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對不住了(1 / 1)
車子衝出山路,把血和死亡都甩在身後。
城市的灰色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劉月的身子時不時就抖一下,牙齒都在打顫。
我沒看她,也沒說話。
有些畫面,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我專注的開著車,傷口在止痛藥下變成了鈍痛,每次轉動方向盤都會扯到左臂,但我必須保持清醒。
傍晚時分,灰色的桑塔納滑入濱海市區。霓虹燈亮起,給冰冷的建築和高架橋染上顏色。周圍車來車往,一片喧囂,好像幾小時前那場山裡的廝殺只是一場夢。
我把車開到一個好打車的街口,靠邊停下。
“下車。”
劉月像是被驚醒了,茫然的抬起頭,看看窗外的街景,又從後視鏡看向我。“……這裡?”
“嗯。前面有計程車,自己回家。或者去你覺得安全的地方。”我看著前面,沒回頭,“東西拿好。管好你的嘴,最近別亂跑,山裡的事,別跟任何人提。”
她抱著揹包,手指收緊,嘴唇動了動,目光落在我沾滿血汙的側臉和肩膀上,眼神很複雜。她大概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她以為是賭場老闆的男人,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你……”她的聲音很輕,“你的傷……”
“死不了。”我打斷她,語氣平淡,“下車。”
她不再說話,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她轉過身,隔著車窗看我。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眼神閃爍不定。
“你……”她又開口,聲音大了點,“你去哪?”
我沒回答,接著,我掛上檔,踩下油門。
引擎吼了一聲,灰色的桑塔納猛的竄了出去,很快就匯入車流,把她和她的問題,連同那個街口一起,都甩在了身後,消失在倒車鏡的光影裡。
阿炳死前的眼神,和他擺出的那四張染血Ace牌,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他用這種方式,給自己的一生做了個了結,也對我這個敵人,下了一場拿命當賭注的局。
他賭我會信他。
他賭我會來。
現在,我去赴約了。
————
城西,老棉紡廠區深處。
廢棄的倉庫三樓東邊,有扇破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在這片死寂的廠區裡,這光顯得格外詭異。
昏黃的燈泡掛在空曠房間的中央,光線無力地鋪開,空氣裡的灰塵在光裡緩緩飄動。
韓古背對門口,站在房間中央。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身板筆直,但在這破敗的環境裡,整個人顯得有些僵硬。
他面前是個生鏽的大水槽,裡面有半池渾濁發綠的水,水面平靜,散發著一股潮溼腐爛的味道。
水槽邊,跪著一大一小兩個人。
婦人四十多歲,頭髮散亂,臉色蠟黃,像是很久沒吃過飽飯。她不住地發抖,嘴裡塞著破布,手被反綁著,喉嚨裡只能發出嗚嗚的哀鳴,眼神死死地盯著韓古的背影,又絕望地看向身邊的女兒。
女孩大概十五六歲,穿著初中校服,上面沾滿了灰和淚痕。她也被綁著,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樹葉,眼淚不停地往下流。她不敢看韓古,也不敢看那個水槽,只是死死地閉著眼睛。
韓古站了一會,緩緩轉過身。
燈光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走到母女面前,蹲下身,視線和那個女孩齊平。
女孩感覺到他靠近,抖得更厲害了,身體往後縮,卻被水槽擋住,退無可退。
韓古看著她,遲疑了一下,伸出手,動作有些笨拙地,扯掉了她嘴裡塞著的布條。
布條又乾又硬,女孩被弄得咳嗽起來,帶著哭腔。
“哥哥……”她終於能完整地發出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怯生生地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男人,“我……我爸爸呢?他去哪裡了?”
她的聲音很小,很乾淨,像山裡的泉水,在這骯髒的倉庫裡顯得格格不入。
韓古的眼神不易察覺地波動了一下。
他避開了女孩那雙清澈又惶恐的眼睛,聲音刻意放得又低又柔。
“你爸爸……他出差了,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
“辦完事,他就會回來接你們,帶你們去一個很好的地方,再也不用過這種日子了。”
女孩聽完,眼睛裡似乎亮起了一點光。她用力地點點頭,又小聲問:“真的嗎?那……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這裡的味道好難聞……我有點害怕。”
她說著,又往她媽媽身邊縮了縮。
旁邊的婦人聽到女兒和韓古的對話,掙扎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的嗚咽聲充滿了哀求。
韓古沉默了。
他從旁邊的箱子上拿起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遞到女孩嘴邊。
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湊過去,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水流過她乾裂的嘴唇,她喝得很急,嗆得又咳了幾聲。
“哥哥,你……你看起來不像壞人。”女孩喝完水,看著韓古,用極小的聲音說,“我媽媽也渴了,你能給她也喝一點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韓古心上。
他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然後默默地把水遞到婦人嘴邊。婦人卻搖著頭,嗚咽著,只是看著自己的女兒。
韓古收回手,站起身,背對著她們。
“杜三爺答應的事,不會反悔。”他像是在對母女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只要阿炳把事情辦妥……你們很快就能離開這。再耐心等等,很快。”
婦人掙扎的動作停了。她看著韓古冷硬的背影,又看看那水槽,最後竟然輕輕點了點頭,喉嚨裡的嗚咽變成了低低的抽噎。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汽車開近又急停的聲音。
韓古的眉頭動了一下。
幾秒後,一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黑色運動服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口,是韓古的心腹。他臉色發白,快步走到韓古身邊,俯身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韓古的背影,在燈光下,忽然僵住了。
他背對著水槽,一動不動,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
時間彷彿凝固了。
接著,韓古緩慢地轉過身。
他臉上的平靜不見了,那點刻意維持的溫和也消失了,眼神暗得像是燃盡的死灰。
他看向地上那對驚恐的母女,目光在婦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了那個臉上還掛著淚痕的女孩身上。
女孩正用那雙剛剛亮起希望的眼睛看著他,似乎在等他宣佈好訊息。
他又蹲了下來,平視著女孩。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女孩額前被汗水浸溼的頭髮。
他的手指很涼,女孩觸電般抖了一下,卻不敢躲。
“哥哥……是……是我爸爸回來了嗎?”她滿懷期待地問。
韓古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嘶啞,冰冷。
“對不住了。”
女孩臉上的期待和光芒,瞬間凝固,然後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樣,寸寸龜裂。
婦人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猛地掙扎起來,拼命想擋在女兒身前,眼神裡的祈求已經消失,只剩下瘋狂的絕望。
“為了杜三爺,”韓古的聲音裡再沒有一絲溫度,“就只能……委屈一下你們了。”
這句話,像最後的喪鐘,敲碎了婦人眼中最後的光。
“唔……唔!放……放了她……”婦人不停在地面磕頭,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似乎是想為自己女兒求個一線生機。
韓古看著婦人磕破的額頭,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冰冷。
他避開婦人的目光,重新看向嚇得已經忘了哭的女孩,聲音低啞:
“世界上很多人都是無辜的,不止是你,也不止是你娘。”
“但世道就是這樣。”
“這是命。”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徹底擊碎了女孩眼中最後的光。
她眼中的恐懼和茫然,慢慢凝固,變成了一片死灰。
韓古說完,不再看她們。他緩緩站起身,轉向旁邊那兩個面無表情的手下,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兩個手下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邁步上前,一人一個,動作粗暴地抓住了地上的母女。
“唔!”
婦人爆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嘶喊,拼盡全力掙扎,卻被死死按住。
女孩沒有掙扎。
她像個沒有靈魂的布偶,任由那個手下將她拖向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渾濁水槽。
在被拖動的時候,她空洞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韓古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