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不親自來的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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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報道掀起的浪,接下來一個星期,不僅沒平,反而越卷越高。

杜三爺把他所有的力氣都使了出來。

報紙被極高的效率回收,網上沾邊的帖子刪得乾乾淨淨,王社長人間蒸發,劉月這名字也成了絕對不能提的詞。

可是,壓制有時候是另一種火上澆油。

看不見的暗流在城市每個角落裡湧。

人們嘴上不敢說,但眼神裡的猜,飯桌上的悄悄話,網上拿代號跟暗語傳的截圖,都像一根根繩子,越收越緊,纏向杜三爺那座看起來牢不可破的帝國。

整個濱海市的地下世界,都掉進一種怪異的安靜裡。

所有人都清楚,一場大風暴正在醞釀。

引爆點,大家心裡都有數——一個星期後,杜三爺六十大壽。

地點,濱海國際凱悅酒店,頂層宴會廳。

這一晚,這裡是整個城市的中心。

能進這個廳的,沒一個不是濱海市有頭有臉的。

商界巨擘、政界要員、名流明星……他們衣著光鮮,笑容得體,手裡端著香檳,在古典樂裡穿梭交談,前幾日的滿城風雨,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春雨。

宴會廳燒錢燒得厲害。

頭頂的水晶吊燈像一條發光的河,光灑下來,桌上鋪的金絲綢都在晃眼。空運來的鮮花堆的像小山,空氣裡是暖烘烘的,混著花香跟食物的奶油味,聞久了有點膩。

一切都很大,很亮,完美的不像真的。

可就在這吵鬧跟繁華的頂峰,主桌那個位置,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主位上坐的,就是今晚的主角,杜三爺。

他穿一身手工做的暗紅色唐裝,金線繡的雲紋很低調。

花白的頭髮梳得一根不亂,臉上掛著暖和又穩當的笑,不急不慢地跟過來祝壽的賓客一個個握手,說幾句閒話。

他看起來精神很好,派頭十足,還是那個捏著這地下城市半條命的王。

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看見他眼皮底下那抹怎麼也蓋不住的青黑,是累出來的。

他左手邊,坐著一個很有風韻的女人。

她大概四十歲,長得安靜又好看,穿一身很襯身材的旗袍,氣質跟蘭花似的。

她是杜三爺後納的老婆,也是他後半輩子最重要的人。她從不摻和他任何生意,卻總能在最對的時候,用最軟的方式,把他那顆硬邦邦的心給焐熱。這會兒,她正安安靜靜的笑著,替他應付那些長得沒完的祝福話。

她坐在那,像一塊溫吞的玉,給這冰冷的王座添了唯一一點人味兒。

不過,所有人的眼神,都會有意無意的,飄到杜三爺右手邊那兩個空位上。

那兩個位置,擦得一根毛都沒有,餐具擺得整整齊齊,名牌上用很秀氣的字寫著兩個名字。

一個,杜昊。

一個,杜晚。

他的兒子,他的女兒。

一個本該接他班,卻永遠停在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一個他當心肝疼,卻為一個叫韓古的男人,跟他鬧翻,跑去了外地。

杜三爺跟賓客說笑的空檔,眼神總會自己跑掉,落在那兩個空蕩蕩的座位上。

他的眼神會變得很空,很遠。

他好像能看見,那個老是闖禍,卻會在他面前犟著脖子說“爸,以後我肯定比你還神氣”的兒子,正沒個正形的坐在那,不耐煩地劃拉手機。

他好像能看見,那個穿白色裙子,從小就愛纏著他的姑娘,正撅著嘴,抱怨他又在外面喝這麼多酒。

可那都是假的。

現實是,他坐擁一座城都羨慕的排場,卻連一個能陪他吃完這頓生日飯的孩子都沒有。

沒後。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在他這個最看重傳宗接代的男人心裡,扎得又深又疼。

他贏了世界,卻輸給了時間,輸給了命。

“三爺,您看您,又發呆了。”旁邊的妻子,用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嗓音裡全是心疼,“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人,總得往前看。”

杜三爺回過神,眼睛裡的恍惚一下就被那種沉甸甸的威嚴蓋住了。

他對女人笑了笑,那笑裡帶著一點自己才能嚐出來的苦味。

“是啊,人是要往前看。”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死貴的紅酒,聲音很低,“可我這把年紀,往前看,還能看多遠呢?”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燈光慢慢暗了下去,一束追光,準準地打在主桌前的小舞臺上。

主持人用打了雞血的嗓門宣佈,壽宴正式開始,有請今晚的壽星,杜三爺,上臺講話。

雷一樣的掌聲,炸滿了整個宴會廳。

杜三爺在妻子的攙扶下,慢悠悠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所有的情緒都藏得妥妥當當,換上了一副屬於上位者的,穩重又自信的笑。

他一步一步,走上舞臺。

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背影,卻在明晃晃的燈光下,顯得特別孤單。

他站到舞臺中間,拿起話筒,視線慢慢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堆滿奉承笑容的臉。

掌聲漸漸停了。

整個宴會廳,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各位兄弟姐妹。”

杜三爺開了口,他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怪的穿透力,清清楚楚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今天,是我杜某人的六十歲生日。老話說,人活六十,是為花甲。到了這歲數,很多事,就都看淡了,看透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自己笑話自己的表情。

“想當年,我杜某人二十出頭,一個人,兩隻手,從碼頭上扛麻袋開始,在這濱海市混。那時候的濱海,沒現在這麼亮堂。那時候的人,也沒現在這麼複雜。那時候的規矩,很簡單,一個‘義’字,一個‘信’字。”

“我這輩子,不敢說自己是什麼好人,但我敢拍著胸口說,我對得起朋友,對得起兄弟,也對得起養我的這座城。我修過路,建過橋,蓋過學校,幫過那些讀不起書的娃。我做這些,不是為了圖個好聽的名聲,就是覺得,一個人,有點本事了,總得給這地方,留下點什麼。”

臺下,響起一陣恰到好處的掌聲。很多人使勁點頭,臉上全是認同跟佩服。

杜三爺擺擺手,讓他們安靜。

“江湖,變太快了。快得我這個老頭子,都有點跟不上了。”他的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感慨。

“我本來想著,今年,過了這個六十歲生日,就洗手不幹,徹底退下來。手裡的生意,交給信得過的兄弟去管。我自己呢,就陪著老婆子,種種花,釣釣魚,安安穩穩的,過完下半輩子。”

他這話一出來,臺下立馬一片惋惜跟挽留的聲音。

“三爺,您可不能退啊?!濱海不能沒有您!”

“是啊三爺,您要是退了,我們這些人咋辦啊?”

杜三-爺抬手,往下壓了壓。

他的眼神變深了,話頭一轉。

“可是啊,樹想靜,風不讓。”

“就在前不久,外面,出了一些對我的......誤會。”

他說“誤會”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整個廳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就降了好幾度。所有人都憋著氣,知道戲肉來了。

“有些報紙,寫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些年輕人,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他們說我杜某人,是假好人,說我做的那些善事,都是假的,是為了摟錢。”

“我看了,也聽了。”

“說實話,一開始,我很火大。”

“我氣什麼?我氣我杜某人混了一輩子,到老了,還要被人潑這麼一盆髒水!我氣這個世道變了,黑的,能被說成白的。白的,也能被染成黑的。用筆桿子殺人,比用刀子還快,還不沾血!”

“我這一輩子,什麼刀山火海沒見過。明槍,我接過。暗箭,我躲過。我從來沒怕過。因為我曉得,自己走得直,就不怕影子歪。”

“但是這一次,我有點怕了。”

他掃視全場,聲音裡透出一股讓人心頭髮涼的悲傷。

“我怕的,不是我自己的名聲。我這把年紀了,名聲那玩意兒,是虛的。我怕的是,人心壞了。”

“我怕的是,當一個真心想為這地方做點事的人,被人隨便地潑髒水跟罵,而周圍的人,卻站著看熱鬧,甚至鼓掌叫好。那以後,這個社會,還會有誰,敢站出來做好事?還會有誰,願意去信別人?”

“當信任沒了,當所有人都活在猜忌跟防備裡,那我們這座城,我們這個社會,跟一片冰冷的沙漠,又有什麼兩樣?”

他的話,煽動性極強。他很巧地把自己的個人危機,說成是整個社會的信任危機。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新時代規則欺負的,孤獨的老派人物,一個悲情的英雄。

臺下,很多人已經臉上發燒,更多的人則是氣得不行。

“三爺說得對!現在這些寫東西的,為了搶眼球,什麼都敢編!”

“一個毛頭小子,懂個屁的江湖道義!就憑一篇破文章,就想把三爺一輩子的功勞都抹了?做夢!”

杜三-爺聽著臺下的議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冷。

“所以,我改主意了。”

他猛地拔高音量,聲音裡全是不能被反駁的決斷!

“這個手,我不洗了!”

“這片天,我不退了!”

“有些人,想看我倒下。有些人,想踩著我往上爬。我今天,就在這,當著全濱海市所有朋友的面,告訴他們!”

“我杜某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濱海市的天,就塌不下來!”

“誰想讓我不好過,我一定,讓他這輩子,都過不好!”

“轟——!”

他最後一句話砸在地上,臺下炸開山呼海嘯一樣的掌聲跟叫好聲!

“三爺威武!!”

“說得好!我們永遠挺三爺!”

“誰敢跟三爺過不去,就是跟我們整個濱海商界過不去!”

拍馬屁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成了一場盛大的,虛假的狂歡。

杜三爺站在舞臺正中,享受著這種久違的,王者歸來的感覺。他臉上的笑,重新變得自信又強悍。

他覺得,自己又一次把局面捏在了手裡。他用一場完美的演講,把一場要命的危機,變成了自己重新立威的臺階。

可有一個人不這麼覺得。

那個人,就是新世界的李阿寶。

就在全場氣氛衝到最高,就在杜三爺準備宣佈壽宴開席的時候——

“吱呀——”

宴會廳那兩扇又厚又重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慢悠悠地推開。

一個沒被邀請的人,出現在門口。

那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黑色夾克,個子不算高大,但往那兒一站,卻像一塊扔進滾油裡的冰塊,讓整個宴會廳的喧鬧跟狂熱,瞬間凍住。

山呼海嘯的掌聲,說停就停。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傻愣愣地回頭,看向門口。

我來了。

一個不請自來的……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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