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博弈(1 / 1)
轟!
鐵門被我撞開。
韓古剛下完指令,身體還沒站直就僵住了。他猛地轉身,下意識抬手遮住刺眼的強光,眯著眼,想看清那輛卡在門框裡的灰色桑塔納,還有車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韓古腦子裡閃過許多念頭,又立刻壓了下去,他放下手,站直身體,目光穿過光和灰塵,死死鎖定了駕駛座上的人。
車燈是唯一的光源。
韓古和兩個手下,還有水槽邊的母女,都被慘白的光照著。
撞進來的車大半藏在光後,只有個模糊的輪廓,和一支穩穩指向這邊的黑色槍管,看得特別清楚。
兩個手下也從劇變中反應過來,下意識鬆開抓著母女的手,手摸向腰間,身體繃緊,但因為被光晃著,又沒有韓古的明確指令,動作有些遲疑。婦人和女孩癱軟在水槽邊,婦人本能地蜷縮身體,想把女兒護在身後。
然後,駕駛座的車門被從裡面緩緩推開。
“吱呀——”
一隻沾滿血和泥的靴子踏了出來,踩在滿是鐵屑和灰塵的水泥地上。
我半個身子藏在車門和車體的之間,只有握槍的右手和半邊沾著血汙的臉,露在車燈的光暈邊緣。
左臂不自然地垂著,外套肩膀顏色很深,顯然傷得不輕。
“韓經理,”我開口,“好雅興。大晚上,在這破地方……教人游泳?”
韓古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迎著我的目光,沒有回答這個嘲諷的問題,“李老闆,命真硬。阿炳那條瘋狗,到底還是沒咬死你。”
“瘋狗也是你們杜家養的。”我扯了扯嘴角,笑容裡沒有一點溫度,“想咬主人沒咬成,被逼著來咬我,結果把自己撞死了。嘖,可憐。”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水槽邊癱軟的母女,在那女孩空洞的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落回韓古臉上。“看來,杜三爺的規矩,是任務失敗,全家陪葬?夠狠。不愧是能在濱海一手遮天的人物。”
韓古沉默著,飛快地評估著形勢。
我一個人,還受了重傷,但手裡有槍,佔了門口和強光的優勢……
“李老闆闖進來,不會就是為了看我們杜家的家法吧?”韓古緩緩開口,身體微微側了側,想擋住我看那對母女的視線,但效果不大。“還是說,李老闆對這兩個要死的人,有什麼指教?”
“要死的人?”我輕笑一聲,笑聲短促又冰冷,“我看她們還活著。倒是韓經理你,和你的兩個兄弟,現在好像離死更近一點。”
“李老闆想在這裡動手?”韓古的眼神也冷了下來,“殺了我,殺了他們,然後呢?帶著這兩個累贅,走出這個廠區?外面有多少杜三爺的人,李老闆不會不知道吧?你身上的傷,還能撐多久?”
“試試不就知道了。我爛命一條,賭慣了。就是不知道韓經理你這條杜三爺手下的忠犬,值不值得跟我這亡命徒換命。”
我向前緩緩踏出一步,整個人徹底暴露在光裡。
身上的血跡和汙漬,讓我看起來像是剛從地獄爬出來。
韓古的眼神在我佈滿血汙的左臂上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回到我的臉上。
他在評估我的戰力還剩下幾成。
他身後的兩個手下也握緊了手裡的刀,身體前傾,像兩隻準備撲食的野狗。
“韓經理,”我笑了笑,聲音很輕,“你在想,如果現在動手,有多大把握能留下我?”
我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
“我告訴你。你和你的人,會死。我,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但就算我死了,在你死之前,我保證,你會先死。”
我的槍口微微下移,對準了其中一個手下的膝蓋。
“要不要賭一下,是你的手下動作快,還是我的子彈快?”
韓古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這樣的人,在死之前拉幾個墊背的,是本能。
倉庫裡安靜了下來。
僵持了十幾秒,韓古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是想通了什麼關鍵。
“李老闆,我們做個交易。”
他終於放棄了動武的念頭,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指了指地上那對仍在發抖的母女。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阿炳那個廢物,臨死前肯定把什麼都告訴你了。”
他頓了頓,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在山裡拿到的那些東西,那些關於‘慈善’的證據。用它,換她們倆的命。”
我聽完,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
我真的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韓古,你是不是被車撞傻了?”
我收起笑,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更冷。
“證據?換她們的命?”我的目光掃過那對母女,就像在看兩件沒有生命的垃圾,“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在乎她們的死活?”
“她們是叛徒的家屬。按照道上的規矩,株連九族都不過分。我今天出現在這,只是想確認一下,你們杜家的家法是不是和我這兒一樣嚴。現在看完了,挺好。”
我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她們的生命在我眼裡,真的分文不值。
“你以為我廢了這麼大勁,從阿炳的追殺裡活下來,是為了救兩個不相干的人?韓古,你太天真了。”
我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憐憫,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李阿寶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我的命,很貴。她們的命,一文不值。用一文不值的東西,來換能扳倒杜三爺的證據?”
“這筆賬,你會不會算?”
韓古沒有被我的話激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裡那點剛剛亮起的瞭然,變得更加篤定。
“你會。”
“你會換。”
他迎著我冰冷的目光,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後的手下緊張地想跟上,被他用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走出了手下的保護範圍,走到了離我槍口不到十米的地方。
“李阿寶,你跟我們不一樣。”
“我們這種人,是杜三爺手裡的刀,是狗。主人讓咬誰,就咬誰。為了活命,為了家人,什麼都能做,什麼都能捨棄。手上沾多少血,心裡都不會有半點波瀾。”
“但你不是。”
他死死地盯著我,彷彿要看穿我的靈魂。
“你心裡,還有一根線,一根你自己可能都忘了,但它確實存在的線。”
“那條線,叫規矩,也叫底線。”
“如果不是因為這條線,”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阿炳臨死前,不會把地址託付給你!你今晚,也根本不會冒著被圍殺的風險,出現在這個鬼地方!”
“你只是想來看看,來看看自己答應一個死人的事,能不能做到。你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打在我心裡最隱秘的那個角落。
那個我自己都不願去觸碰的角落。
我沉默了。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韓古笑了。
那是勝利者的笑容。
他知道,他賭對了。
“證據,給我。她們,你帶走。”他收起笑容,重新恢復了那副冷硬的面孔,提出了交易的最終條款,“這是你今晚離開這裡,唯一的機會。”
“否則,”他緩緩轉頭看向那一對母女,“他們兩個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