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兔子搏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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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冰冷。

卷著玻璃碎屑和遠處傳來的警笛聲,灌入混亂的宴會廳。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杜三爺,此刻在重重護衛下,像一頭被圍困的衰老雄獅,他的咆哮聲被淹沒在人群的尖叫和逃竄的腳步聲裡,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不再停留,在手下兄弟的掩護下,帶著阿虎和驚魂未定的王海,迅速從破碎的視窗撤離。

樓下,幾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多時。

我們沒有片刻耽擱,迅速上車,車輛匯入城市的夜色,像幾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裡,死一般的寂靜。

阿虎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後視鏡,一邊用對講機,用一連串簡潔的暗語,指揮著其他車輛分散撤離,清理痕跡。

我坐在後排,身邊是蜷縮在輪椅上,依舊在瑟瑟發抖的王海。

他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嘴裡不斷重複著一些意義不明的呢喃,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被抽走。

我脫下自己的夾克,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然後對前排開車的兄弟說道:“去三號安全屋。另外,聯絡醫生,讓他帶上最好的鎮定劑和營養液,立刻過去。”

“是,寶哥。”

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心中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今晚,我只是掀開了牌桌的一角。

真正的賭局,現在才剛剛開始。

……

半個小時後,我們在市郊一處毫不起眼的居民樓停下。

這裡是我的一個安全屋,除了我和幾個核心手下,沒人知道它的存在。

我們小心翼翼地將王海帶進屋裡。

楚幼薇早已等候在此,看到王海的慘狀,她眼圈一紅,立刻上前,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著他臉上的冷汗和淚痕。

“師父,他……”

“精神垮了。”我嘆了口氣,“杜三爺的手段,不是他一個普通學生能承受的。”

很快,我重金聘請的私人醫生也趕到了。

他給王海注射了鎮定劑,又掛上了營養液。

在藥物的作用下,王海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的身體虧空得很厲害,精神創傷更嚴重。”陳醫生摘下聽診器,面色凝重地對我說,“後續需要長時間的靜養和心理疏導,而且,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錢不是問題,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心理醫生。”我遞給陳醫生一張銀行卡,“他的安全,也拜託你了。從現在開始,你和你的團隊就住在這裡,二十四小時看著他。直到我把他安安全全地送回他父母身邊。”

“我明白。”陳醫生點了點頭,收下了卡。

安頓好一切,我走出房間,來到陽臺。

阿虎遞過來一支菸,幫我點上。

“阿寶,你真是菩薩心腸。”他看著屋裡睡著的王海,由衷地感嘆道,“換了別人,利用完了,哪還會管他的死活。”

我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夜色中緩緩散開。

“我們出來混,求的是財,講的是義,報的是仇。但有些底線,不能破。”我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聲音平靜,“我們把他從地獄裡拉出來,就得負責把他送回人間。不然,我們和杜三爺,又有什麼區別?”

阿虎沉默了。他知道,這或許就是我能讓這麼多兄弟死心塌地跟著的原因。

就在這時,阿虎的手機響了。

他接了電話,聽了幾句,臉色就變得古怪起來。

“阿寶,”他結束通話電話,對我說道,“出事了。”

“說。”

“不是我們。是沈一刀。”阿虎的語氣有些複雜,“就在我們大鬧壽宴的時候,沈一刀的人,動手了。他趁著杜三爺的人手全被你吸引在凱悅酒店,閃電般地端了杜三爺在城西的三個地下賭場,還搶了通往鄰市的一條走私線。現在,城西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我聞言,非但沒有意外,反而笑了。

“這傢伙,倒是會抓時機。”

濱海市,從來都不是杜三爺一個人的天下。

現在,我把杜三爺這頭老虎引出了山林,沈一刀這頭餓狼,自然要趁機搶食。

“杜三爺這下,怕是要氣得吐血了。”阿虎幸災樂禍地說道,“後院起火,腹背受敵。看他怎麼收場!”

“不。”我搖了搖頭,掐滅了菸頭,眼神變得無比凝重,“他不會吐血。他只會……變成一頭真正的野獸。”

我太瞭解杜三爺這種人了。

他可以敗,但絕不能忍受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敗。

他隱忍多年,苦心經營,為的就是“金盆洗手”,從黑轉白,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名流”。

而我,親手打碎了他這個夢。

一個連“體面”都無法維持的梟雄,剩下的,就只有不擇手段的瘋狂。

……

我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杜家莊園。

一片狼藉的壽宴殘局早已被清理乾淨,但那股屈辱和暴戾的氣息,卻像是陰雲般籠罩在整座莊園的上空。

書房裡,杜三爺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他已經換下那身沾染了恥辱的唐裝,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絲綢襯衫。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和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骨灰盒。

骨灰盒裡,是他的兒子,杜昊。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冰冷的盒身,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悲慟和脆弱。

“阿昊……爸沒用……爸守不住我們杜家的江山……”

“爸想給你,給杜家,掙一份體面……可那些人,不給啊……”

“他們把我當狗一樣,逼我……逼我回到泥潭裡去……”

他的妻子,那個優雅嫻靜的女人,端著一碗參湯,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看著丈夫那蒼老而孤獨的背影,她心如刀絞。

“三爺,別這樣……”她將參湯放在桌上,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他,“都過去了。我們鬥不過的。收手吧,我們離開這裡,去國外,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好不好?”

杜三爺沒有回頭。

他緩緩地,將骨灰盒抱在懷裡,像是抱著自己唯一的珍寶。

“晚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一塊被風乾的樹皮。

“已經晚了。”

“從他李阿寶,當著全城人的面,把我的臉皮撕下來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我不但要面對他,還要面對沈一刀那條餓狼,還要面對那些等著看我笑話,想上來分食我血肉的鬣狗。”

“這一仗,我退不了。”

“不,你可以的!”他的妻子哭著哀求道,“錢我們有的是,我們走!現在就走!”

“走?”杜三爺忽然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自嘲,“走到哪裡去?走到天涯海角,我杜延年,也只是一個被人打斷了脊樑骨,夾著尾巴逃跑的喪家之犬!”

他猛地推開妻子的手,緩緩站起身。

“扶我……去沐浴更衣。”

他的妻子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快去!”杜三爺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一個小時後。

杜三爺從灑滿柚子葉,熱氣蒸騰的浴桶裡站起身。他彷彿洗去的,不僅僅是身上的汙穢,還有那層苦心經營多年的,“企業家”和“慈善家”的溫文爾雅的外殼。

他換上了一身早已被他壓在箱底多年的黑色勁裝,那是最傳統的樣式,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只有純粹的,屬於江湖的肅殺。

他的妻子看著他,淚流滿面。她知道,她那個一心想當“杜先生”的丈夫,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年前,那個憑著一把砍刀,從南城碼頭一路殺到濱海市頂點的,杜延年。

杜三爺沒有理會妻子的眼淚。

他徑直走向莊園深處,一間塵封已久的偏院。

那是一間小小的祠堂。

祠堂裡,沒有祖宗牌位,只供著一尊一人多高的,赤面長髯,手持青龍偃月刀的關公像。

香案上,早已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這裡,是他發跡的起點,也是他想要埋葬的過去。

他已經有將近十年,沒有踏足過這裡一步。

他親手,拂去香案上的灰塵,點上三炷比手指還粗的線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抬起頭,望著那尊威嚴肅穆的神像,緩緩地,跪了下去。

不是單膝,而是雙膝。

是江湖人對信仰,最虔誠的跪拜。

“關二爺在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迴盪在空寂的祠堂裡。

“弟子杜延年,二十年來,一心向善,試圖金盆洗手,脫離江湖。弟子修橋鋪路,建學濟貧,自問無愧於心,也無愧於您‘忠義’二字的教誨。”

“然,天不遂人願。江湖不肯放過我,世人也不肯放過我。”

“如今,豎子當道,小人猖獗,欺我年邁,辱我門楣,毀我聲譽,奪我基業。”

“杜某不才,已無路可退。”

他從香案下,拿出一隻青瓷碗,和一瓶烈酒。他倒滿酒,又從懷裡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沒有絲毫猶豫,他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滴入酒碗,將那清冽的白酒,染得一片猩紅。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他端起那碗血酒,高高舉起,對著關公像。

“今日,弟子杜延年,斗膽請二爺見證!”

“我自願,破了金盆洗手的誓言,重入江湖!”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慈善家’杜三爺,只有手染血腥,腳踏白骨的杜延年!”

“弟子在此立誓,不惜一切代價,不計任何後果,定要將那辱我門楣的豎子李阿寶,碎屍萬段,挫骨揚灰!為我慘死的孩兒報仇,為我杜家,清理門戶!”

“此戰,無關生意,無關地盤,只關乎……生死!”

“他李阿寶不死,我杜延年死!”

“我若違此誓,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說罷,他仰起頭,將那滿滿一碗血酒,一飲而盡!

酒水混著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在他黑色的勁裝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觸目驚心。

他放下碗,緩緩站起身。

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原先那股梟雄遲暮的疲憊與悲涼,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搖曳的燭火,也倒映著無邊的黑暗。

他轉身,走出祠堂。

門外,他最忠心的老管家和幾十名核心手下,早已列隊等候。

他們看著杜三爺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狂熱。

他們知道,那個帶領他們打下這片江山的王,回來了。

“傳我的話。”

杜三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告訴沈一刀,她吃的,讓她先消化著。等我宰了那姓李的小子,再去跟她算總賬。”

“另外,通知所有堂口,一級戒備。”

“我要讓濱海市,變成一座牢籠。”

“我要讓李阿寶,插翅難飛。”

“這一次,我要跟他,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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