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天下有情人(1 / 1)
我的話,就是一把刀。
狠狠地扎進了韓古那顆潰爛的心臟。
韓古的臉扭曲著,肌肉抽搐。
韓古的質問,其實也問到了我的心坎上。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我沒死?
我也以為自己會死。
那天那顆滾燙的子彈撕開皮肉,鑽進我的肺裡。
我嚐到了死亡的味道。
生命力從傷口流走,手腳不聽使喚,眼前一片漆黑。
那種感覺,我到現在還記得。
可我就是活了。
睜開眼,還他媽活著。
或許,一本破小說裡寫得沒錯。
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裡的主角。
我,李阿寶,是我自己故事裡的主角。
也是楚幼薇她們故事裡的主角。
是她們絕望時,唯一能抓住的光。
我更是杜三爺和他手下這群人故事裡的主角。
一個讓他們睡不著覺,恨不得馬上弄死的“反派”。
故事沒寫完,主角怎麼能死?
大概是吧。
可能,是我還有太多事沒做完。
仇沒報。
恩沒還。
那些因我而死的人,我沒給他們一個交代。
那些因我陷入危險的人,我還沒護住他們。
所以,閻王爺不收我。
他把我從鬼門關又一腳踹了回來,讓我把這出戏唱完。
這些念頭在我腦子裡一閃而過,最後沉寂下去,變成一片冰冷。
我抬起頭。
看著已經徹底瘋了的韓古,眼神裡再沒任何波動。
只剩下殺意。
哲學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但刀可以。
我的平靜,成了壓垮他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殺了他!”
韓古從崩潰裡爆發出最後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野獸一樣的咆哮。
“都他媽愣著幹什麼!給我殺了他!把他給我剁碎!”
那群黑衣人被這一嗓子喊醒了。
在鉅額賞金和老大命令的刺激下,他們再次鼓起兇性,咆哮著,從四面八方朝我們撲了過來。
“殺了他!”
韓古那聲野獸般的嘶吼,是點燃火藥桶的引信。
二十多個被賞金和恐懼刺激到極限的黑衣人,拋棄了所有理智。
他們咆哮著,眼裡冒著綠光,朝我和阿虎猛撲過來。
“阿虎!護住她們!”
我低吼一聲,從後背抽出一把剔骨刀,挽了個刀花,主動迎上最先衝來的三把砍刀。
阿虎怒吼著,揮舞開山刀。
他身形不動,就是一堵鐵牆,死死守在楚幼薇她們身前,不讓任何人越過去。
戰鬥瞬間爆發。
狹窄的山道,變成了修羅場。
譜寫著一曲死亡的樂章。
車燈的光束被揮舞的刀光切得支離破碎,照亮了一張張扭曲猙獰的臉。
我在人群裡穿梭,成了不知疲倦的死神。
手裡的剔骨刀活了過來。
每一次揮出,都奔著要害去。
這不是劈砍的武器,是解剖的工具。
一個馬仔的鋼管帶著風聲朝我頭頂砸來。
我身體一側,任由鋼管擦著肩膀落下。
同時手腕一翻,刀尖向上,準準地從他抬起的手臂下面劃過。
嗤啦一聲。
皮肉撕裂的輕響。
那馬仔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決了堤,噴湧而出。
劇痛和恐懼讓他鬆開鋼管,抱著胳膊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嚎。
我沒停。
一腳踹在他膝蓋上,把他踹倒在地。
身體借力一轉,剔骨刀順勢向後捅出。
身後一個正要偷襲的傢伙腹部一涼,所有力氣瞬間被抽空。
他低頭看著從自己肚子裡冒出的半截刀尖,眼神迅速黯淡。
鮮血,到處都是鮮血。
濃重的血腥味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阿虎那邊同樣兇險。
他雖然勇猛,但也受了傷,面對幾倍的敵人,只能死守。
他的開山刀大開大合,每一次揮舞都能逼退前面的敵人。
但後背和側面,卻不斷有鋼管和砍刀招呼上來。
很快,阿虎身上就添了新傷,動作也慢了下來。
我這邊,情況更糟。
胸口的舊傷在劇烈運動下開始抗議。
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肺葉的舊傷,疼得鑽心。
我的體力在飛快地流失。
短短几分鐘,我已經解決了七八個人。
但剩下的人不但沒被嚇退,反而因為同伴倒下變得更加瘋狂。
他們看出來了。
看出來我的力氣快沒了。
“他快不行了!給我上!一百萬就是我們的了!”
不知誰喊了一句。
剩下的人像是打了雞血,攻勢更猛。
我一刀逼退面前的敵人,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
肺部的劇痛讓我忍不住彎下腰,猛烈地咳嗽起來。
就是這個瞬間。
一個一直在戰圈外遊走的馬仔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眼裡閃過狠厲,雙手握緊鋼管,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著我的後心砸了下來。
致命的危機感讓我全身汗毛倒豎。
我想躲。
可身體不聽使喚,腿腳重得抬不起來。
根本來不及反應。
“小心!”
阿虎的嘶吼和楚幼薇的尖叫同時響起。
砰的一聲悶響。
後背捱了重重一擊。
一股無法抵抗的巨力傳來,內臟都錯了位。
噗。
我再也壓不住,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整個人向前撲倒,單膝跪在地上。
世界在旋轉。
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完了。
這是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那群馬仔看到我終於倒下,發出一陣興奮的歡呼,潮水般地圍了上來。
無數刀光棍影在我眼前放大,要把我徹底淹沒。
遠處,一直冷眼旁觀的韓古,爛掉的臉上終於露出猙獰暢快的笑。
他朝我走來,要親眼看我被剁成肉醬,親手為自己的痛苦畫上句號。
就在這絕望的剎那。
一道尖叫劃破夜空。
“妖怪!離李大師遠一點!吃我神兵利器!”
是張守財。
這個盡然一直縮在車後發抖的老神棍,不知哪來的勇氣,看到我快被殺了。
他閉著眼睛,把手裡騙人的桃木劍當成標槍,用盡吃奶的力氣朝著韓古的方向扔了過來。
這一扔,毫無準頭。
桃木劍在空中劃過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劍尖不知飛去了哪。
但那沉甸甸的木質劍柄,卻帶著一股巧合到極點的勁風。
咚的一聲。
不偏不倚,正中韓古的後腦勺。
韓古正沉浸在復仇的快感裡,根本沒注意身後的動靜。
後腦勺傳來的劇痛和悶響讓他整個人都懵了。
他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痛苦。
圍攻我的馬仔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搞蒙了。
他們的動作下意識一頓,紛紛回頭看自己的老大。
就是這不到一秒的停頓。
一線生機。
我那被劇痛和絕望淹沒的意識,被求生的本能強行喚醒。
我眼裡爆出驚人的神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裡的刀狠狠地擲了出去。
刀光如電。
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銀光閃過。
韓古捂著後腦勺,剛剛轉過身,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就看到那道致命的銀光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
剔骨刀沒刺入他的心臟,而是準準地洞穿了他的右肩肩胛骨。
巨大的力量帶著他向後飛去,哐的一聲,把他整個人死死釘在了身後的車門上。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韓古臉上的茫然和痛苦僵住了。
劇痛讓他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他試圖掙扎,但那把刀將他牢牢地鎖死在車身上,動彈不得。
“老,老大?”
一個馬仔顫抖地喊了一聲。
剩下的所有人,全都石化了。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前一秒還勝券在握,下一秒,那個在他們眼中無敵的老大,就這麼被釘在了車上?
還是被一把破木劍柄給敲暈了?
然後被一個快死的人反殺了?
這他媽是什麼荒誕的劇情。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出現了。
恐懼,在剩下的人群中蔓延。
“鬼,他是鬼啊,殺不死的!”
不知誰發出了一聲崩潰的尖叫,扔掉武器,轉身就往山下跑。
一個跑,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眨眼之間,剩下的十幾個黑衣人作鳥獸散,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黑暗的林子裡,只留下一地哀嚎的傷員和滿地的狼藉。
戰鬥,就這麼戲劇性地結束了。
我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步走到被釘在車門上的韓古面前。
他像一件掛在牆上的標本,鮮血從肩膀的傷口汩汩流出,染紅了半邊車門。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陰鷲的眼睛裡,所有的仇恨和瘋狂都已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解脫。
“呵呵,咳咳。”
他笑了起來,牽動了傷口。
“還是,輸給了你,連死,都死得這麼不乾脆。”
我沒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想殺了你?”
他斷斷續續地問,眼神開始渙散。
他並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認識晚的時候,是在大學。”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飄,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在圖書館裡安靜地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就是個天使。”
“我只是個從農村出來的窮小子,而她是杜三爺的女兒,是公主,我追她的時候,所有人都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可她,她沒有看不起我,她會,在我打工回來的時候,給我留一碗熱湯,會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擋在我面前,她那麼天真,那麼善良。”
韓古臉上那猙獰的爛肉,似乎都柔和下來,露出一抹極其溫柔的笑意。
“我再決定追她的那天起,這個結局就已經註定了,我這種人,想要爬進她的世界,就沒得選,只能跟著三爺,手上沾滿血,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大火之後,我這張臉,連我自己都害怕,她每次看到我,眼神裡都是恐懼,她不敢碰我,我知道,我配不上她了,我把我的天使,變成了活在地獄裡的人。”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神中的光芒也漸漸被痛苦和無力取代。
“李阿寶,我,我不後悔。”
他用盡力氣,看著我,眼中竟帶著一絲懇求。
“我愛她,我願意,用我的命換那幾年的快樂,我認了,別……別告訴她,我今天說了什麼,讓她,忘了我這個……怪物吧。”
說完最後一句話,他彷彿耗盡了所有精力,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只剩下身體還被那把刀釘在車上,隨著山風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