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這狗日的世道(1 / 1)
窗外天已經大亮,薄霧在山間流淌,坳子寨醒了過來,到處是雞鳴狗吠,還有早起村民走動的聲音和低語。阿亮老婆提來一瓦罐熱粥,稀的能照見人影,外加幾個烤得焦黑的土豆,她默默的把東西放在門口石墩上,轉身就走了。
我和劉月就著清粥啃土豆,誰也沒提昨晚和今早的事。
但我們之間的氣氛終究是變了,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感覺沒了,而是是一種尷尬的沉默。
她不再像看害蟲一樣死盯著我,我們目光碰到一起的時候,她總會很快的移開,耳根也有些發紅。
這就是女人。
喜歡較真的女人,往往最容易動容。
心腸硬的女人,往往心腸軟。
吃過早飯,楊支書和阿亮就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村民,楊支書說,村裡識字的人不多,學校在幾里地外的另一個山坳,只有一個姓趙的老師,是當年留下來的知青,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平時就住在學校。孩子們每天自己翻山過去上學,趙老師聽說我們帶了東西來,就託人捎話,讓孩子們今天都到村口石屋前集合,也見見好心人。
“東西……我們現在就發?”楊支書看著我,雖然是問話,但還是小心翼翼的。
“發。”我點頭。
阿亮招呼幾個年輕村民,去把貨車裡剩下的箱子都搬下來,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碼開。訊息傳的很快,沒一會,空地上就聚了不少村民,大部分都是孩子。
這些孩子大的小的都有,小的三四歲,還流著鼻涕光著腳丫,大的有十來歲,個子快趕上大人了。他們都穿著舊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上面還打著補丁。
小臉被山風和太陽吹的黑紅,很粗糙,但眼睛卻很清澈。
他們擠在一起,眼神裡有好奇和渴望,但又有點害怕,都盯著地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箱。
劉月早就拿出了相機,這次她沒急著拍照,只是抱著相機默默的站在人群外面,目光掃過那些孩子,又落到我和那些物資上,眼神很複雜。
楊支書清了清嗓子,用土話大聲說了幾句,大概是介紹我們和這些東西的來路。
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但聽到“書”“本子”“新衣服”這幾個詞時,眼睛更亮了。
“排隊,排隊!大娃讓著小娃,男女分開!”阿亮粗聲大氣的維持秩序,但面對這群眼巴巴的孩子,他臉上的兇悍也軟了不少。
開始分發東西,有書本,有文具,還有棉服,都按之前統計的尺碼和年齡大致分。東西不多,分到每個孩子手裡也就一兩樣,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寶貝了。
拿到新書的孩子緊緊抱在懷裡,小臉激動的發紅;分到棉服的大孩子馬上就往身上套,就算不合身也咧著嘴笑;更小的孩子抓著新鉛筆和橡皮,翻來覆去的看,捨不得用。
場面有點亂,但所有人都很高興。
村民們圍在旁邊看著,臉上也露出了笑,低聲議論著。
他們看我和劉月的眼神,戒備少了很多,感激多了不少。
分發快完的時候,我注意到人群最外圍,靠近山坡的地方,站著一個特別瘦小的男孩。
他大概七八歲,穿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單衣,袖口短了一大截,褲子膝蓋磨破了兩個大洞,用不同顏色的粗線歪歪扭扭的縫著。他沒穿鞋,一雙腳沾滿泥巴,凍得有點發青。他沒像其他孩子那樣往前擠,也沒露出渴望的眼神,只是安靜的站在那裡。他懷裡抱著一根趕牛的細竹枝,一雙黑漆漆的眼睛遠遠的看著這邊的熱鬧,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種和他年紀不符的麻木。
“那是誰家的娃?”我問旁邊的阿亮。
阿亮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是山子。他爹前年進山採藥,摔下崖沒了,他娘受不了,開春跟一個收山貨的跑了。家裡就剩個瞎眼的奶奶和他。早就不上學了,在給村頭老王家放牛,換口飯吃。”
我看了看手裡還剩下的最後一套文具和一件最大碼的棉服,本來是多備的。
我拿起東西,朝他走過去。
看到我走近,山子身體微微繃緊,抱竹枝的手也收緊了些,黑眼睛警惕的看著我,身體緊繃,像是在防備什麼。
他沒退後,但也沒上前。
我把文具和棉服遞到他面前。“給你的。”
他沒接,只是看著那個新書包和印著卡通圖案的棉服,嘴唇抿的緊緊的。過了好幾秒,他才用很低的聲音說,口音很重:“俺不上學。俺要放牛。”
“放牛也能穿暖和點。”我把棉服又往前送了送。
他還是不接,目光從棉服移到我的臉上,那雙黑眼睛裡只有一片荒涼。“穿了新衣裳,牛就不聽俺話了。老王頭要說俺。”
這話說的很平靜,卻讓我心裡一揪。
旁邊的劉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舉起了相機,鏡頭對著我們,但她的手好像有點抖。
我沉默了一下,蹲下身,平視著他。“你叫山子?”
他點點頭。
“想上學嗎?”
他飛快的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盯著自己沾滿泥的腳趾,沒吭聲。
我沒再逼問,把棉服和文具塞進他懷裡。“拿著。不上學,也能看看書。放牛的時候看。”
他懷裡突然被塞進柔軟暖和的新棉服和帶著油墨香的書包,身體僵了一下,抱竹枝的手臂也鬆了鬆。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新東西,伸出手,非常小心的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摸了摸棉服光滑的表面,又碰了碰書包上硬挺的搭扣。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油膩舊棉襖、滿臉橫肉的老頭罵罵咧咧的擠了過來,是村頭的老王頭。“山子!死哪去了!日頭多高了,牛還不牽出去?想餓死它們啊!”他嗓門很大,看到山子懷裡的新東西,眼睛一瞪,“嗬,哪來的?你這小兔崽子,手腳不乾淨?”
山子渾身一顫,抱著東西下意識往後縮,黑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我給的。”我站起身,擋在山子前面,看著老王頭。
老王頭這才注意到我,愣了一下,氣勢弱了半截,但嘴上還不饒人:“你、你給的?他一個放牛娃,穿這麼好做啥?耽誤幹活!”
“耽誤不了。”我語氣平淡,但沒留商量的餘地,“東西給了他,就是他的。怎麼用,他說了算。你要覺得他穿了新衣裳放不好牛,那牛,我買了。”
老王頭眼睛瞪得更圓,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買?你知道我那兩頭牛值多少錢?”
“你說個數。”我看著他的眼睛。
老王頭被我盯得有點發毛,又看看旁邊沉著臉不說話的阿亮和楊支書,氣焰徹底沒了,嘟囔道:“瘋了吧……給個放牛娃買新衣裳,還要買牛……”他悻悻的瞪了山子一眼,“還愣著幹啥?抱著你的寶貝,放牛去!牛要是瘦了,看我不收拾你!”
山子抱著棉服和文具,看看我,又看看兇巴巴的老王頭,小臉繃得緊緊的。
他忽然對著我,非常生澀的、幅度很小的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抱著東西,赤腳啪嗒啪嗒的跑向山坡下拴牛的地方。他跑的很快,懷裡緊緊摟著那兩樣新東西,像摟著全世界。
老王頭罵咧咧的跟著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山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後。
心裡有點堵,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大山深處,像山子這樣的孩子還有多少?一套文具,一件棉服,買下兩頭牛,又能改變什麼?
“你……”劉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走過來,手裡的相機還端著,但鏡頭已經垂下。
她看著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就為了……讓他能穿著新衣服放牛?”
我轉過身,看著遠處霧氣繚繞的群山,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都發完了?”
“嗯。”劉月低低的應了一聲,也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大山,“發完了。趙老師託人帶了話,說謝謝。孩子們……很高興。”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拍了很多。孩子們的笑臉,拿到新書的樣子,還有……”她沒說下去,但我知道她說的是山子。
“拍下來就好。”我說,“該走了。”
東西發完,這趟出來的目的就算達到了。我們謝絕了楊支書和阿亮留我們吃午飯的客氣,決定立刻回去。出來時間不短了,濱海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阿亮帶著兩個人,默默的幫我們把空紙箱裝回貨車。
楊支書握著我的手,用力的搖了搖,沒多說什麼,只是重複道:“後生,路上小心。東西,娃們會記著。”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坳子寨。
村民們站在村口,默默的看著。
孩子們跟在車後跑了一小段,揮舞著手裡的新書或鉛筆。
開出村子一段距離,後視鏡裡,村口的人影越來越小。
一直沉默的劉月,忽然指著側後方山坡,低呼一聲:“你看!”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山子。
他站在我們剛才路過的那個山坡高處,懷裡還抱著那件新棉服和書包。
他身旁,兩頭老黃牛在低頭吃草。
他就那麼站著,赤著腳,瘦小的身影在蒼茫的山坡上顯得特別孤單,卻又莫名執拗。
他看到我們的車,沒有揮手,也沒有喊叫,只是靜靜的、一動不動的望著車子離開的方向。
山風吹動他破舊的單衣和懷裡新棉服。
陽光刺破晨霧,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劉月幾乎是下意識的舉起了相機,對準那個山坡上的小小身影,按下了快門。
咔嚓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車廂裡特別清晰。
然後,她放下相機,久久的看著那個方向,直到山坡和山子的身影都徹底消失在彎道後面。
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尷尬,而是沉甸甸的,壓著許多說不清的東西。
劉月低頭,看著相機顯示屏上剛剛定格的那張照片——蒼茫山坡,吃草的老牛,懷抱新衣、靜靜凝望的赤腳男孩。看了很久,她輕輕吸了下鼻子,把相機小心的收好。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駛向山外,駛回那個充滿算計和爭鬥的濱海。
但有些畫面,有些人,一旦看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這山路,走過,就有了痕跡。
車子緩緩駛離坳子寨,揚起一路塵土。
村民和孩子站在村口,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被山路彎道和密林吞沒。
車裡很安靜,劉月抱著相機,眼睛還望著窗外,許久沒說話。
我知道她還在想剛才的事,想山子,想那些孩子,想這大山深處的貧窮。
我自己心裡也不平靜。
山子那雙黑漆漆、沒什麼情緒的眼睛,還有他抱著新棉服和書包時那小心又生澀的動作,像根刺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給套衣服,給套文具,甚至買下那兩頭牛,又能怎樣?明天太陽昇起,他還是要赤腳去放牛,要看著瞎眼的奶奶,要在這看不到頭的山裡一天天熬下去。
“停車。”我忽然說。
劉月猛的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疑惑。“怎麼了?”
我沒解釋,只是打了轉向,在路邊一塊稍微平整的碎石空地停下車。
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山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
“你去哪?”劉月也跟著下來,有些不安的問。
我沒回頭,沿著來路往回走。
劉月遲疑了一下,還是抱著相機跟了上來。
走了大概十分鐘,繞過一個山彎,又看到了坳子寨那幾間稀疏破敗的木房子。我沒進村,而是拐上了旁邊一條被牛踩出來的、長滿雜草的陡峭小路,往山坡上爬。
劉月喘著氣跟在我後面,幾次想問,但看我臉色沉靜,又把話嚥了回去。
爬上坡頂,視野開闊了些。
果然,在山坡另一側的背陰處,靠近一片雜木林邊緣,有兩間快要塌掉的低矮木屋。
屋頂的茅草稀疏破爛,木板牆歪斜著,用木棍勉強撐著。
屋前一小塊空地上,一個頭發全白、身形佝僂的老太太,正摸索著坐在一個樹墩上,手裡拿著一把乾草,無意識的搓著。
是山子的瞎眼奶奶。
而在稍遠一點的林子邊上,山子正費力的牽著一頭不肯走的老黃牛,另一頭牛在不遠處慢悠悠的啃著草根。
他懷裡還緊緊抱著那件新棉服和書包,沒穿,也沒放下。
老王頭不見了,大概是回去吃午飯了。
我和劉月的出現,驚動了老太太。
她側著耳朵,臉上露出警惕。“哪個?”
“奶奶,是我,早上來發東西的。”我走近些,放低聲音。
老太太渾濁無光的眼睛朝我的方向“看”了看,只是點了點頭,又繼續搓手裡的乾草。
山子也看到了我們,他停下牽牛的動作,黑眼睛望著我,帶著困惑和一絲緊張。
他大概以為我們是回來要回東西的。
我沒看他,先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身。
從口袋裡摸出早上阿亮老婆找零的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想了想,又把自己身上所有現金都掏了出來,不多,大概兩三千塊。我把錢疊好,拉過老太太那隻又幹又瘦、滿是裂口的手,輕輕的塞進她手心。
“奶奶,這錢您收著。給山子扯塊布做身衣裳,剩下的,買點鹽,買點油。”
老太太的手猛的一顫,像被燙到一樣想縮回去,但我握住了。她抬起頭,無光的眼睛對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才發出聲音:“這……這使不得……後生,俺們不能要……”
“讓山子去上學,就不是白給。”我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早上發的書和本子,別浪費了。這錢,就當是我僱他幫我個忙。”
“幫忙?”老太太茫然。
“嗯。”我鬆開手,站起身,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的山子,“山子,過來。”
山子遲疑了一下,還是鬆開牛繩,慢慢走了過來,在我面前幾步遠停下,仰著小臉看我,懷裡還抱著東西。
“你認字嗎?”我問。
他搖搖頭。
“想認嗎?”
他黑眼睛眨了眨,飛快的瞥了一眼他奶奶,又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泥巴的腳趾,很小聲的說:“……想。但俺得放牛,俺奶……”
“牛不用放了。”我說,“那兩頭牛,我早上說了,我買了。錢已經給你奶奶了。從今天起,牛是你的,你愛放就放,不愛放,讓你奶奶託人賣了,換錢過日子。”
山子猛的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的看著我,又看看他奶奶手裡那疊錢。
他奶奶也愣住了,手裡搓著的乾草掉在了地上。
“牛……是俺的了?”山子的聲音發顫,有點恍惚。
“是你的了。”我點頭,蹲下身,和他平視,“但有個條件!你得去上學,趙老師教什麼,你學什麼,學好了,認字了,會算數了,以後才能不讓人欺負,才能讓你奶奶過好點。”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雖然還很微弱。“我知道上學要走很遠山路,家裡也缺人。但牛是你的了,賣了或者租出去,能頂一陣。你奶奶這邊,我回頭跟楊支書和阿亮叔說說,讓村裡人互相幫襯著點。你早上早點去,下午早點回,耽誤不了照顧奶奶。”
山子聽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黑眼睛裡漸漸聚起一汪水光,但他死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奶奶,最後目光落回懷裡嶄新的棉服和書包上,用力的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嗯!”
“光‘嗯’不行。”我伸手,拿過他懷裡的新棉服,抖開,直接往他身上套。棉服對他來說太大了,下襬幾乎垂到膝蓋,袖子長得挽了好幾道,但很暖和。
山子僵硬的站著,任由我擺佈。
當新棉花和布料的溫暖徹底包裹住他冰涼的身體時,他整個人輕輕顫了一下。
我又把書包給他背上,調整好帶子。
“書和本子是給你上學用的,不是擺設。明天,就穿著這身,揹著這個,去學校找趙老師。跟他說,你要上學。能做到嗎?”
山子揹著那個大書包,穿著不合身但暖和的新棉服,站得筆直。他抬起袖子,用力的抹了一下眼睛,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我,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堅定:“能!”
“好。”我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站起身。這才發現,劉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旁邊,相機鏡頭對著我們,但她沒有按快門,只是紅著眼眶,靜靜的看著。
山風吹動她的頭髮,她臉上的神情,是我從沒見過的複雜。
有震動,有柔軟,還有一絲慚愧。
我沒看她,轉向還在發愣的老太太:“奶奶,錢收好,讓山子去上學,日子會好的。”
老太太摸索著抓住山子的手,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撫摸孫子身上嶄新的棉服,又摸了摸他背上的書包,無光的眼睛裡,終於滾下兩行渾濁的淚水。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是反覆唸叨著:“好人……好人啊……山子,給恩人磕頭……”
山子聞言,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拉住他,“不用。”我扶住他瘦小的胳膊,看著他的眼睛,“男兒膝下有黃金,別輕易跪。真要謝,就好好上學,認字,以後有出息了,記得拉別人一把。”
山子仰著臉,用力點頭,眼淚這次終於沒忍住,順著黑紅的小臉滾下來,但他立刻用新棉服的袖子狠狠擦去,脊背挺得更直了。
我又交代了幾句,讓他照顧好奶奶,明天一定去學校。
然後就沒再多留,轉身往山坡下走。
劉月跟在我身後,一直沉默著。
直到走回停車的地方,她忽然快走幾步,擋在我面前。
“李阿寶。”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眼睛還紅著,“你……你其實可以不用做這些。給了東西,拍了照,你這次出來的任務就算完成了。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要管到底?”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沒立刻發動車子。
我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我說,“可能就是覺得……那孩子,不該那樣。”
“不該哪樣?”劉月追問,也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側身看著我,眼神灼灼。
“不該才七八歲,眼裡就沒光了。不該放個牛,還要擔心穿了新衣服牛不聽使喚。不該想上學,卻只能說不。”我頓了頓,手指無意識的敲了敲方向盤,“我見過太多人眼裡沒光的樣子。賭桌上輸紅眼的,被高利貸逼到跳樓的,為了點利益出賣一切……那種眼神,我見過太多。山子還小,他眼裡不該是那片荒涼。”
我轉頭,看著劉月:“你說我開賭場,是喝人血的畜生。也許吧。但至少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一個孩子的眼睛,因為我,或者因為這世道,提前變得跟那些人一樣。”
劉月怔怔的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抬手飛快的抹了一下眼角。
車子重新發動,駛離了這片山坡,駛向出山的路。
開出很遠,後視鏡裡早已沒有了坳子寨和那片山坡的影子。
劉月忽然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
“我回去……會把這裡的一切都寫出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是好的還是壞的,還有山子……我都會寫出來。”
“嗯。”我應了一聲。
“那些騙人的機構,還有他們背後可能的人……我也會查。”她又說。
“小心點。”我目視前方,提醒了一句。
劉月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山路崎嶇,前途未卜。
但這一刻,在這輛破舊的貨車裡,兩個原本立場敵對、各懷目的的人,因為一個赤腳放牛的孩子,因為這片沉默的大山,似乎找到了一種共識。
有些事,看見了,就不能當沒看見。
有些人,遇上了,就不能真的撒手不管。
哪怕你是開賭場的李阿寶,哪怕你是鐵了心要揭發罪惡的記者劉月。
這狗日的世道就這樣,但總得有人去拉一把快要掉下去的人,哪怕只能拉住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