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白秋霜出手(1 / 1)
回到新世界的第三天下午,賭場剛開門,一樓大廳雖然吵鬧,但還沒到晚上那種徹底熱起來的時候。
我坐在二樓監控室,面前十幾塊螢幕分割著賭場的所有角落。
鬼叔的黑藥膏和止痛藥效果不錯,傷口好了不少,但左臂還是不敢太用力。
陳戰站在我身後,低聲說著些雜事,哪家供應商在試探,哪個小幫派在觀望,杜三爺那邊的懸賞好像又加了錢,但還沒人敢真的來新世界找麻煩。
我的目光在螢幕上隨便掃著。
輪盤、百家樂、二十一點、骰寶……賭徒的臉在綠色的桌布和燈光下,一會兒興奮,一會兒頹喪。
忽然,我的視線停在了一張玩梭哈的臺子上。
那張臺子本來很普通,圍了五六個人,但現在氣氛明顯不對。
莊家位上坐著個光頭胖子,四十來歲,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戴著條粗金鍊子,一臉橫肉,正拍著桌子,唾沫橫飛。
他面前的籌碼不少,面額看著也不小。
他對面坐著一個瘦高個,三十出頭,穿著合身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臉色有些發白,正拿著手帕擦汗。
這是賭場請的荷官,姓徐,手藝不錯,但現在明顯是鎮不住場子了。
“他媽的,出老千。”光頭胖子指著徐荷官的鼻子,聲音大得半個大廳都能聽見。
“老子跟了三把,把你都贏了?當老子是三歲小孩啊。這牌要是沒問題,老子把桌子吃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始小聲議論,指指點點。
賭場最怕這種出千的指控,一旦鬧大,信譽受損,客人馬上就會跑光。
幾個穿黑西裝的保安已經悄悄圍了過去,但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敢亂動,尤其這光頭胖子一看就不是善茬,很可能是故意來鬧事的。
徐荷官想解釋,聲音都在抖:“這位先生,話不能亂說,我們新世界開門做生意,講的就是公平……”
“公平你媽。”光頭胖子猛地站起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籌碼,嘩啦啦滾了一地。“把你們管事的叫出來。今天不給老子個說法,老子砸了你這破店。”
眼看就要動手了。
陳戰皺著眉,看向我:“老闆,我去處理?”
我擺了擺手沒說話,目光移向螢幕邊緣。
此時,一個穿著藏藍色旗袍的女人正不緊不慢地從旁邊通道走向那張賭檯。
她是白秋霜,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利落的髮髻,身姿挺拔。她今天這身旗袍顏色深,料子也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就有股穩如泰山的氣勢。
她手裡拿著一把合著的黑色綢面折扇,腳步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安靜得像兩口深井。
之前在我的招安下,她們終於答應為新世界做事。
不過我給他們開出的待遇不低。
每人年薪一百萬,且不用隨叫隨到。
她身後半步,跟著兩個人。
左邊是個高大壯實的黑臉漢子,穿著對襟短褂,是趙鐵牛,走路微微低著頭,眼睛卻像鷹一樣掃視四周,右邊是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瘦,手裡捻著一串珠子,是吳子書。
他們不算是什麼江湖大佬,卻是真正靠手上功夫吃飯的老合,老江湖的人手上功夫厲害,更重要的是懂規矩,知進退。趙鐵牛手法又猛又快,擅長硬活兒,吳子書心思細,精於算計和佈局,是軟刀子。
只見白秋霜走到賭檯邊,沒立刻插話,而是先對旁邊幾個有點慌的侍應生和保安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別急。
然後,她才轉向那個還在嚷嚷的光頭胖子。
“這位老闆,”白秋霜開口,聲音不高,卻一下子壓過了胖子的叫罵聲。
她臉上甚至帶著一點客氣的微笑,“消消氣。開門迎客,和氣生財。有什麼誤會,坐下來慢慢說,新世界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她說話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帶著一種老派江湖人那種不巴結也不害怕的調調。
光頭胖子被她這氣勢弄得愣了一下,但馬上更火了,瞪著眼:“你他媽誰啊?管事的?你能做主?”
“敝姓白,暫時幫著東家照看場子。”白秋霜微微欠了欠身,動作很小,卻很標準,是舊時打招呼的禮節。“能不能做主,得看老闆您遇到了什麼事。要是我們的人不懂規矩,衝撞了您,該怎麼賠罪,怎麼補償,絕沒二話。可要是……”
她停了停,合著的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平靜地看著光頭胖子:“可要是有人想壞了新世界的規矩,往這招牌上潑髒水……那恐怕,也得按江湖上的規矩來。”
“規矩?”光頭胖子冷笑,“你們出老千,就是規矩?”
“出千?”白秋霜眉毛都沒動一下,轉向臉色慘白的徐荷官,“徐師傅,這位老闆說你出千?”
徐荷官連忙搖頭,急著說:“白姐,我沒有。天地良心,這牌是他自己手氣……”
“手氣?”光頭胖子又炸了,指著桌上亂七八糟的撲克牌,“連著三把,他底牌都是一對A,老子兩對、順子都贏不了?你他媽告訴我這是手氣?”
白秋霜沒理他,走到賭檯中間,對徐荷官溫和地說:“徐師傅,辛苦一下,把剛才這位老闆懷疑的那幾副牌,還有用過的牌,都拿過來我看看。另外,麻煩您,把備用牌也取一副新的來。”
她的語氣很客氣,徐荷官像是得了救星,趕緊照辦。
很快,三副用過的、牌背一樣的撲克牌,和一副沒拆封的同款撲克,都擺在了白秋霜面前。
賭檯周圍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所有人都憋著氣看著。
二樓監控室,陳戰也忍不住身體往前傾。
白秋霜先拿起那三副用過的牌,她沒像一般人那樣洗牌或者看牌面,而是用指尖非常慢地、一張張捻過牌的邊緣,眼睛微微眯著,像在聽什麼。
偶爾,她會抽出一兩張牌,對著燈光仔細看牌背和牌角。
過了一分鐘,她放下舊牌,拿起那副新的,撕開包裝。用同樣的慢動作捻過牌,然後抽出最上面幾張看了看。
做完這些,她把新舊牌分開放好,轉向光頭胖子,臉上那點客氣的笑不見了,變得很嚴肅。
“這位老闆,”她開口,“您說我們的人出千。按規矩,抓賊拿贓。您既然指認了,就得拿出證據,或者指出他是用什麼手法出的千。不然,空口白牙的汙人清白,這不合規矩。”
“證據?這他媽就是證據。”光頭胖子指著那幾副舊牌,“牌肯定有問題。”
“牌沒有問題。”白秋霜聲音很清楚,拿起一張舊牌和一張新牌並排舉高,讓周圍人能看清牌背,“這副藍星牌,是澳門正規廠子出的,防偽標、紙質、厚度、印刷,新舊一致,沒有做記號的痕跡,也沒有被藥水泡過。您要是不信,可以隨便請位懂行的朋友來看看。”
她說著,真的把牌遞向圍觀的人。
有好事的人接過看了看,嘀咕幾句,又傳給別人,最後都搖了搖頭。
牌確實看不出問題。
光頭胖子臉色變了變,但還嘴硬:“那……那肯定是他手快,換牌了。”
“換牌?”白秋霜點點頭,“這是個說法。徐師傅,”她轉向徐荷官,“這位老闆懷疑您手快換了牌。按規矩,被指認的人,得自己證明清白。您介不介意,就在這,當著大家的面,用這新牌,發幾把牌看看?不用賭,就發牌。”
徐荷官有點緊張,但還是點頭:“可、可以。”
白秋霜示意了一下趙鐵牛。
趙鐵牛悶聲不響地上前,一樣站在徐荷官側後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徐荷官的手。
吳子書則悄悄挪到了光頭胖子旁邊,手裡還捻著珠子,臉上帶著那種若有若無的笑,目光卻鎖死了胖子和他身邊兩個同樣滿臉橫肉的同夥。
徐荷官洗牌,發牌。
動作很標準,也流暢,但絕對說不上快得看不見。
幾把牌發下來,一切正常。
光頭胖子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身邊一個同夥忍不住小聲說:“大哥,會不會搞錯了……”
“搞錯個屁。”胖子臉都漲紅了,猛的一拍桌子,“就是你們搞鬼,媽的,一群騙子。”
這時,白秋霜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音很輕,卻讓現場瞬間安靜了點。
“這位老闆,”她看著光頭胖子,眼神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冷意,“江湖路,講的是一個理字。您指認我們出千,我們按規矩,驗了牌,也讓人證明了手法。牌沒問題,手法也看不出問題,您要是還堅持,那就只剩下一條路了。”
“什麼路?”光頭胖子梗著脖子問。
“上手。”白秋霜吐出兩個字,就這兩個字卻讓周圍懂行的人都吸了口涼氣。
“您親自來,或者您找個信得過的朋友來,用這新牌,跟我們的荷官,或者跟我,玩幾把。您親自盯著,看著牌從拆封到發出去,全程您看著。要是還覺得有問題……”她頓了頓,手裡一直合著的黑色摺扇,“嗒”一聲輕響,展開了一小半,露出烏黑冰冷的金屬扇骨,“那咱們就按老規矩,是剁手,還是留命,劃下道來。新世界,接著。”
這話一出,透著一股狠勁。
光頭胖子明顯哆嗦了一下。
他敢來鬧事,是仗著杜三爺的勢和自己的混不吝,真讓他賭上手腳性命,他立刻就慫了。
更何況,白秋霜這不慌不忙、一步步緊逼的架勢,讓他心裡直發毛。
“你……你嚇唬誰?”他硬撐著說。
“不是嚇唬,是講規矩。”白秋霜“唰”一下合上摺扇,聲音恢復了平靜,“您要是不想上手,也沒關係。今天這場誤會,您摔了的籌碼,新世界照賠。您請便,以後生意照做。只是……”
她上前一步,離光頭胖子只有半米,目光像電一樣,直刺對方的眼睛:“只是這出千兩個字,請您收回去。新世界的招牌,不是誰都能潑髒水的。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明白了?”
白秋霜的語氣十分的平靜。
可沒人沒聽出來其中的殺氣。
那不是裝出來的狠,是真見過風浪、手上沾過血的人,才有的氣場。
光頭胖子額頭上冷汗都出來了,嘴唇哆嗦著,看看白秋霜,又看看她身後像門神一樣的趙鐵牛和笑眯眯的吳子書,再看看周圍那些眼神不善的保安和客人,那股虛張聲勢的勁兒終於全垮了。
“……算、算老子今天倒黴。”他丟下一句場面話,彎腰隨便撿起地上一些大額籌碼,對同夥一揮手,“我們走。”
三個人灰溜溜地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賭場。
一場風波就這麼平息了。
白秋霜這才轉向四周,對圍觀的客人拱了拱手,臉上又掛上那種客氣的微笑:“驚擾各位雅興了,實在抱歉。為了表示歉意,今天所有茶水點心,全部免單。大家繼續玩,祝各位手氣長虹。”
客人裡響起幾聲叫好和鬆了口氣的笑聲,人群慢慢散了。
賭場很快恢復了秩序。
白秋霜又對徐荷官低聲交代了幾句,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穩住。
然後,她帶著趙鐵牛和吳子書,轉身不緊不慢地朝二樓樓梯走來。
監控室裡,陳戰長長舒了口氣,看著我,眼裡全是佩服:“老闆,這白姐……真是這個。”他豎了個大拇指。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螢幕上白秋霜沉穩上樓的背影。
剛才那一幕,她沒一個過激的動作,沒說一句髒話,大部分時間還保持著微笑。
但她每一步都踩在規矩上,先禮後兵,驗牌、自證、威逼、給臺階,最後劃下道來,一環扣一環,把那個明顯來挑事的胖子吃得死死的,還在客人面前立了威,告訴所有人,新世界講規矩,但也有底線。
這才是老江湖。
不是靠打打殺殺,是靠腦子,靠規矩,靠那股深不見底的氣場。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我說。
白秋霜推門進來,趙鐵牛和吳子書跟在她身後半步。
三個人臉上一點都沒有邀功的樣子,平靜得像剛散了趟步。
“東家。”白秋霜微微欠身。
“白姐,辛苦了。”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剛才處理得漂亮。”
“分內的事。”白秋霜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那把黑摺扇就擱在腿邊。
趙鐵牛和吳子書沒坐,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像兩尊沉默的護法。
“那人什麼來路?杜三爺派的?”我問。
“看手法,不像杜三爺養得正經老合。”白秋霜想了想說,“更像是街面上有點名氣的滾地龍,被人當槍使了。指使他的人,可能就是想試試水,看看新世界沒了您坐鎮,底下人鎮不鎮得住場,順便潑點髒水。”
我點點頭,和我想的差不多。“牌真沒問題?”
白秋霜嘴角很輕的彎了一下:“牌沒問題。是徐師傅發牌的習慣被人摸透了。他喜歡在洗牌時,用拇指不經意地壓一下某幾張關鍵牌的牌角,做下很輕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記號。平時沒事,但遇到有心人,或者像剛才那樣被故意做局連著發關鍵牌的情況,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說他記牌出千。我已經提醒過他了,這種小習慣,必須改掉。”
原來是這樣。
不是出千,是習慣上的漏洞被人利用了。
白秋霜不但平了事,還一眼看出了根源。
“東家,”吳子書忽然開口,“剛才那胖子出門的時候,我讓下面兄弟送了他一程。他口袋裡,多了點小玩意兒。”他說著,從長衫袖子裡摸出一個很小的、黑色的、像紐扣電池一樣的竊聽器,輕輕放在茶几上。
我眼神一凝。
“應該是他同夥趁亂放他身上的,”吳子書捻著念珠,微笑著說,“想聽聽咱們事後說什麼。不過放心,我請趙師傅幫他取出來了,順便,也在他鞋跟上,留了點我們南邊特產的香粉,味道淡,但足夠讓訓練過的狗跟三條街。”
趙鐵牛悶聲補充:“放竊聽器那小子,手腕上有塊疤,是刀砍的。”
杜三爺的人。
不僅來鬧事,還想監聽。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茶几上那個小小的竊聽器。
“做得好。”我說,“這幾天,場子裡要多辛苦三位盯著,杜三爺不會只來這麼一手。”
“東家放心。”白秋霜平靜地回答,“規矩之內,我們守著,規矩之外……”
她沒說完,但眼裡那潭水一樣的寒意,已經說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