟那些殺了人再去廟裡燒香的劊子手,有什麼區別?!你就是想用這種虛偽的慈善,給你骯髒的生意鍍金,堵住社會的嘴,讓你晚上能睡得著覺!我告訴你,做夢!只要我蘇月還拿得動筆,我就一定會把你們這些開賭場害人全家的吸血鬼的真面目,全都扒出來!曬在太陽底下!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是什麼貨色!”
她說完,胸膛還在起伏,渾身發抖的站在那,眼裡的恨意和決絕一點沒少。
會場裡安靜極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等著我的反應。
我沉默了幾秒,這幾秒鐘感覺特別長。
然後,我緩緩站起身,沒看別人,目光平靜的迎向劉月的眼睛。
“蘇記者,”我開口,“你罵的對。”
這四個字,讓蘇月和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眼中的恨意凝固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賭博的危害,它造成的悲劇,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事實。我沒法反駁。”我語氣平緩,像是在說一件必須面對的事實,“那些痛苦是真的,任何解釋在失去親人的痛苦面前,都沒有用。你說我晚上會不會做噩夢……”
我頓了頓,目光飄遠了一瞬,很快又回到她臉上。“我睡得很晚,是因為我知道,在這個行當裡,一步踏錯,可能就是別人一家子的地獄。所以我必須更小心,定下更死的規矩,管住手下的人,至少在我的地盤上,盡力減少你剛才說的那種事發生。但這改變不了這個行業的原罪,我知道。”
蘇月咬著嘴唇看著我,想從我臉上看出點什麼,但我臉上沒什麼表情。
“至於這次進山,”我繼續說,“有壓力,也想改變外界的看法。但我可以告訴你,錢,我們會真的送過去,東西,會真的交到孩子手裡。過程會全部公開。這算是一次……嘗試。一次在現有的灰色規則下,儘量讓一筆錢的流向,稍微乾淨那麼一點點的嘗試。”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你覺得我虛偽,噁心,隨你怎麼想。但這條路,我選了,就會走下去。用賺來的錢去做點有用的事,總比讓它爛在賭桌底下,或者流進某些更骯髒的口袋裡要強。哪怕只能強一點點。”
劉月還在氣頭上,但我這種坦白又固執的態度,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張了張嘴,想再罵,卻一時找不到更狠的詞。
“蘇記者,”我話鋒一轉,看著她,“你是《濱海新觀察》的記者。我讀過你們的報紙,包括你寫的那幾篇報道。你們報道杜三爺強拆,報道高利貸逼死人,也罵過我的‘新世界’。你們這家報紙,在濱海,算是少數還敢說幾句真話,不是某些人的傳聲筒。”
我頓了頓,帶著一點邀請的意味:“你恨我,質疑我,覺得我作秀,可以。那麼,我給你一個親自驗證的機會。”
蘇月猛的抬頭,警惕的看著我:“什麼意思?”
“你不是要扒開我的真面目嗎?”我扯了扯嘴角,笑的沒什麼溫度,“光坐在城裡寫文章罵沒用。這次進山,你全程跟蹤報道。以《濱海新觀察》獨立記者的身份,來監督我李阿寶。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筆記錄。從物資出庫,到山路顛簸,到學校發放,每一個環節,你都可以看,可以問,可以拍。如果我有一點作假,如果這只是一場秀,歡迎你用最厲害的筆,把我釘死在恥辱柱上,讓全濱海的人都看看,我李阿寶是個多虛偽的小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問道:“敢嗎,劉記者?”
劉月徹底愣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我會提這種要求。
全程跟蹤?
獨立監督?
這等於把我這個最恨他的人,放在了身邊。
風險很大,她要是發現問題,後果會很嚴重。
但這也是一個記者最想要的、能挖出真相的機會。
她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最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壓過了對我的恨。
“……你就不怕我真的寫出什麼,讓你身敗名裂?”她聲音乾澀的問。
“怕,我就不請你。”我答的乾脆,“我也相信,一個能寫出那幾篇報道的記者,筆下應該還有‘公正’二字。你看完,寫完,讓讀者自己判斷。我李阿寶是什麼樣的人,不需要我自己說,也不需要別人定義。事實和時間,會給出答案。”
蘇月死死盯著我,好像想看透我這個人。過了很久,她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說:
“好!李阿寶,這話是你說的!我會去!我會用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記下來!如果你有半點弄虛作假,我發誓,我會讓你和你的‘新世界’,在濱海再也沒有立足之地!”
“一言為定。”我點了點頭,對她伸出了手。
蘇月看著我的手,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但她沒握上來,只是用眼神狠狠的回敬我。
“三天後,早上七點,新世界門口集合。山路難走,蘇記者保重身體。”我收回手,平靜的說,“見面會到此結束。”
我們轉身離開前,會場裡一片安靜。
等我們一走,身後立馬炸開了鍋。
而劉月還站在原地,眼神複雜的盯著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