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他死在我手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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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沉的睡眠中,我反覆墜入同一個夢境。

夢裡是那場大火。

我站在火海中央,周圍是扭曲的鋼筋和融化的玻璃,熱浪烤著我的皮膚。

杜三爺的臉在火焰中浮現,帶著嘲弄的笑容,對我說:你看,你燒掉了一切,卻也燒掉了你自己。

我猛的從夢中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

房間裡依舊昏暗,只有一盞小油燈在床頭櫃上跳動著微弱的光,左臂的傷口傳來陣陣抽痛,提醒著我還活在這個世上。

我不知道韓古是否還活著,我只知道那場大火很大,燒燬了倉庫裡的一切。

我偏過頭,看到阿念趴在我的床邊睡著了。

她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板凳上,眉頭微蹙,睡得並不安穩。

我的額頭上,蓋著一塊溼潤的毛巾,是她剛幫我換上的。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身影端著什麼走了進來。

是她的母親。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我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女人。

她大概三十七八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很乾淨的舊衣服,可即便是這樣樸素的裝扮,也掩蓋不住她骨子裡的風韻。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褪去了青澀,沉澱出一種成熟婦人的味道。

她顯然沒料到我醒著,腳步微微一頓,端著碗的手也緊了一下。

“那個……你醒了……你昏睡了兩天,鬼叔說你該吃點東西了。”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但稍一用力,傷口就傳來一陣撕裂的痛感,我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她見狀,連忙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快步上前,似乎想扶我,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中,保持著一個剋制的距離。

“你別亂動,傷口會裂開的。”

我沒有理會她的勸告,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著床板,硬是靠著床頭坐了起來。

冷汗瞬間又冒了一層。

她看著我蒼白的臉和額頭上暴起的青筋,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忍,但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拿起粥碗。

睡在旁邊的阿念被驚醒了,她揉了揉眼睛,連忙起身。

“媽媽,我來吧。”阿念說著,就要像之前一樣餵我。

“不用。”我沙啞地開口,制止了她。

我伸出還能動的右手。

阿唸的母親,我後來才知道她叫周韻,把碗遞給了我。

“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周韻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很低,“為了救我們……冒那樣的風險,你明明可以自己走的。”

在她和阿唸的認知裡,我衝進倉庫,大概只是個路見不平的好人。

“只有好人才會為了不相干的人,連命都不要。”她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和探究。

“好人?”我像是聽到了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忍不住嗤笑一聲,咳嗽了起來,“我不是好人。那只是一場交易,一場賭局。你們,只是我恰好能用上的籌碼。”

我的話讓她臉色白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那飽滿的唇瓣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齒痕。她沒有像尋常婦人那樣被嚇得後退,反而向前湊近了一點,昏暗的油燈勾勒出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哥哥不是壞人!”阿念忍不住反駁道,眼圈都紅了。

周韻拉住了女兒的手,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情緒複雜。

“不管你是什麼人,”她輕聲說,“你救了我們母女,是事實。這份恩情,我們記著。”

說完,她拉著阿念,對我微微欠了欠身,退出了房間。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那纖細的腰肢在燈光下消失在門後。

就在這時,鬼叔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我手裡的碗,又朝門外瞥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進隔壁的手術室。

“坐。”

他一邊用酒精燈烤著一把銀色的小刀,一邊頭也不抬地問:“知道外面現在什麼情況嗎?”

他從桌下拿出今天的《濱海晚報》,扔在我面前。

頭版頭條,是我被懸賞五十萬的新聞。

杜三爺這一招,夠狠。

“五十萬。”鬼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你這條命,現在可真值錢。死的活的都要。”

我看著報紙,沉默不語。

“不好奇我為什麼收留你?”鬼叔問。

“你和阿炳家是鄰居?或者你欠阿炳一個人情?”

“其二,二十年前,我的一條腿,就是拜杜三爺所賜。”他捲起褲腿,露出那道猙獰的傷疤。

“小子,你現在的處境,比我當年更慘。”鬼叔一邊給我換藥,一邊冷冷地說,“想贏杜三爺,光靠瘋狗一樣的狠勁是不夠的。你得比他更毒,更狡猾。你要學會當一條毒蛇,盤踞在暗處,等待他最鬆懈的時候,再亮出你的毒牙。”

“在此之前,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我扶著牆,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

杜三爺的懸賞通告貼滿了濱海市的大街小巷,鬼叔的這個小診所,是現在唯一安全的地方。

日子在這種詭異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我的傷在鬼叔那粗暴但有效的治療下,正以驚人的速度癒合。拆線那天,鬼叔看著我手臂上那條新生醜陋的疤痕,嘖嘖稱奇。

“你小子的身體,跟野獸一樣結實。”

我沒有說話,只是活動著還有些僵硬的左臂。力量正在一點點回到身體裡。

這些天,阿念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害怕我,反而對我產生了一種依賴。她會端來一日三餐,會把鬼叔熬好的、苦得要命的藥湯吹涼了再遞給我,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我床邊,一邊做著功課,一邊時不時地抬頭看我一眼,好像生怕我突然消失一樣。

有時,她會小聲地給我念課文,那些天真爛漫的童話故事,從她嘴裡念出來,讓我心裡無端生出一股火氣。

我從不回應,大部分時間只是閉著眼,在腦中一遍遍地推演我的復仇計劃。但她的聲音,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鑽進耳朵裡。

周韻則與我保持著一種距離。

她會默默地幫我換洗床單,會在深夜我被噩夢驚醒時,隔著門輕聲問一句“你沒事吧?”。

她的關心剋制又疏離,能感覺到,卻不燙手。

好幾次,我都能感覺到她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畏懼和好奇,想靠近,又不敢。

我不是好人,我曾對她說過。

但她們母女倆,似乎都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個玩笑。

她們用自己的方式,固執地將我定義為一個英雄。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除了不能做太劇烈的動作,身體基本恢復了七八成。

我知道,我該走了。

繼續留在這裡,只會把這對母女和那個嘴硬心軟的鬼叔,一起拖下水。

那天晚上,我找到了正在院子裡整理草藥的鬼叔。

“我的傷好了。”我開門見山,“我準備離開。”

鬼叔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昏黃的燈光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想好了?”

“嗯。”

“想好去哪兒了?”

“我並不怕杜三爺。”我坦然道,“杜三爺的網撒得再大,也總有漏網的地方。”

鬼叔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說:“能讓杜三爺發動懸賞令的人,想必也是個人物。”

“那對母女,你打算怎麼辦?”鬼叔看著屋子的方向,問。

“不關我的事。”我冷冷地回答,“我救了她們一次,已經還清了阿炳的人情。剩下的路,要她們自己走。”

“人情?”鬼叔冷笑一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阿炳那小子,當初選擇離開杜三爺跟著你,圖的不就是你能給他和他家人一個安穩日子嗎?現在他死了,你把他媽和他妹子扔在這兒,就算還清了?”

我自嘲地笑了:“安穩日子?他跟錯了人。跟著我,只有刀山火海,沒有安穩日子。”

“他為什麼會死?”鬼叔盯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我認識阿炳,那小子雖然愣了點,但……”

“他沒有背叛我。”我的聲音變得很低,很沉,“他只是……太蠢了。”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阿炳倒在我面前的最後一幕。

我看著鬼叔,一字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死在了我手裡。”

鬼叔看了看我,似乎並沒有感到有什麼意外。

“有點意思,你殺了他,卻來救他的妻兒,真是有點意思。”

“砰——”

一聲脆響,從我們身後的門廊傳來。

我猛地回頭。

阿念站在那裡,小臉煞白,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恐。

她的腳邊,是一個摔碎的瓷碗,白色的米粥和碎片混在一起,狼藉一片。

她聽到了。

她什麼都聽到了。

院子裡的風好像停了,連蟲鳴都消失了。

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鬼叔暗罵了一聲,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哥哥……你……你說什麼?”阿唸的聲音在發抖,“我爸爸……他……他怎麼了?”

我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回答我!”阿念突然尖叫起來,眼淚從她慘白的小臉上滾落。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了那副冰冷的樣子。

“他死了。”

我說。

“不……不可能……你騙我!”她瘋狂地搖著頭,一步步向我走來,“你是個英雄……你是來救我們的……我爸爸他……他會回來的……”

“他回不來了。”我打斷了她的自欺欺人,殘忍地補上了最後一刀,“他死了。死在了我手裡。”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阿唸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她尖叫一聲,發了瘋一樣朝我衝了過來,用她那雙小小的拳頭,毫無章法地捶打著我的胸口,我的手臂,我的腿。

“你是壞人!你是騙子!你是個魔鬼!”

“你還我爸爸!你把爸爸還給我!”

她的拳頭沒什麼力氣,打在我身上不痛不癢。

但我卻感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

我沒有動,也沒有還手,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發洩著她的悲傷。

“阿念!”周韻被驚動了,她衝出屋子,看到這一幕,瞬間呆住了。

她看著狀若瘋癲的女兒,又看了看我,那雙美麗的杏眼裡,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和痛苦所填滿。

她衝過來,一把抱住幾乎要昏厥過去的阿念,聲音顫抖地問我:“他說的是真的嗎?阿炳他……真的……”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剛剛對我流露出一絲溫情的女人,看著她眼中那瞬間熄滅的光。

我點了點頭。

周韻的身體晃了一下,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她抱著阿念,跌坐在地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那不是質問,更不是怨恨。

那是絕望。

他們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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