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你的命我不收(1 / 1)
三天後,出發前的夜裡。
新世界頂層辦公室燈火通明,進山前的準備工作快結束了。
老劉對完最後一頁清單,長長鬆了口氣。
窗外的城市霓虹依然閃亮,但我的心思都已飄到了千里之外的黔省山區。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我沒抬頭,眼睛還盯著一張標滿了危險路段的衛星地圖。
門開了。
進來的腳步聲不慌不忙,落地很穩。
我抬起頭,看到了韓古。
一個我意外之中的人。
他依舊是一身深色西裝,人顯得很精神。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比平時更深了些,像藏著心事。
韓古是一個人來的,沒帶手下。
他平靜的走進來,視線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我身上。
老劉、林美玲、陳戰的動作幾乎同時停下,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警惕的看著他。
陳戰的身體不動聲色的側了側,擋住了我和門口之間的一部分。
韓古像是沒看見,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我辦公桌兩三米外停下:
“李老闆,還沒休息。”
“韓經理不也沒休息?”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的捻著地圖一角,語氣同樣平淡。
他會來,我不意外。
杜三爺不會讓我走得這麼輕鬆,而韓古是執行他意志的合適人選。
韓古的目光在桌上攤開的地圖、厚厚的物資清單,和牆角打包好的幾個印著新世界標誌的紙箱上掃過,最後,又落回我臉上。
“聽說,李老闆明天要進山。”他開口,陳述事實,沒有疑問。
“訊息很準。”
“山路難行,李老闆保重。”
“多謝。”我簡短回應。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
韓古不急著開口,就那麼站著,站得很直。
我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等著他亮出底牌。
終於,韓古輕輕吸了口氣,像是下了某個決心。
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比剛才低了點,但很平靜:
“李老闆,我今晚來,是想跟你……賭一局。”
又是賭局。
我嘴角幾乎看不見的動了一下。
“賭什麼?”我問,語氣沒有起伏。
“就賭,”韓古的目光好像穿透了我,看向了某個不確定的未來,“我們就賭一局,一局定乾坤。之前在四海賭場那一局,我後來覆盤過。”韓古繼續說道,“時機,手法,心理,都很漂亮。說實話,在濱海,我很久沒看到過那麼幹淨利落、又夠膽的局了。”
這話聽著很大,也很空。
“賭注呢?”我追問,想看他到底賣什麼關子。
韓古沉默了片刻,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睛裡,好像有極淡的波瀾一閃而過。
他緩緩說道:“我贏,你退出。退出濱海,退出這場亂局。你贏……”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我這條命,你隨時可以來取。”
賭注還是退出和生死,但這次說得更直接,更狠了。
辦公室裡,老劉屏住了呼吸,林美玲臉色發白。
我看著韓古,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比如虛偽、衝動,或者是不是在演戲。
但是沒有。
他的表情很平靜。
他不像來當說客,也不像來挑釁。
很可惜,我沒看出什麼。
他用自己的命來賭?
就為了我退出這場沈一刀和杜三爺的紛爭?
“為什麼?”我緩緩開口,問了個似乎和賭局無關的問題,“韓古,以你的頭腦,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杜三爺之間,不是一場賭局能解決的。這是血仇,不死不休。你用你的命,來賭一個我離開的可能,值得嗎?還是說……”
我盯著他:“你非要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為了報答杜三爺?還是為了別人?”
韓古身體僵了一下。
他避開我的視線,扭頭看向窗外。
外面的城市燈火很亮,但看起來有些冷。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過了半晌,才用一種帶著點疲憊的聲音說: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有些人,遇見了,就放不下了。李老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可惜……”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我,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清楚的映著我的影子,眼神很複雜。
“可惜,這江湖太小,路太窄。你我,註定要撞上。”
“所以你想用一場賭局,來避免這場碰撞?”我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但很堅定,“韓古,你太看得起賭局,也太小看仇恨和野心了。就算我答應你,賭輸了,離開濱海,沈一刀和杜三爺就會罷手嗎?杜三爺就會放過我嗎?不會。這場火燒起來,就不會輕易熄滅。你的賭局改變不了任何事。它唯一的作用或許就是讓你自己……求個心安?”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很輕,但韓古的臉色明顯變了。
他的嘴唇抿緊,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縮。
他沒有反駁,眼神變得更加幽深,像是我說中了他心裡的事。
“韓古,”我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幾步遠停下。
我們身高差不多,此刻面對面站著,能清楚看到彼此眼中的每一絲情緒。“你不配和我賭,你贏不了我。”
韓古眼神一凝,似乎想說什麼。
我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我不是看不起你的身手和頭腦,也不是看不起你在杜三爺身邊的地位。而是因為,你連自己為什麼站在這,為什麼要賭,都沒想明白。你為杜三爺賣命,做著髒活,心裡卻想著乾淨事。你想講忠義,又放不下心裡的那點感情。你討厭這條路上的血腥,又捨不得它帶來的權勢和靠近某個人的機會。你心裡矛盾,自己都找不到出路,所以想靠一場賭局來決定?把選擇交給老天,或者交給我這個對手?”
我一字一句說的聲音不大,但韓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可我李阿寶不信天,不信命,更不信賭局。我的路自己走,我的仇自己報,我的未來自己掙。不需要賭局替我選,更不需要別人拿命給我鋪路。”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眼裡終於不再平靜,情緒有了波動。
“你的命,自己留著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那種複雜的表情,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拿起了那份地圖,好像剛才那番對話從沒發生過。
“請回吧,韓經理。明天,我照常出發。”
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和幾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韓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血色褪了又恢復正常,眼神裡的波動也平息了,又變回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只是看著比剛才更冷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忽然動了。
向前走了兩步,走到我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旁,很自然的坐了下來。這個舉動讓陳戰瞬間握緊了拳頭,老劉和林美玲也緊張起來。
韓古卻像是沒看到他們的反應。
他坐下後,身體微微放鬆,靠向椅背,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金屬煙盒。
他開啟煙盒,從裡面抽出兩支菸,動作很熟練。
他將其中一支,輕輕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是白色過濾嘴的煙,沒牌子,看著很普通。
然後,他拿起另一支,含在自己唇間,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一個老式的煤油打火機,“嚓”一聲點燃。火苗跳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煙霧散開,帶著一股奇怪的草木香,不像普通菸草的味道。
他抽著煙,目光透過煙霧,平靜的看著我。
“如果不是現在這種局面,”他忽然開口,“我其實,挺想和你李阿寶,坐下來,好好喝一頓酒。”
我看著他,沒接話。
韓古似乎並不期待我的回答,他自顧自的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目光有些飄遠。
“和你這樣的人喝酒,一定很有意思。”他嘴角好像彎了一下,笑意一閃而過,“敢拼命,有頭腦,知道自己要什麼,也夠狠。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看著我,眼神裡有欣賞,也有些惋惜。
“你身上有股勁兒,像野火一樣燒到哪算哪。不像我們,身上背的東西太多,算計太多,活得太累。”
我看著他,也笑了,笑意很淡,沒什麼溫度。
“可惜,”我說,“我不喝酒。”
韓古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真的低低笑了起來。
“不喝酒?”他重複了一遍,搖搖頭,把抽了不到一半的煙在菸灰缸裡按滅,動作很利落。
“這江湖,”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目光最後落在我臉上,“沒酒,味道就少了一半。”
他看著我,緩緩的說:
“你不飲?”
“確實可惜。”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門外。
“咔。”
門關上後,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只剩菸灰缸裡那截菸頭冒著最後一絲青煙,空氣裡還留著那股奇怪的草木味。
老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林美玲也鬆開了緊握的手,掌心都是汗。
陳戰依舊警惕的看著門口,低聲道:“老闆,他最後那話……”
“不用管他。”我打斷陳戰,視線落在桌上韓古留下的那支菸上。
我伸手,將那支菸拿起,在指尖轉了轉,然後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一個……活在別人規矩裡,又想喝自己那杯酒的人罷了。”
江湖沒酒,味道少一半?
也許吧。
但我的江湖,不是用來品的。
它是戰場,是我必須趟過去的一條血路。
酒,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