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賀宴(1 / 1)
我一個人站在門口。
一身黑夾克,一條普通牛仔褲,一雙沾了點土的運動鞋。
我跟這裡金燦燦的,全是穿著好衣服的人完全不一樣。
但就是我,讓這屋裡一下沒了聲。
震天的掌聲,停了。
拍馬屁的叫好聲,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沒了。
好聽的音樂,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死一樣的安靜。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從臺上那個發光的人影,轉到了我這個不請自來的人身上。
那些眼神裡,有奇怪,有不明白,有被打擾了的不爽。
他們可能沒見過我,但在這城裡,我的名字——李阿寶,在過去一個禮拜,已經跟“麻煩”差不多一個意思。
他們知道,我就是那個敢寫一篇報道,去動杜三爺二十年地位的人。
他們更知道,我就是那個讓杜三爺撒下天羅地網,懸賞一千萬要抓的人。
現在,我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走進了他的場子,他的好日子。
臺上,杜三爺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就那麼站在光底下,像一個快裂開的石像。
我邁開步子,朝著舞臺的方向,不快不慢地走過去。
“攔住他!”
人群裡,終於有人反應過來,幾個穿黑西裝,耳朵裡塞著東西的保鏢,立刻從人群裡鑽出來,一臉不爽地向我圍過來。
可他們還沒靠近我三米。
“退下。”
杜三爺的聲音,從臺上傳過來。
那幾個保鏢像是撿了條命,又像是碰上大敵,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慢慢地退了回去,但他們的手,已經按在腰上的傢伙上,肉繃得緊緊的,跟要打大仗一樣。
杜三爺,這位濱海市的地下老大,選了他自己的辦法,來接我的挑戰。
他不能慫。
特別是在他剛說完那番大話之後。
他要讓所有人看見,我,李阿寶,只是一個自己跑來送死的傻子。
他要當著全濱海市有頭有臉的人的面,親手把我這個搗亂的,捏成粉末。
我一直走到舞臺正下方,才停步。
我沒上去,只是抬起頭,隔著三層臺階,平靜地看著他。
我們就這麼看著對方。
一個在光裡,一個在影裡。
一個是被人圍著捧著的王。
一個是一個人闖進來的兵。
“杜三爺,六十大壽,晚輩李阿寶,沒請自來,還望海涵。”我先開了口。
“來得急,沒準備什麼好禮物,意思意思。”
我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了夾克口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些保鏢的手,握得更緊了。他們以為,我會掏出一把槍,或是一把刀。
杜三爺的瞳孔,也縮了一下。
但我掏出來的,只是一部老掉牙的按鍵手機。
我舉起手機,對著他,輕輕晃了晃。
“不過,我還是給你帶了份‘禮物’。”
我的笑容變得有點意思。
“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說完,我按了手機的播放鍵。
一段錄音,透過手機那個小喇叭,在這死寂的大廳裡,響了起來。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全是害怕跟絕望。
“......我叫王海,我本來是濱海大學一個大三學生。三個月前,我出了車禍,腿斷了。家裡窮,拿不出那麼多錢做康復。就在我快絕望的時候,我看到了杜三爺的‘殘疾人康復就業中心’的廣告,說可以免費為我們提供康復治療和工作......”
錄音一響,杜三爺的臉色,就全變了。
他旁邊,他那個一直笑得很得體的老婆,臉上的血色也一下沒了,白得嚇人。
“......我去了。一開始,他們對我很好,真的給我做康復,還給我安排了很輕鬆的工作。我當時覺得,杜三爺真是活菩薩。直到有一天,他們帶我去‘放鬆’,說帶我玩兩把牌。我不想去,他們就說,這是中心的規矩,大家都要合群......”
“......我輸了。我一晚上,輸了二十萬。我一個窮學生,哪裡有二十萬?他們說,可以借給我。利滾利......一個星期後,就變成了一百萬......”
“......我還不起。他們就把我關起來,打我,不給我飯吃。最後,他們拿來一份協議,讓我籤。那是一份......一份‘自願’器官捐獻協議......他們說,只要我簽了,債就一筆勾銷。要不然,就讓我這輩子爛在裡面......”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求求你們,救救我......救救我......”
錄音的最後,是哭到撕心裂肺的喊聲跟磕頭聲。
每一聲,都像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杜三爺的臉上,扇在臺下每一個剛才還為他鼓掌叫好的客人臉上。
如果說,那篇報道,只是在杜三爺那金像上,砸出了一道裂縫。
那麼現在,這段錄音,就是一把裝滿炸藥的鐵錘,把那個金像,連著他剛用假話堆起來的好看臺子,一起,砸得粉碎!
“沽名釣譽?”
“慈善的假象?”
“社會的毒瘤?”
之前報道里的那些詞,現在,不再是冰冷的字,而是變成了一個個流著血,正在叫喚的冤魂!
臺下,死一樣的安靜。
那些名流臉上的拍馬屁的笑早沒了,換成了震驚、害怕、噁心,還有一點點......慶幸。慶幸自己沒陷得太深。
有幾個身份特殊的官,已經臉都青了,悄沒聲的,開始往門口挪。
“你以為,這就完了嗎?”
我關掉錄音,看著臺上那張已經扭曲的臉,笑著搖了搖頭。
“杜三爺,我說了,我帶了‘禮物’來。”
“錄音,只是賀卡上的幾個字。”
“真正的禮物,現在才到。”
我轉過身,對著大廳那開著的大門,輕輕地拍了拍手。
“啪,啪。”
兩聲響亮的掌聲,在這空蕩蕩的大廳裡,特別刺耳。
門外,阿虎的身影出現了。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病號服,坐在輪椅上,人乾瘦得不行,眼神空洞的年輕人。他的右腿,從膝蓋往下,什麼都沒有。
就是錄音裡那個叫王海的大學生!
當阿虎推著王海,慢慢走進這片豪華的地方時,整個宴會廳,徹底炸了!
“天吶!是真的!”
“那......那不就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兒子嗎?他說他去外地打工了,怎麼會......”
“造孽啊!這簡直是造孽啊!”
客人們再也裝不住了,害怕的議論聲,像瘟疫一樣傳開。他們看著輪椅上的王海,就像看到了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活生生的證據!
我側過身,讓開了路。
阿虎面無表情地推著輪椅,直直地,推到了舞臺的正下方,推到了我身邊。
我蹲下身,看著輪椅上那個眼神發直,渾身發抖的年輕人,輕聲說:“別怕,抬頭看看,那個說要幫你,卻把你推進地獄的人,就在上面。”
王海抖著,慢慢地抬起頭。
當他的目光,跟舞臺上杜三爺那雙要噴火的眼睛對上時,他全身猛地一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嘴裡發出一聲聽不懂的嗚咽,整個人差點從輪椅上縮下去。
那是刻在骨頭裡的害怕。
“看看你乾的好事,杜三爺。”
我站起身,重新望向舞臺。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剛才說,你怕人心壞了。你怕沒人做好事,怕社會變成冰冷的荒漠。”
“你看看他。他曾經也信這個世界是暖和的,他也曾把你當成活菩薩。”
“是你,親手把一個對未來有希望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具只會發抖的行屍走肉。”
“你跟我談人心?談社會?”
我呵呵笑了一聲,聲音裡全是看不起。
“你也配?”
“你——!”
杜三爺的胸口動得特別厲害,他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最驕傲的冷靜跟沉穩,在人證物證面前,被撕得稀巴爛!
“把他們......給我......拿下!”
他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又尖又怪,再也沒有一點老大的樣子,只剩下一頭被逼到死角的野獸,那最後的、發瘋的吼叫!
他一下命令,那些藏在人群裡的保鏢,再沒顧忌,像餓狼一樣,從四面八方朝我們撲了過來!
客人們發出一片嚇破膽的尖叫,紛紛抱頭亂竄,桌子椅子被撞翻,杯子盤子碎了一地,整個宴會廳,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阿寶,走!”
阿虎大吼一聲,一把將輪椅拉到自己身後,從腰間抽出一根甩棍,迎著最前面的兩個保鏢就衝了上去!
就在這時!
“砰!砰!”
兩聲悶響,宴會廳兩邊的落地窗,被人從外面用重東西砸碎!
十幾個跟我一樣,穿著黑夾克的矯健身影,跟鬼一樣,從破了的視窗翻了進來!他們手裡拿著一樣的短棍,一句話不說,準準的、利索地,衝向了那些撲向我們的保鏢!
我的人,也到了!
場面一下變得更亂了!
但我沒動。
我只是在這片混亂裡,最後一次,抬起頭,望向臺上那個已經快瘋了的老人。
他的老婆正死死地拉著他,哭著喊著什麼。
他的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那些剛才還對他表忠心的客人,現在跑得比誰都快。
那兩個給他兒子女兒留的空位,在亂七八糟的燈光下,那麼刺眼,那麼好笑。
“杜三爺,六十大壽,應該過得開心點。”
我迎著他那雙想把我生吞活剝的眼睛,慢慢地,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
“這第一份賀禮,希望你喜歡。”
“記住,這只是開始。”
說完,我不再看他。
我轉身,在手下兄弟的掩護下,護著阿虎和輪椅上的王海,不慌不忙地,向著那破了的視窗走去。
身後,是杜三爺那氣急敗壞、完全失控的咆哮。
“放肆!李阿寶!我不把你碎屍萬段,我杜三爺就不用在濱海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