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血染的山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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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山路上顛簸,離坳子寨越來越遠。

劉月抱著相機靠在副駕上,眼睛看著窗外,但心思明顯不在這。從山坡下來後她就一直很安靜,只是偶爾會抬手,無意識地摸一下冰涼的相機。

裡面裝著令濱海市不少大人物都害怕的鐵證。

我專注地開著車,昨天進山時的“歡迎儀式”讓我明白,這趟路還遠沒到能放鬆的時候。杜三爺的手既然能伸到山裡,就未必不能伸到這條路上。

車裡的沉默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山路越來越陡,我們在爬一段特別險的盤山路,一邊是刀削般的崖壁,另一邊是沒有護欄的懸崖。

路面被山洪衝得坑坑窪窪。

就在車快爬上山頂,前方是一個接近一百八十度回頭彎的時候,我眼角餘光掃過後視鏡,猛地瞥見了一道不正常的反光!

那道光來自後方一個被灌木半掩的彎道內側!

不是石頭反光,更像是金屬,或是玻璃?

“坐穩!抓牢!”我吼出聲的同時,右腳狠狠地踩下油門,左手猛打方向盤!

“轟!”

破貨車的引擎發出一聲嘶吼,車身猛地向前一竄!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砰!砰!砰!”

三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山間的寂靜,子彈呼嘯著,幾乎是貼著車廂飛過,打在山岩上,濺起一串火星!

是槍!

是制式手槍!

“啊!”劉月短促地尖叫一聲,本能的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頭。

我顧不上她,雙手死死把住瘋狂跳動的方向盤,油門踩到底,貨車像一頭髮瘋的野獸,咆哮著衝向上方的回頭彎!車尾在溼滑的路面上劇烈搖擺,險之又險地躲開了又一輪點射!

“砰砰!”子彈打在車尾的保險槓上,發出悶響。

聽槍聲,至少有兩到三個人,而且訓練有素,不是山裡村民!他們早就埋伏在這裡,就等我們爬坡減速的這個彎道!

車子衝過回頭彎,暫時脫離了後方的火力範圍,但危險還沒解除,前面是下坡,路更窄,彎更急,誰知道前面還有沒有埋伏?

“低頭!別抬頭!”我對著劉月厲喝,眼睛飛快地掃視前方。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活靶子!只能衝!

“吱嘎!”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響起!貨車剛衝下陡坡,左前輪猛地一沉,車身劇烈顛簸——路被人放了三角釘!

左前胎瞬間爆了!

貨車立刻失去平衡,猛地向左一斜,直奔懸崖滑去!

我拼盡全力反打方向盤,右腳在剎車和油門之間切換,試圖控制住這臺失控的貨車!車身和崖壁劇烈摩擦,火星四濺!

“抓緊!”我吼道,感覺副駕那邊的車輪幾乎已經懸空!劉月的臉慘白一片,死死咬著嘴唇,差點暈厥過去。

千鈞一髮,離懸崖不到半米,車險險的停住了!車身歪著,左前輪全癟了,右後輪也懸空了一半,隨時可能翻下深淵!

但此刻我們沒時間感到後怕,後面的追兵很快就要追上。

“待在車裡!鎖好門!別出來!”我飛快丟下一句,同時從座椅下摸出一把用油布包著的黑色手槍。這是出發前陳戰硬塞給我的,沒想到真用上了,我檢查了一下彈匣,咔嚓一聲上膛。

推開車門,我貼著傾斜的車身滑到地上,用貨車當掩體,背靠車輪,銳利的目光掃向槍聲傳來的後方山坡,以及前方下坡的拐角。

一片寂靜。

只有山風呼嘯。

但那種冰冷殺意,卻從前後兩個方向瀰漫過來,死死鎖定了我和這輛歪斜的貨車。

“出來吧。”我揚聲喊道,“埋伏了這麼久,不露面聊聊?”

短暫的沉默後,從前方的拐角陰影裡,緩緩走出來一個人。他個子不高,有點瘦,穿著一身沾滿泥土的迷彩服,臉上戴著一個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黑色毛線面罩。

走路一瘸一拐的。

手裡端著一把老式的56式半自動步槍,槍口穩穩地指著我。

緊接著,後方山坡又鑽出兩個人,同樣是迷彩和麵罩,手裡拿著砍刀和土製手槍,一左一右,形成了合圍。

拿步槍的是頭兒。

“李老闆,反應挺快。”拿步槍的蒙面人開口了,聲音透過面罩有些發悶,雖然他刻意壓了壓嗓子,我不過我還是感覺到這個聲音有些耳熟。

“誰派你們來的?”我背靠車輪,身體微側,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緊緊盯著那個頭目。他站的位置很刁鑽,正好在我手槍有效射程的邊緣。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蒙面頭目似乎笑了笑,“李老闆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趟山路風景不錯,留在這裡,不虧。”

“杜三爺給了你們多少錢?”我直接點破。

蒙面頭目頓了一下。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槍口微微抬了抬:“李老闆,別說沒用的。把車裡那女記者和相機交出來,你自己跳下去,省得我們動手。”

果然,目標不只是我,還有劉月和她拍下的東西!

“我要是不交呢?”我冷冷地說。

“那就沒辦法了。”蒙面頭目嘆了口氣,那嘆息裡竟然帶著一絲惋惜,“我們兄弟也是混口飯吃。李老闆,別讓我們難做。”

話音剛落,他眼神一厲,槍口猛地調轉,對準了貨車的油箱位置!他想逼我出來!

就在他扣動扳機的剎那,我動了!

我猛地從車輪後探出半個身子,手槍抬起,瞄準的不是他,而是他側後方那個拿著土銃的嘍囉!

“砰!”

我的槍先響了!子彈精準地擦過蒙面頭目的耳邊,狠狠鑽進了後面那個嘍囉的右肩,那人慘叫一聲,手裡的土銃脫手飛出。

幾乎同時,蒙面頭目的槍聲也響了!

“砰!”

子彈打在貨車油箱附近的鋼板上,濺起一溜火星!

“操!”另一個拿砍刀的嘍囉怒吼著撲了上來!

我開完一槍立刻縮回車後,左手從腰間拔出匕首,在砍刀嘍囉撲近的瞬間,身體從車輪另一側滑出,匕首精準地划向他的腳踝!

“啊!”砍刀嘍囉慘叫著撲倒在地。

電光火石間,兩個嘍囉失去戰鬥力。

但真正的威脅,是那個已經重新穩住身形,槍口再次鎖定我的蒙面頭目!他的眼神透過面罩,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這是個硬茬子。

我們隔著不到二十米對峙。

貨車的油箱在漏油,滴滴答答,空氣中開始瀰漫起危險的汽油味。

蒙面頭目的槍口穩穩地指著我,手指扣在扳機上。“李老闆,好身手。可惜,今天你走不了。”

“試試看。”我微微喘息,調整著呼吸。

手槍對步槍,距離是劣勢,掩體也快失效了,形勢對我極端不利。

但我不能退,身後是懸崖,車裡是劉月。

蒙面頭目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緩緩逼近兩步,槍口始終鎖定我的頭部。“把槍放下,我可以給你個痛快。那女記者,我們帶走,不會為難她。”

他在施加心理壓力,尋找一擊必殺的角度。

我緊緊盯著他,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人的身形,熟悉感越來越強。

我一定在哪見過他!

一個模糊的影子閃過腦海。

就在我分神的時候,蒙面頭目似乎失去了耐心,手指猛然扣下扳機!

“砰!”

槍聲響起的同時,我憑著本能向側面撲倒!子彈擦著我的左臂掠過,火辣辣的疼,鮮血瞬間湧出。

我也在撲倒的瞬間,抬槍還擊,不是瞄準他,而是他腳下的一塊鬆動的岩石!

“砰!”

子彈擊中岩石邊緣,碎石濺起!蒙面頭目下意識後退半步,步伐出現了瞬間的紊亂。就是現在!

我忍著左臂的劇痛,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如同獵豹般朝著他猛衝過去!近身搏殺,是我唯一的機會!

蒙面頭目顯然也明白我的意圖,低吼一聲,槍口下壓,試圖在我近身前將我擊斃!

“砰!砰!”

我們在極近的距離內同時開槍!我側身閃避,子彈擦著肋部飛過,帶走一塊皮肉。我的子彈則打在他匆忙格擋的步槍護木上,震得他手臂發麻!

瞬息之間,兩人已近在咫尺!他怒吼一聲,掄起步槍朝我砸來!我矮身躲過,右手手槍順勢向上猛砸,擊中他的手腕!他吃痛鬆手,步槍落地,但左手卻如鬼魅般從腰間抹過,一道寒光直刺我的心口!

匕首!

“嗤啦!”

我極力側身,匕首劃開我胸前的衣服,在皮膚上留下一道血槽。我也抓住了他出刀的破綻,左手如鐵鉗般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手槍調轉,用槍柄狠狠砸向他的面門!

“砰!”

這一下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面罩上!面罩被砸歪,露出了小半張臉——一張瘦削、蒼白的臉!

我瞬間認出了他!

阿炳!

“是你!”我咬牙,抵著他的力量,兩人瞬間進入了兇險的角力,匕首和手槍在方寸之間僵持。

阿炳臉上的面罩徹底滑落,露出了整張臉。

比記憶裡更瘦,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裡,翻騰著瘋狂。

“李……阿寶!”他從牙縫裡擠出我的名字,“今天,就做個了斷!”

“杜三爺給了你什麼,讓你連命都不要了?”我死死抵住他下壓的匕首,刀尖距離我的喉嚨只有一寸。

阿炳,曾是四海旗下的一個小賭場,四海倒了後他便歸順了我。

沒想到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給了什麼?”阿炳慘然一笑,“他給了我娘一條活路!給了我那躺在醫院等錢救命的妹子一個機會!李阿寶,你以為誰都像你,心狠手辣?我阿炳是爛!可我娘我妹沒得罪誰,姓杜地抓了她們!我不來,她們就得死!”

他低吼著,手臂青筋暴起,“我他媽也不想當叛徒!可我能怎麼辦?”

他的嘶吼裡充滿了痛苦和不甘。

我想起了陳戰調查過的關於阿炳的資料:好賭,欠債,有個多病的老孃,一個在讀書的妹妹。當初他來投靠,是走投無路。

但我沒想到,杜三爺會這麼狠。

“所以你就要我的命,換她們的命?”我盯著他充血的眼睛,“阿炳,你殺了我,杜三爺就會放了你娘和你妹?你信嗎?”

阿炳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我不信又能怎樣?!至少還有希望!落在你手裡,落在杜三爺手裡,都是死路一條!不如賭一把,殺了你,我回去交差,她們……或許能活!”

“你殺不了我。”我猛地吸氣,右腳無聲地勾起,狠狠踢向他那條顫抖的左腿膝蓋側面。

“啊!”阿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左腿膝蓋傳來骨裂聲,劇痛讓他瞬間脫力!

就是現在!

我右手掙脫,手槍順勢向上一抬,抵住了他的下頜,左手則死死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扭!

“咔嚓!”

匕首當啷落地。

阿炳整個人癱軟下去,靠在我身上,左腿彎曲著,臉色慘白如鬼,只有那雙眼睛,還死死地瞪著我,裡面盡是絕望。

我用手槍抵著他的頭,劇烈喘息。

阿炳靠在我身上,仰著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像是烏鴉的哀鳴。

“李阿寶……你贏了……又一次。”他喃喃地說,“我這一輩子……就是個笑話。想讓娘過好日子,想供妹子讀書……可我只會賭,只會出千,進了這一行,就出不去了。杜三爺看我手活好,讓我做局坑人……我不願意,他就拿我娘和妹子威脅……”

“後來你來了,我以為能換個活法。可杜三爺不放過我……李阿寶,我真的沒辦法……”他的眼淚混著血和汗滑落,“那天韓古踢斷我的腿……我沒那麼恨你,我知道,那是我應得的。可杜三爺……他不給我活路啊!他逼我來殺你……說殺了你,就放人,還給我一筆錢……呵,我知道,他在騙我。可我還能怎麼辦?我娘有哮喘,我妹子才十六歲……她們不能因為我這個廢物死啊……”

我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樣子,我嘴角動了動。

阿炳是可恨,是叛徒,該死。

但他也是個被逼到絕境的可憐蟲。

“李阿寶……”阿炳忽然抓住我持槍的手腕,渙散的眼神努力聚焦,“我求你……件事……”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懷裡……有個地址,是我娘和我妹子被關的地方……老棉紡廠後頭的廢棄倉庫三樓最裡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血沫,“我……回不去了……求你……救救她們……她們是無辜的……”

他執拗地看著我,等著一個回答。

我看著這張痛苦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的點了一下頭。

“我盡力。”

阿炳眼中最後那點光亮了下,隨即迅速黯淡下去。他鬆開我的手,靠在岩石上,仰望著天空,嘴角竟然扯出了一絲解脫般的自嘲。

“謝……了……”他用氣聲說。

然後,他費力的抬起右手,伸進自己懷裡。

他掏出來磨損嚴重的舊撲克牌。

他用沾滿血汙的手指,從牌摞裡,抽出了四張牌。

紅心A,黑桃A,方塊A,草花A。

四張Ace。

賭徒眼裡最大的牌。

他艱難地把這四張牌,在自己胸前擺成一個扇形。然後,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看我。

“我阿炳這輩子最大的局……就是自己的命……”他喃喃地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惜……賭輸了……底牌……太爛……”

說完,他再沒猶豫,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向後仰頭,後腦勺狠狠撞在身後尖銳的岩石上!

“砰!”

一聲悶響。

鮮血,瞬間染紅了岩石。

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空洞,無神。

只有胸前那四張染血的Ace牌,在呼嘯的山風中,微微顫動。

他就這麼死了。

用這種無聊的方式,結束了自己荒唐又可悲的一生。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槍垂下。

左臂和胸口的傷口疼得鑽心,但我彷彿感覺不到,只是看著阿炳逐漸冰冷的屍體,和那四張刺眼的撲克牌。

“李……李阿寶?”劉月顫抖的聲音從貨車裡傳來。她不知何時下了車,臉色慘白,扶著歪斜的車身,看著這血腥的場面,嚇得幾乎站不穩。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阿炳屍體旁,蹲下身,從他懷裡摸出一個被汗水浸軟的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地址,還有“娘、小妹”幾個字。

我把紙條小心收好,然後伸手,合上了阿炳死不瞑目的眼睛。

站起身,我看向驚魂未定的劉月,又看了看地上呻吟的兩個嘍囉。

“上車。”我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這車不能要了。我們坐他們的車走。”

我走到一個嘍囉面前,用槍指著他:“車鑰匙,在哪?”

那嘍囉早已嚇破了膽,忍著痛,指了指血泊中的阿炳。“在……在炳哥身上……”

我從阿炳腰間摸出一把沾血的桑塔納鑰匙。

不遠處拐角,果然停著一輛半舊的灰色桑塔納。

我扶著幾乎虛脫的劉月上了後座,然後從貨車裡拿出裝著證據的檔案袋和我們的行李。最後,我看了一眼那輛歪在懸崖邊的破貨車,還有車旁阿炳僵硬的屍體。

隨即發動車輛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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