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我是莊家(1 / 1)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女孩的悲傷將我淹沒。直到她力竭昏厥,被周韻緊緊抱在懷裡。
“畜生。”
鬼叔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分不清是在罵我,還是在罵別的什麼。
他走上前,從周韻懷裡接過昏迷的阿念,對失魂落魄的周韻說:“帶她進屋,我給她打一針鎮定劑,讓她睡一覺。天大的事,也得等睡醒了再說。”
周韻像個木偶,眼神空洞地看了看鬼叔,又看了看我。那一眼,只剩下一片死寂。她踉蹌地站起身,跟著鬼叔,飄進了屋子。
院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的手剛碰到院門冰冷的門栓,屋裡就傳來“咔噠”一聲輕響,門被反鎖了。
鬼叔拿著一把大銅鎖,面無表情地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我。
“你要去哪兒?”他聲音沙啞。
“我的傷好了,該走了。”
“走?”鬼叔冷笑一聲,“你現在走出這個門,不出三小時,濱海市的河裡就會多一具碎屍。你以為杜三爺的懸賞是貼著玩的?”
“那是我的事。”
“現在也是我的事!”鬼叔的聲調陡然拔高,渾濁的眼睛裡迸出寒光,“你把這裡捅了個天大的窟窿,把人家母女的心戳得稀巴爛,然後拍拍屁股就想走?李阿寶,我以前以為你只是條狼,沒想到你還是個沒卵蛋的懦夫!”
“我留在這裡,只會讓她們更痛苦。”
“你走了,她們就能活下去?”鬼叔逼近一步,“杜三爺找不到你,你猜他會放過這兩個知道你下落的女人嗎?他會把她們的骨頭一寸寸敲碎,只為問出你去了哪裡!你現在走,是在把她們往火坑裡推!”
我無力反駁。他說的,全都是事實。
“在風聲過去之前,你哪兒也別想去。”鬼叔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你欠她們的。”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漆黑的屋子。
夜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我就在院子裡,靠著牆,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周韻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她看起來更加憔悴,眼睛紅腫。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
“阿念還在睡。”她的聲音沙啞的厲害,“鬼叔給她打了針,可能要睡到中午。”
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那雙曾經帶著怯懦和好奇的杏眼,此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我沉默了許久,還是開了口。
“他要殺我,但他沒那個能力,被我反殺了。”
“他倒在我懷裡,最後跟我說的一句話是,求我來看看你們。”
我說完了。
周韻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沒哭也沒罵,只是那麼安靜地站著,像一尊雕像。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蹲下身,與我平視。
“他是不是很傻?”她問。
她像是自問自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一直都是這麼傻。他以為講義氣,就能換來別人的尊重。他以為跟對了人,就能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一滴,一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李先生……”她換了個稱呼,“我丈夫死了,我還有小念。”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我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疤。
“我不想死,為了小念。”
說完,她收回手,站起身,再也沒有看我一眼,轉身走回了房間。
阿念醒來後,再也沒和我說過一句話。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仇人。當我出現在院子裡時,她會立刻跑回房間,重重的關上門。
我成了這個家裡,一個令人憎惡的幽靈。而周韻,則變得更加沉默。她依然會把一日三餐放在我的房門口,不多不少。我們之間唯一的交流,就是她敲門時那三下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一天深夜,我被噩夢驚醒,口乾舌燥,走出房間想去院子裡打水喝。經過周韻和阿唸的房門口時,我聽到了裡面壓抑的對話聲。
“媽媽,我們為什麼要留著那個壞人?”是阿念帶著哭腔的聲音,“他是害死爸爸的兇手!我們應該去報警!”
“阿念,別胡說!”周韻的聲音很低,但很嚴厲,“你忘了嗎?如果不是他……”
“可是他害死了爸爸!”
“你爸爸的死,不能全怪他。那是你爸爸自己的選擇。”周-韻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而且,報警……李先生現在是懸賞犯,我們收留他,也會死。”
“那……那我們怎麼辦?每天看到那個害死爸爸的仇人!”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就在我準備悄悄離開時,周韻的聲音再次響起,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念,你要記住。”
“我們現在,只能靠他。”
“只有他活著,你爸爸的死,才不會白費。只有他贏了,我們……才有可能,真正地活下去。”
我站在門外,一動不動。晚風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忽然明白了周韻那天對我說的話。
那是一場賭博。她把整個家的未來,把她和阿唸的性命,當成了籌碼,全部押在了我這個害死她丈夫的仇人身上。
她賭我,能贏了杜三爺。
周韻的賭局,我接了。但我從不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的賭桌上。
我才是莊家。
聽完牆角,我沒有回房,直接走到了藥房門口,一腳踹開了那扇破木門。
“砰!”
正在裡面打盹的鬼叔被嚇得一個激靈,從躺椅上跳了起來,手裡多了一把手術刀,警惕地盯著我。
“李阿寶,你他媽想幹什麼!”
“借個電話。”我的語氣像是在下達命令,“要一個乾淨,不可能被追蹤到的。”
鬼叔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敗下陣來。他罵罵咧咧地走到一個藥櫃後面,從暗格裡掏出一部看起來比他還老的衛星電話,扔了過來。
“這玩意兒死貴,省著點用。”
我接過電話,當著他的面,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冷靜的男聲。
“我。”
只一個字,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幾秒鐘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卻帶上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恭敬。
“寶爺?”
“陳戰,我給你一個地址。”我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濱海市,福安路,127號,鬼叔診所。帶上人,一小時內,我要看到你們。”
“是!保證完成任務!”陳戰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結束通話電話,把那部老舊的衛星電話扔回給鬼叔,轉身回房。
“你……”鬼叔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不解,“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一個死了很多次,卻還活著的人。”
不到五十分鐘,診所破舊的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整齊的引擎熄火聲。
不是一輛車,而是一個車隊。
鬼叔臉色煞白的站在院子裡,他看著巷子口出現的那些黑色轎車,以及從車上走下的那些穿著黑色西裝、面容冷峻的男人,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停了。
這些人動作劃一,悄無聲息地封鎖了整個巷子的所有出口,然後,一個領頭的青年快步走到了診所門口。
我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寶爺!”
以陳戰為首,巷子內外所有的黑衣人,齊刷刷的向我九十度鞠躬,聲音整齊劃一。
鬼叔徹底傻眼了,張著嘴,手裡的手術刀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周韻和阿念也被這陣仗驚動,從房間裡探出頭。
當看到院外那如同軍隊般的場景,以及被那群人圍在中央的我時,母女倆臉上都是震驚的表情。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徑直走向陳戰。
“路上還順利?”
“一切順利,寶爺。”陳戰恭敬地回答,同時遞過來一件乾淨的黑色風衣。
我接過風衣,披在身上,遮住了那身洗得發白的病號服。
“對了,寶爺。”陳戰跟在我身後,低聲彙報道,“杜三爺把對您的懸賞,提高到一百萬了。”
我腳步一頓,轉過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一百萬?”我嗤笑一聲,“他杜三爺是老糊塗了嗎?我李阿寶的命,就值區區一百萬?”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傳話出去,就說我說的。誰有膽子來拿這一百萬,我李阿寶隨時恭候。不過,我的人頭只有一個,他們的命,可不止一條。”
陳戰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他重重的點了點頭:“是!”
我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我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周韻的臉上血色盡褪,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她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亡命徒賭博,現在才發現,對方高高在上,而她,連上賭桌的資格都沒有。
“阿炳的家裡人。”我對陳戰說,沒多解釋,“帶她們一起走。安排到沈老闆郊外那處空著的別墅,你知道地方。加派可靠的人手,二十四小時守著,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接近,她們也不能離開。”
陳戰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立刻點頭:“明白!”他轉身對身後一個兄弟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快步走到周韻母女面前,語氣盡量溫,“兩位,請跟我們走。”
周韻身體僵硬了一下,摟著阿唸的手臂又收緊了些。
她看了看那個兄弟,又看了看我,最低著頭,默默跟著那人朝院外走去。
車子緩緩駛出這片破敗的城西廠區,匯入清晨逐漸繁忙起來的街道。
陳戰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小心觀察著我的臉色,開始低聲彙報:“老闆,您失蹤這兩天,杜三爺那邊動作很大。懸賞令已經發遍了整個濱海的地下世界,一百萬,要您的命,死活不論。”
陳戰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下面那些想錢想瘋了的雜魚不少。新世界這兩天也不太安生,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轉悠,韓古的人也來過兩次,說是拜訪,但明顯是在探虛實。老劉和林姐壓力很大,沈老闆那邊也打過兩次電話問情況。”
“沈老闆說什麼了?”
“沒多問,只說讓您回來後,儘快聯絡她。”陳戰頓了頓,“她好像……有點急事。”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停在了“新世界”賭場後面的專用通道入口。
回到頂層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關上門,將外面的喧囂和暗流暫時隔絕。
陳戰立刻遞過來一部嶄新的手機。
我接過,走到窗邊,撥通了沈一刀的私人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李阿寶?”沈一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還活著。”
“暫時死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回來就好。杜三爺的懸賞,看到了?”
“嗯。價碼低了點,不太滿意。”
沈一刀似乎低低地哼了一聲。“還有心情說這個?看來傷得不重。山裡的事,我聽說了些。”
“我需要你幫個忙。”我直接說。
“說。”
“我在城西救了兩個人,阿炳的老婆和女兒。現在被我的人接到你郊外那棟空著的別墅了。杜三爺在找她們。那裡需要絕對安全的人看著,在我解決杜三爺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時間更長。
“李阿寶,”沈一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有善心了?還是說,這對母女,有什麼特別的價值?”
“她們是阿炳的家裡人。”我緩緩地說,目光依舊看著窗外,“阿炳死在我面前,臨死前,求我照看他家人。我答應了。”
“就這樣?”
“就這樣。”我肯定地說,“一個承諾。我對一個死人許下的承諾。”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沈一刀輕輕嘆了口氣。
“李阿寶,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麻煩。”
“知道。”我說。
“……地址發給我。人會立刻派過去,是我從北邊帶過來的老人,絕對可靠。”沈一刀最終說道,“但李阿寶,你記著,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這種承諾買單。杜三爺的懸賞令已經發出,沒有回頭路了。你最好,真的能解決他,否則,那對母女,都得給他陪葬。”
“放心。”我掛了電話。
轉身,將手機扔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窗外,天已大亮,陽光落在城市冰冷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耀眼卻沒有溫度的光芒。
懸賞令高掛,殺機四伏。
但至少現在,我回來了。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