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瘋子(1 / 1)
韓古的笑容越來越濃郁了,像是戴上了一張勝利者的面具。
這是弱者自以為抓住強者把柄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可笑,又可悲。
他賭對了。
他認為他贏了。
車燈的光柱裡,飛舞的塵埃像是無數無聲的見證者,見證著這場荒誕的博弈。
我看著韓古,看著他那張自以為看穿一切的臉。
然後,我也笑了。
我的笑聲比剛才更加嘶啞,也更加疲憊,但裡面嘲弄的意味,卻不減反增。
“韓古,你確實比阿炳聰明。”
我緩緩開口。
“但你也更可悲。”
韓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找到了我的弱點?”我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學會算數,就想挑戰天下所有難題的傻子,“你錯了。錯得離譜。”
我向前又走了一步,離他更近。
左臂傳來的劇痛讓我眼前陣陣發黑,但我站得更直了。
在敵人面前,身體的任何一絲軟弱,都是在邀請死亡。
“你說的沒錯,我心裡是有一條線,一條你們這種人永遠不會懂的線。”
我的目光落在那對驚恐的母女身上。女孩的眼神空洞,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婦人則用身體死死護住女兒,看著我的眼神裡,充滿了比剛才更深的恐懼。
是的,恐懼。
在她們眼裡,我和韓古,沒有區別。
都是隨時能決定她們生死的魔鬼。
這一點,我從不否認。
“但那條線,不是為了救她們。”我收回目光,重新鎖定韓古,“那條線,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讓我記住,我李阿寶,跟你們這些連主子都分不清的狗,不一樣。”
有些人活著需要信仰,有些人活著需要金錢。而我,只需要這條線。它是我在深淵裡行走時,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未徹底淪為野獸的韁繩。
“我答應阿炳,來看看他娘和他妹子。我來了,看到了。我的承諾,就算完成了。”
“至於她們的死活……”我故意停頓了一下,隨後又笑了笑,說出了一個韓古打死都想不到的話,“那要看她們的命,夠不夠硬。”
韓古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他有點跟不上我的思路了。
一個精於算計的獵犬,永遠無法理解一頭獨狼的思維。
因為狼的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的邊緣。
“交易可以做。”我終於丟擲了我的條件,但那條件,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是劉月那臺相機的SD卡。我把它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對著韓古晃了晃。
“證據,在這裡。很小,很脆弱。”
“用它,換她們的命?”我嗤笑一聲,然後猛地把頭轉向那輛撞破大門的桑塔納。
“不。”
“我要用它,換我們所有人的命。”
我的眼神變得瘋狂而炙熱。
現在,遊戲才真正開始。
“韓古,你是不是忘了?這輛車,在來的路上,油箱被打穿了。”
我用槍管指了指車底。
那裡,一灘黑色的液體正在緩緩蔓延,濃烈的汽油味,已經悄無聲息地瀰漫了整個倉庫的地面。
死亡的氣味,比血腥味更讓人著迷。
韓古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後的兩個手下也瞬間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遠離那片死亡的液體。
他們現在才意識到,他們不是站在一個堅固的堡壘裡,而是坐在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上。
“我根本沒打算跟你們耗到天亮。”我笑了,笑容在車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我只是在等,等汽油流得再多一點,等味道再濃一點。”
我從口袋裡又摸出一個東西。
一個金屬的Zippo打火機。
“咔噠。”
我開啟蓋子,拇指輕輕一劃。
“呼——”
一簇橘黃色的火苗,在黑暗中升騰而起,映著我半邊臉,像地獄裡跳動的鬼火。
火,能淨化一切。
罪惡,生命,還有仇恨。
韓古和他手下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們看著我手裡的火苗,像是看見了死神。
“現在,我們來談真正的交易。”我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火光在我的指間跳躍,“我把這張卡扔給你們。你們接住。然後,你們滾出去。”
“聽起來很簡單,對吧?”
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但我扔出卡的同時,這個打火機,也會跟著飛出去。”
“它會落在哪裡?我不知道。可能落在水槽裡,也可能……落在汽油裡。”
“你們有幾秒鐘的時間?三秒?還是五秒?在整個倉庫變成火海之前,你們能不能衝出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受了傷,跑不快。大機率,是會跟你們,還有這對可憐的母女,一起燒成焦炭。”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正是這種平靜,才帶來了最極致的恐懼。
這不是威脅,不是恐嚇。
這是邀請。
邀請他們,跟我一起,共赴黃泉。
韓古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他入行這麼多年,見過不怕死的,但沒見過拉著所有人一起求死的。
他身後的一個手下終於崩潰了,聲音帶著哭腔:“韓……韓哥!他是個瘋子!他真的會這麼幹的!我們快走吧!什麼證據都不要了!”
“走?”我輕笑一聲,火苗在我的指尖跳得更歡了,“現在想走,晚了。這場賭局已經開盤,誰也別想在分出勝負前離開桌子。”
我是一個賭徒。
我最享受的,就是看著對手在我的牌桌上,從自信滿滿到驚慌失措,最後徹底崩潰。
“韓古,你來選。”我的目光重新鎖定他,“是現在衝上來,在我扔出打火機之前殺了我,賭你們的刀比我的動作快。還是……接住這張卡,賭你們的命,比火燒得快?”
韓古的額頭上,汗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淌。
他看著我手裡的火苗,又看了看我夾在指間的SD卡。
證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但拿到它的代價,可能是瞬間化為灰燼。
這種誘惑與恐懼的極致撕扯,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理智。
“三。”
我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開始冷酷的倒數。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強,但我知道,我的手很穩,我的聲音,比冰更冷。
“二。”
韓古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面對一個連自己性命都當成籌碼的瘋子,任何理智的博弈都失去了意義。
“接住!”
在我數出“一”之前,韓古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做出了選擇。
幾乎就在他喊出聲的同時,我手腕一抖。
那張黑色的SD卡,化作一道黑影,朝著他的方向飛了過去。
而在它飛出的下一秒,我手中的打火機,脫手而出,劃出一道橘黃色的拋物線,不是飛向車底,而是飛向了倉庫的正中央!
韓古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張小小的SD卡上,他像一頭撲食的獵豹,猛地向前竄出,在半空中驚險地抓住了它。
而他的兩個手下,則在看到打火機飛出的瞬間,連滾帶爬地朝著被我撞開的大門衝去。
“快跑!!”
“砰。”
打火機落在水泥地上,火苗沒有立刻熄滅。
韓古緊緊攥著手裡的SD卡,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火苗,又看了一眼離火苗只有不到兩米遠、仍在蔓延的汽油,魂飛魄散。
他甚至來不及看我一眼,轉身就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衝向那唯一的生路。
在他們三人驚恐萬狀地逃離時,我沒有動。
我只是緩緩的,用腳尖,輕輕地把地上那把砍刀,朝著打火機的方向,踢了過去。
“噹啷”一聲,砍刀撞在打火機上。
火苗,滅了。
整個倉庫,重新陷入了冰冷的死寂。
只有濃烈的汽油味,還在提醒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有多麼真實。
我靠在車身上,劇烈地喘息著,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
我賭贏了。
用我的命,賭他們的膽。
我沒有立刻去管那對母女,而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走到倉庫的角落,撿起了韓古他們丟下的另一把砍刀。
然後,我走到那輛還在漏油的桑塔納前,對著油箱的位置,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地劈了下去!
“刺啦——”
金屬被撕開的聲音異常刺耳。
油箱被我砍出了一個更大的口子,裡面的汽油,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做完這一切,我扔掉砍刀,走到那對已經嚇傻的母女面前。
“想活命,就跟我走。”
我沒有給她們反應的時間,拉起那個女孩的手臂,踉踉蹌蹌地朝著倉庫另一頭的一扇小門走去。
婦人見狀,也連滾帶爬地跟了上來。
開啟那扇滿是鐵鏽的小門,外面是另一條廢棄的小巷。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倉庫。
然後,我從口袋裡,拿出了真正的SD卡。
剛才扔出去的,只是一張廢卡。
我不是商人,我不做交易。
我看著手裡的卡,又看了看倉庫裡那片越來越大的油汙,臉上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我再次劃開打火機,這一次,再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扔進了倉庫裡。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橘紅色的火龍,瞬間吞噬了整個倉庫。
灼熱的氣浪從我身後撲來,幾乎將我掀翻。
我沒有回頭。
我只是拉著那個女孩,迎著沖天的火光,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黑暗的小巷深處。
終於,在走出小巷,看到街口燈光的那一刻,我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我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柔軟的懷抱。
是那個女孩,她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拼盡全力地,接住了我。
“哥哥……”
意識消失之前,我聽到她在輕聲呼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