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命?(1 / 1)
下班時天已經黑了。
濱海城的夜晚,空氣潮溼,我把車停在離家兩條街外,習慣地走路回去。
白天神經一直繃著,左臂的傷口又開始疼了,不過比前幾天強了不少。
剛走到第一個路口,兜裡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
“喂。”
“是我,劉月。”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飛快,“稿子寫完了,主編拍板了,明天上頭版。不光我們報社,我還聯絡了幾家熟的網媒和外地報社,他們會一起發。”
我沒停步,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街,路燈光線很暗。
我的心跳快了一點。“證據都放上去了?”
“放了。坳子寨的照片、楊支書的錄音、空殼公司的檔案,還有鼎盛投資跟杜三爺公司之間的資金往來記錄,雖然還不是最關鍵的證據,但也夠他喝一壺的了。”劉月的聲音有些發顫,“李阿寶,你聽著,這次不只是搞臭他。我打聽了,上面已經注意到鼎盛投資,這種打著慈善旗號搶資源的事,踩了紅線。報道一出去,輿論起來,調查組肯定會下來,杜三爺這次不死也得脫層皮。”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肯定:“你那趟山路沒白跑。山子他們,還有那些村民,也許真能看到些希望了。”
我握著電話沒出聲。
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心裡卻一下熱了起來。
輿論和官方調查,有時候比刀子還有用,特別是對杜三爺這種把面子和關係看得比命重的人。
“幹得不錯。”
“你小心點。”劉月的聲音嚴肅起來,“報道一出,杜三爺肯定會瘋。他恨透了你,一定會報復。你真不躲一下?”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我說,“你也小心,發稿前找個地方躲起來,別回家。”
“我曉得。掛了。”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
小街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
遠處大馬路上的吵鬧聲傳過來,聽著很不真實。
我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沒星星。
但心裡那股勁頭越來越足,連夜風的涼意都感覺不到了,傷口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杜三爺要完了。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打轉。
我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杜三爺在濱海混了這麼多年,根基很深,不會坐著等死。
但不管怎麼說,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劉月那支筆,有時候確實比槍厲害。
我的腳步輕快了起來,甚至下意識地用腳尖在地上點了一下,身體跟著往上彈了彈。
這個動作很小,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和陌生。
我李阿寶,多少年沒做過這種傻事了?
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翹。
算了,黑燈瞎火的,沒人看見。
我感覺渾身都鬆快了,很久沒有這種感覺。
我加快腳步往住處走。
就在我拐進回家最後那條又窄又暗的巷子,離家門只有二三十米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嘶啞乾澀,像喉嚨裡卡了東西,每個字都是硬擠出來的。
“李……阿……寶……”
我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剛才那點好心情瞬間沒了,一股涼氣從後背躥了上來。
這個聲音……我聽過。
不久前,在那個滿是鐵鏽味的廢棄倉庫裡。
但我記得,他應該已經死了才對……
我慢慢地轉過身。
巷口的路燈壞了很久,光線昏暗,只照亮了我身後幾米遠。
就在光照不到的暗處,站著一個人。
他靠著牆,佝僂著背,好像隨時會倒。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臉。
我看到他露出的那半張臉時,瞳孔猛地一縮。
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張臉了。
他左半邊臉全是燒傷的疤,皮膚皺巴巴的,顏色暗紅發黑,一直爛到脖子裡。
鼻子缺了一塊,嘴也歪了,能看見裡面幾顆黑牙。
他的右半邊臉倒是好的。
就是那雙眼睛,我認得,以前總是很平靜,甚至有點冷漠。
現在,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裡面再沒有一點平靜,全是恨意。
是韓古。
他沒死。
不但沒死,還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就這麼悄沒聲地堵在了我回家的路上。
時間好像停了。
窄巷子裡安靜得可怕。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誰都沒動,也沒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就幾秒鐘。
韓古那半邊好臉上,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露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嘶啞的聲音又響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我耳朵裡:
“看來……李老闆……今天……心情……不錯?”
“是覺得……杜三爺……要完了?”
“還是覺得……我韓古已經死了?”
他每說一個字,就往前挪一小步。
動作很慢,也很僵硬,好像每走一步都疼得要命。
但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一直死死鎖著我。
一股殺氣從他身上散開,整個巷子裡的空氣都冷了。
我看著他那張毀了一半的臉,看著他眼睛裡快要溢位來的恨意,腦子飛快轉著。
他傷得很重,動作僵硬,而我雖然左臂有傷,但身體還行。
我們之間不到五米,這是個危險的距離,也是個有機會的距離。
我必須開口,打破他的節奏。
“韓古……”
我剛說出兩個字,想說點什麼動搖他。
但他沒給我這個機會。
他那看似緩慢的動作只是偽裝。
就在我開口的瞬間,他一直藏在寬大衣袖下的右手猛地抬起。
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我瞳孔瞬間一縮。
糟了!
我下意識想側身閃躲,但一切都太晚了。
“砰!”
一聲悶響在窄巷子裡炸開,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一股大力撞在我的左胸,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上。
時間好像慢了下來。
我沒感覺到疼,只有一種麻木感,像是被什麼東西貫穿了。
我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件穿了很久的襯衫上,心臟偏下的位置,多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洞。
黑色的焦痕圍著洞口,紅色的血正從裡面湧出來,很快在我胸前染開一大片。
我張開嘴想呼吸,吸進的卻是一股血腥味。
緊接著,一股劇痛從傷口處傳來,傳遍全身。
力氣,正飛快地從我身體裡流走。
我的膝蓋一軟,再也撐不住身體,沿著粗糙的牆壁緩緩滑倒在地。
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在我眼前打轉。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變暗。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在逐漸混沌的腦海。
死在這條無人知曉的暗巷裡,死在一個本該已經死了的“鬼”手裡。
真他媽……諷刺。
黑暗,如同潮水,徹底淹沒了最後一點意識。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我看到的最後一幕,是韓古。
他沒有上來補槍,也沒說一句廢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的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緩緩的,一步一步,走到巷子邊,那裡有一灘髒水,倒映著遠處昏黃的路燈和他那張破碎的臉。
他看著水窪裡那個半人半鬼的倒影。
突然,他伸出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啊……”
為什麼?
韓古想不通,他為什麼還活著?
老天既然讓他從倉庫那場大火裡爬出來,又憑什麼給了他這樣一張臉?
杜三爺把他當成用完就扔的東西,甚至放火滅口。
自己拼著最後一口氣回來,拖著這副爛身體完成任務,可結果呢?最後只剩下這張見不了人的鬼臉。
他該怎麼面對自己深愛著的妻子?
那個從小被嬌生慣養的,杜三爺的獨女?
現在……李阿寶死了,死在他手裡。
他完成了杜三爺的指令,親手殺掉了那個毀了他一切的仇人。
之後呢?
他該去哪?
又能去哪?
從任務失敗被大火吞掉的那一刻起,自己在杜三爺眼裡就是個死人,一個比死人更麻煩的存在。
自己該如何去面對她?
以後要是有了孩子,孩子又該怎麼面對自己的父親?
韓古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受了重傷,被逼到了死角,找不到出路,也看不到一點光。
仇是報了,可他卻掉進了更深的黑暗裡,讓人喘不過氣。
命運。
這兩個字,像根釘子一樣,狠地釘進了韓古混亂劇痛的大腦。
他想起在倉庫裡,自己對那對母子說:“這是命。”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這他媽就是他的命?
從一個想靠手藝吃飯的老合,卻透過女人上位,變成杜三爺手下的一條狗。現在他從地獄爬回來,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這就是他韓古的命?
“哈哈…哈哈……”
韓古捂著臉,指縫裡漏出幾聲沙啞又破碎的笑。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裡面全是嘲諷和荒唐。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混著傷口流出的水,從指縫裡湧了出來。
液體流過臉上扭曲的疤痕,掉進又髒又臭的河水裡,一下就沒了蹤影。
韓古鬆開手,那張恐怖的臉就這麼露在冷風和月光下。
他抬起頭,望著一片漆黑、沒有星星的天空,眼神空洞地找不到落點。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問老天,還是在笑話自己。
能做的他都做了,該忍的也都忍了,該殺的人也殺了。
可到頭來,他得到了什麼?
一張鬼臉,一副爛身體,一顆死了的心,還有一個看不到半點光亮的未來。
這他媽的……到底算怎麼回事?
夜風很冷,帶著河水的腥臭味颳了過去。
遠處城市的燈光還在閃,一片熱鬧。
而在這沒人注意的河邊,只有兩個被命運玩爛了的可憐蟲,正無聲地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