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頭版頭條(1 / 1)
車子重新回到市區時,已經是後半夜。城市像頭睡著的巨獸,白天的喧囂被霓虹的虛影取代,只剩下零星車輛在空曠街道上穿行。
車最終在我那間小賭檔的後巷停下。
“行了,到地兒了。”
阿虎熄火,拉上手剎,那張繃了一路的臉,終於露出幾分疲憊。
楚幼薇和劉月互相扶著下車。
剛從生死邊緣走過一遭,兩個女孩的腿都還有些軟。
我推開車門,想招呼一直沒吭聲的張守財,卻見這老神棍不知何時換上了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他捋著那幾根山羊鬍,眼神飄忽地望著天上的月亮。
“李大師,大恩不言謝。”
張守財清了清嗓子,對著我拱拱手,一副江湖高人的派頭。
“今夜貧道夜觀天象,紫微星暗淡,妖星當空,掐指一算,才知貧道命中有一大劫。幸得大師出手,方才化險為夷。”
我被他這套操作搞得有點懵。
一旁的阿虎更是嘴角抽搐。
“說人話。”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張守財嘿嘿一笑,瞬間破功,高人模樣蕩然無存,又變回了那個市井騙子。
“我的意思是,謝了啊兄弟!今兒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就交代在哪了。以後有用得著我張鐵嘴的地方,儘管開口!”
“別以後了,就現在。”
我看著他。
“我這缺個看門的,我看你挺合適。包吃包住,每個月給你發工資。”
我確實想留下這老神棍。
他貪生怕死,滿嘴跑火車,但今晚,他閉著眼扔出桃木劍那一下,實實在在救了我的命。
這份情,我得認。
而且,他這人看似不靠譜,卻總能在關鍵時候,用些意想不到的方式,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聽到我的提議,張守財的臉立馬垮了下來。
“別啊,大師!”
他哭喪著臉擺手。
“你看我這把老骨頭,閒雲野鶴慣了,受不得約束。讓我看門,那不是屈才了嘛!再說了,我這人命格太硬,克主!你看我跟了那麼多老闆,哪個不是幹幾天就黃了?我這是為你好啊!”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地往後挪步,眼看就要溜進巷子的陰影裡。
“我忽然想起來,我那三清觀裡還有一爐丹沒看火呢!要是煉炸了,可是天大的損失!告辭,告辭!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他腳底抹油,一溜煙沒影了。
速度快的不像個上了年紀的老頭。
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
這傢伙,終究是留不住的。
送走張守財,我的目光落在劉月身上。
這個女記者,此刻正用一種混雜了崇拜、恐懼和好奇的複雜眼神看我。
今晚發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她的世界觀。
“你……你打算怎麼處理我?”
她聲音有些顫抖,但還是鼓起勇氣直視我。
我走到她面前。
“怎麼處理?當然是把你保護起來,再請你幫我一個大忙。”
“幫忙?”
劉月愣住了。
“對。”
我點了點頭,眼神銳利。
“你是記者,筆就是你的武器。現在,我要你用你的武器,幫我打一場仗。”
我將她和楚幼薇帶進賭檔內屋。
阿虎去處理外面的傷員,安撫其他手下。
門關上。
世界安靜了。
我給劉月倒了杯熱水,看她捧著杯子,情緒慢慢平復。
“杜三爺,我們已經徹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現在你就寫一篇報道來揭露他。”
劉月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濱海市的‘大善人’,誰不認識?我沒想到他盡然下作到了這種地步。”
“他敢,因為沒人敢報道。”
我平靜地看著她。
“濱海市的媒體,要麼被他收買,要麼被他打怕了。你是唯一一個,看到了真相,又有能力把它說出來的人。”
“我……”
劉月張了張嘴。
她很清楚,這篇報道發出去,她要面對什麼。
杜三爺的手段,她就算沒見過,也聽說過。
“我明白你的顧慮。”
我聲音很淡。
“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我負責。從現在開始,你和楚幼薇就住在這,沒有我的允許,一步都不要離開。外面,阿虎他們會二十四小時守著。”
我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至於你擔心的報復,我可以向你保證,等你的文章見報時,杜三爺已經沒有精力來找你的麻煩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會在我身上。”
劉月的眼神變了。
她看著我。
這個剛剛在她面前展現了魔神般殺戮,又講述了哲人般故事的男人。
“我寫!”
她一咬牙,下了決心。
“這種社會的毒瘤,如果我身為記者都不敢去揭露,那我這支筆就白拿了!”
“好。”
我滿意地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劉月展現出一個專業記者的驚人效率和毅力。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吃飯上廁所,幾乎不眠不休。
她整合我給的資料,透過自己的渠道核實資訊,又採訪了幾個我用特殊手段“請”來的關鍵證人。
兩天後,一篇近萬字的深度調查報道,擺在我面前。
我拿起稿子,仔細地看。
慈善光環下的陰影:揭秘“濱海善人”杜三爺的斂財帝國
本報特約記者:劉月
“在濱海市,杜三爺這個名字,幾乎等同於‘慈善’。他捐建的學校醫院,他發起的助學基金,他那張永遠掛著和藹笑容的臉,頻繁出現在本地的電視和報紙上,讓他成為了無數人心中活菩薩般的‘大善人’。”
“然而,當光鮮亮麗的幕布被揭開,我們看到的,卻是一個令人觸目驚心的黑暗帝國。”
“本文將透過多方走訪和深度調查,揭示杜三爺名下數個大型慈善專案背後,隱藏的驚人真相。”
“一,‘春蕾助學計劃’,一個旨在幫助山區貧困女童重返校園的專案。其公佈的財報顯示,五年內共募集善款超過三千萬元。然而,據本報記者調查,真正發放到學生手中的助學金,不足總額的十分之一。大量善款透過偽造的合同和虛開發票,流入了杜三爺親信控制的數家皮包公司,最終去向成謎。我們採訪了受助學校的一位老校長,他流著淚告訴我們:‘我們收到的錢,連給孩子們買幾本新書都不夠。’”
“二,‘濱海市殘疾人康復就業中心’,號稱免費為殘疾人提供技能培訓和就業崗位。但實際上,這裡早已淪為杜三爺的私人賭場和高利貸公司。多名受害者證實,他們被以‘提供工作’的名義騙入中心,被迫參與賭博,欠下鉅額賭債。無力償還者,輕則被毆打拘禁,重則被逼迫簽下器官捐獻協議。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受害者顫抖著向我們展示他手臂上觸目驚心的傷疤:‘那裡不是康復中心,是地獄。’”
“三,所謂的‘慈善拍賣晚宴’,更是其公然的洗錢工具。大量來路不明的古董字畫,在這裡被以遠超市場的價格拍出,買家和賣家往往是同一夥人。一幅起拍價十萬的贗品畫作,可以被炒到數百萬,這些虛高的‘善款’,在經過一番操作後,就變成了乾淨合法的收入……”
文章很長,細節詳實,證據鏈完整。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劉月的筆,果然是一把刀。
看完,我將稿子遞給阿虎。
“去,影印一百份。”
隨後,我撥通一個電話。
半小時後,我拿著那篇足以在濱海市掀起滔天巨浪的報道,出現在《濱海日報》的社長辦公室。
社長是個五十多歲,頭髮微禿的男人,姓王。
他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還有我身後站著的,像兩座鐵塔的阿虎和另一名手下,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你……你們是什麼人?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保安!”
王社長色厲內荏地喊。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稿子拍在他面前。
“王社長,別緊張,我不是來鬧事的。”
我拉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我是來給你送一個頭版頭條的。”
王社長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稿子。
只看了一個標題,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他猛地把稿子扔在桌上,像是扔一塊燙手的山芋,驚恐地看著我。
“你瘋了!你想死別拉上我!這東西要是登出去,我們整個報社都得完蛋!”
“完蛋?我看未必。”
我聲音很淡。
“這篇報道發出去,你們報紙的銷量會翻十倍,你會成為揭露黑惡勢力的英雄。當然,也可能會收到杜三爺的‘問候’。”
“我不要當英雄!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王社長几乎是吼了出來。
“可以。”
我點頭。
“你拒絕,我現在就走。然後去下一家。《濱海晚報》《城市週刊》……濱海市這麼多家媒體,總有一家,想當這個英雄。”
我站起身,作勢要走。
“我只提醒你一句,王社長。”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杜三爺的黑暗,之所以能籠罩整個濱海,是因為你們這些本該執筆為劍的人,親手給他遞上了遮天的黑布。”
“今天,你殺死的,只是一篇稿子。但明天,當杜三爺的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再也沒有人,會為你寫哪怕一個字。”
“這個世界,終究是需要一點光亮的。你不做這個點燈人,總會有人做。”
“到時候,站在陽光下的,是英雄。而你,只會和那些黑暗一起,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說完,我不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王社長的胸口。
他呆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晴不定,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桌上那篇稿子,眼神裡充滿了恐懼掙扎,但又有一絲被點燃的,幾乎熄滅的火焰。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下一家報社的門把手時,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王社長帶著顫抖和決絕的聲音。
“明天……明天的頭版,我給你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