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江湖和人，人和江湖（1 / 1）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們總說江湖是打打殺殺，是快意恩仇。但在我看來，江湖更像是一張巨大的賭桌，而我們每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迫坐了上去，成了身不由己的賭徒。
命運是荷官，它面無表情地發著牌。
沒人知道下一張牌是黑是紅，是生是死。
你壓上的籌碼，是你的親情、愛情、友情，你的尊嚴，甚至是你自己的命。
贏了，不過是苟延殘喘，換來下一輪下注的資格。
輸了，就可能一無所有，萬劫不復。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這輩子回首過去，有什麼忠告可以給世人。
我大概會笑一笑，告訴他：別上賭桌。
千萬別碰和賭相關的一切。
因為一旦你坐了上去，就再也下不來了。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胸口的劇痛將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我低頭看了一眼，那裡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我自嘲地笑了笑，帶著身後這群老弱病殘，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摸去。
夜路難行。
劉月和楚幼薇互相攙扶著，劉月的堅強超出了我的預料，即使臉色蒼白，渾身顫抖，也沒有哭喊一句。
只有張守財的抱怨聲和祈禱聲沒停過，一會兒說自己老寒腿犯了，一會兒又說感覺有不乾淨的東西跟著我們，嘴裡唸叨著各種神仙佛祖的名字，比報菜名還溜。
就在我們即將走出這片密林，快要看到山下公路的輪廓時，一陣突兀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
我心裡咯噔一下，猛地停住腳步。
“隱蔽！”
但已經晚了。
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束從我們前方的山路拐角處射來，像兩把利劍，將我們幾人釘在了原地。
緊接著，另一輛車從我們身後的方向高速駛來，一個漂亮的甩尾，直接橫在了我們退路上。
刺耳的剎車聲中，我們被兩輛車堵了個嚴嚴實實。
車門接連開啟，十幾個手持鋼管和砍刀的黑衣人跳下車，將我們團團圍住，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前方的車門開啟，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走了下來。
他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是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西裝，昏暗的光線下，只有那張半邊成為骷髏的臉頰，在黑夜中十分滲人。
韓古！
是他！
他到底還是找到我們了。
看到這張臉的瞬間，楚幼薇和劉月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瞬間土崩瓦解。
兩個女孩的臉色瞬間煞白，緊緊抓著對方的手，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幾乎就要哭出聲來。
而我們身後的張守財，在看清韓古那張臉後，反應更是激烈。
只見他“媽呀”一聲怪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也顧不上害怕了，用他那顫抖的手指著韓古，嘴裡唸唸有詞，竟是要當場作法。
“妖……妖孽！光天化日……哦不，朗朗乾坤之下，竟敢出來作祟！我乃茅山第三十八代傳人張天師！還不速速退去，吃我一記五雷符！”
那張皺巴巴的黃符在夜風裡抖得像個篩子，可惜韓古並不是什麼妖孽，他只是個人，一個比妖孽還讓人恐懼的人。
韓古身後的一個馬仔顯然被張守財這套滑稽的表演給逗樂了，走上前一腳就踹在張守財的心口窩上。
“老東西，裝神弄鬼你媽呢！”
張守財慘叫一聲，像個皮球一樣滾出去兩米遠，手裡的寶貝黃符也脫手飛了出去，輕飄飄地落在了一灘泥水裡。
“哈哈哈哈！”
周圍的黑衣人們發出一陣鬨堂大笑，看向我們幾個的眼神充滿了戲謔和不屑，就像在看幾隻已經被關進籠子裡的猴子。
韓古沒有笑。
他那雙陰鷙的眼睛，從始至終都鎖定在我的身上。
“李阿寶，沒想到吧，我們又見面了。”
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張可怖的臉，嘶啞地開口了，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扭曲。
“李阿寶……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他的聲音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拜你所賜，我現在人不人，鬼不鬼。這張臉，每時每刻都像有幾千只螞蟻在啃我的骨頭。我每天晚上都會被活活痛醒！”
他往前走了一步，車燈將他扭曲的表情照得更加清晰。
“你知道嗎？我老婆，三爺的親生女兒，她現在看到我都會發抖！她不敢靠近我，她害怕我！我抱一下她，她都會做噩夢！”
韓古的聲音陡然拔高，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屈辱和絕望。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他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我，彷彿要將我生吞活剝。
“三爺讓我帶你回去。但我改主意了。”韓古的嘴角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臉上的爛肉劇烈地扭動著，“我要你死在這裡！只有把你剁成肉醬，我心裡的這股火才能熄！我才能睡上一個好覺！”
但隨後韓古的臉色和眼神慢慢變了。
變得陰鷲無比。
他看著我胸口。
那天晚上在河邊。
那一槍，正中肺部。
是足以致命的一槍！
他親眼看到我中槍倒地，鮮血染紅了地面。
他本以為我必死無疑。
可現在，我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甚至連站姿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積壓在心底的仇恨、痛苦、屈辱，在這一刻，徹底引爆了。
“為什麼？！”韓古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你為什麼總是死不掉？！大火燒不死你！子彈也打不死你！你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狀若瘋魔對著我不停的質問。
“你像個鬼一樣！一個殺不死的鬼！一直縈繞在我的腦袋裡！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
面對他的崩潰，我只是輕輕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可能……閻王爺不收我吧。”我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子，直刺韓古的內心，“他告訴我，得先把你這種不人不鬼的東西，親手送下去給他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