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終成眷屬(1 / 1)
山風吹過,捲起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韓古被掛在車門上,徹底沒了意識。
整個世界好像都安靜了,只剩下遠處林子裡那些逃兵越跑越遠的慘叫。
阿虎拄著開山刀,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身上傷口有深有淺,血把衣服都染紅了,但他那雙虎眼,死死地盯著昏過去的韓古,燒著火。
“王八蛋……”阿虎聲音沙啞,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韓古,“就是你這個狗孃養的,上次差點一槍打死阿寶……今天,老子要你血債血償!”
他高高舉起開山刀,厚重的刀鋒在車燈下閃著寒光,準備把這傢伙的腦袋跟劈西瓜一樣劈開。
我張了張嘴,想攔住他,但胸口疼得我說不出一句囫圇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刀落下來。
就在這時候。
“不要——!”
一道撕心裂肺的嚎叫從不遠處的黑地裡傳來,那聲音又尖又絕望,跟個翅膀被折了的鳥一樣。
接著,一個白色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從山道拐角那跑了出來。
是個女的,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跟這血腥戰場一點不搭的白色連衣裙。她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淚,那張清純秀氣的臉上,寫滿了能讓老天爺都動容的害怕跟絕望。
是杜晚!
她怎麼會在這兒?
她好像跑了很遠的路,腳上一隻高跟鞋都跑丟了,赤著一隻雪白的腳踩在冰冷粗糙的山路上,可她好像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她的世界裡,就剩下那個被釘在車門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男人。
“韓哥哥!”
杜晚悲鳴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像個撲火的蛾子,不管不顧地衝了過來。
阿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給整愣住了,舉起的刀停在半空,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從他身邊衝過。
杜晚撲到韓古身上,小小的身子因為害怕和傷心抖得厲害。她伸出那雙本該彈鋼琴畫畫的手,想去摸韓古那張被燒得亂七八糟的臉,卻又怕弄疼他停在半空,不知道該咋辦。
“韓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晚啊……”
她的聲音帶了哭腔,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韓古沾滿血的衣服上。
她看到了那把捅穿韓古肩膀的剔骨刀,眼神裡的絕望更濃了。她瘋了一樣想把刀拔出來,可那刀插得太深,憑她的力氣,根本動不了。
“嗚嗚嗚……誰來幫幫我……求求你們……救救他……”
她無助地哭喊,四下裡看,目光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那雙本來跟水一樣清的眼睛裡,現在全是哀求和祈求。
在她的哭聲裡,韓古那快沒了的意識竟然被叫回來一絲。
他費勁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了那張他刻在魂裡,天天想的臉。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害怕。
“晚……晚……”他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樣,“別……別看……我這張臉……髒……快走……”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想把頭扭過去,把他自己覺得最醜最髒的一面藏起來,不想髒了他心裡的天使。
但是,杜晚卻幹了件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捧住韓古的臉,硬讓他看著自己,那雙含著淚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嫌棄和害怕,只有化不開的心疼和愛意。
“我不怕!”她哭著搖頭,聲音卻特別的堅定,“韓古,我從來都不怕你變成什麼樣!我怕的是再也見不到你!我怕的是你不要我了!”
說完,她俯下身,在那張被大火燒得猙獰嚇人坑坑窪窪的爛肉上,在那道跟蜈蚣一樣醜的疤上,印下了一個輕輕的虔誠的吻。
時間,在這時候好像停了。
阿虎舉起的刀不知道啥時候已經放下,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眼裡的殺氣被一種說不出的情緒給換了。
楚幼薇和劉月捂著嘴,早就哭成了淚人。
就連自以為見慣了生死的我,心臟也好像被什麼玩意兒狠狠地揪了一下。
韓古徹底呆了。
他能感覺到,嘴唇上傳來的,不是冰冷的雨水,不是滾燙的血,是溫潤的軟軟的,帶著一點鹹鹹的眼淚味兒。那是他只敢在夢裡回味的溫暖。
一滴滾燙的淚,從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滑落,衝開臉上的血汙,留下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痕跡。
“你還記不記得……大二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杜晚哽咽著,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輕得好像怕吵醒一場夢,“你說你想吃城南那家的烤紅薯,我跑去給你買,結果路上摔了一跤,紅薯都掉在雪地裡弄髒了。我怕你失望,就偷偷把髒的地方啃掉,把乾淨的拿給你。你當時還笑我,說我怎麼跟個小老鼠一樣。”
韓古的嘴唇抖著,喉嚨裡發出聽不懂的聲音,他想說“記得”,卻發不出聲。他怎麼會不記得,他後來發現了,那半個紅薯上,有她小小的牙印。
那是他吃過的,全世界最甜的紅薯。
“你還記不記得……畢業的時候,我爸逼我們分手,把你所有的東西都從我家裡扔了出去。那天晚上也下著雨,你就在我家別墅外面站了一整夜,跟一根不會彎的竹子一樣。第二天你發高燒,燒得說胡話,嘴裡一直喊著我的名字。”杜晚的聲音裡帶了點幸福的笑意,雖然她滿臉是淚,“我偷偷從家裡跑出去,用我存的零花錢給你租了個小房子,餵你喝粥,給你擦汗。我當時就對我自己說,杜晚,你這輩子,就跟定這個傻子了。”
“我怎麼會……忘……”韓古終於擠出幾個字,每個字都用盡了他老大的力氣,“那是……我這輩子……最暖和的一天……”
兩個人的低語,好像穿透了這片血腥和殺戮,把時光拉回到了那個還充滿陽光和希望的過去。
他們的世界裡,只有彼此。
過了好久,杜晚抬起頭,她臉上的淚還沒幹,但眼神卻變得特別堅定。
她緩緩地站起來,張開胳膊,用自己那又小又弱的身子,把身後的韓古完全擋住,像個勇敢的母雞,護著自己唯一的寶貝。
她看著我,看著這個剛剛差點殺了她心愛的人的“惡魔”,眼裡沒了哀求,只剩下一片死志。
“你要殺他,就連我一起殺了吧!”
她的聲音還在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地上有聲。
“黃泉路上,我陪著我的韓哥哥。有我陪著,我們不孤單!”
我沉默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因為愛情而變得無畏的臉,看著她身後那個因為愛情流下後悔眼淚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了韓古昏迷前說的話。
他說,他把他的天使,變成了活在地獄裡的人。
可他錯了。
他的天使,從來沒離開過地獄。
她一直在這裡,等著她的惡魔回來。
殺了他,很簡單。
我的刀,可以輕易地結束他的命,了結一段恩怨,也為我自己除掉一個大麻煩。
可然後呢?
然後,這個世界上,就會多一個心碎死的女孩。
我會親手殺了這份,連我都有些感動的愛情。
我李阿寶手上沾的血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多這一筆。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對身邊的阿虎說:“算了,阿虎。”
“阿寶!”阿虎一臉的不甘心跟不理解,“他差點殺了你!”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卻一直看著杜晚,“但現在,我不想殺了。”
我說完,拖著累垮的身體,一步步走到車前。
杜晚緊張地看著我,身子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沒看她,也沒看韓古,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剔骨刀刀柄。
然後,用力向外一拔!
“噗——”
血又噴了出來,濺了我一身。
韓古痛苦地悶哼一聲,身子軟軟的從車門上滑下來,倒在了杜晚的懷裡。
我收回刀,轉身,頭也不回地向自己的車走去。
“帶著他,滾。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的聲音很冷,沒有一點溫度。
杜晚愣住了,她好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直到看到我真的沒再回頭,她才反應過來,巨大的興奮和感激充滿了她的內心。
“謝謝……謝謝你……”她哽咽著,對著我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扶起昏迷的韓古,那個曾經高大強壯的男人,現在卻跟個孩子一樣靠在她懷裡。
“韓哥哥,我們回家……我們回家了……”
她艱難地拖著他,一步步走向不遠處她開來的那輛車。
快到車門時,韓古又醒了,他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為了自己這麼狼狽,滿是血汙的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
“晚……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你真的……不嫌棄我嗎?”他的聲音裡全是自卑跟不確定,“你走吧……忘了我這個怪物……去找一個……能讓你幸福的人……”
杜晚停下腳步,她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又一次吻住了他。
這次,不是吻在他的傷疤上,是吻在了他乾裂的嘴唇上。
一吻結束,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又鄭重地說道:
“韓古,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是人是鬼,是英雄還是渾蛋,你都是我杜晚這輩子認定的人!從大學圖書館裡,你為了幫我拿最高處那本書,摔了個四腳朝天開始,我就認定了!”
她的眼裡閃著前所未有的光,那光足夠照亮這片黑漆漆的山谷。
“我們走,離開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一個一年四季都有陽光的小島。我們重新開始。”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個害羞但又無比燦爛的笑。
“我們結婚,好不好?”
韓古再也忍不住了。
這個流血不流淚的漢子,這個從刀山火海里爬出來的惡棍,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跟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那是混著痛苦、後悔、絕望,還有最後被救了的,幸福的哭聲。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他丟了又找回來的天使,好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最後,杜晚開著車,載著她的全世界,消失在了山道的盡頭。
我站在車旁,看著他們走遠,直到車燈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阿寶,就這麼放他們走了?這可是放虎歸山啊!”阿虎走到我身邊,還是氣不過。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他已經不是老虎了。”
一隻被拔了爪子跟牙,只想守著自己窩的野獸,再也構不成威脅了。
我轉過身,看著滿地的亂七八糟,和那些還在哼哼的傷員,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通知下去,從現在起,輪到我們反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