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試試便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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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局,開始。”

荷官冰冷的聲音,刺入我幾乎已經麻木的神經。

我輸了。

在拿到天順的情況下,輸得一敗塗地。

我引以為傲的眼力、腦力、千術,在這位老人面前,就像是孩童的玩具,脆弱得不堪一擊。我的信心,我的驕傲,我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一切,都在剛才那一瞬間,被碾得粉碎。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

這種感覺,比被人用槍指著頭還要難受。

我的兄弟們臉色煞白,緊張地看著我,大氣都不敢出。

荷官那雙穩定的可怕的手,已經開始重新洗牌。

那嘩啦啦的聲音,此刻聽在我的耳裡,無異於地獄的喪鐘。

不。

不能就這麼輸了。

千術總有破綻!

我死死地盯著對面那個雲淡風輕的老人,腦海中那段塵封的往事,如同電影般一幀幀閃過。

香江,九龍城寨,天九樓。

一人一桌,對戰八方豪強。

閉目養神,言出法隨。

千道不發財,發財非千道。

……杜興!

“杜……興……”我淡淡地呢喃了一聲,“原來你就是杜興!”

正端起茶杯,準備品茶的杜三爺,那隻枯瘦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

他緩緩的,緩緩的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渾濁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帶著無盡滄桑的追憶,一種恍如隔世的茫然。

他沒有看我,目光彷彿穿透了我,穿透了這棟大樓的牆壁,望向了那遙遠的,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七十年代。

“杜興……”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呢喃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淒涼到極點的弧度。

“呵呵……”

他低聲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乾澀,充滿了自嘲。

“原來……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

“我還以為,他早就死在了九龍城寨那個骯髒的巷子裡了……”

他放下茶杯。

“年輕人,你很不錯,真的,我非常欣賞你,你與我很像,你像是當年做出不同選擇的我,走了千道的我。”他緩緩說道,“我很好奇,是誰跟你提過這個名字?是南瞎子那邊的傳人,還是北啞巴的後輩?不對……你的路數,不屬於他們任何一派。你的身上,有股子野氣。”

杜三爺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擺了擺手,自顧自地陷入了回憶。

“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敢跟你賭,對不對?”他看著我,也像是在問他自己,“你一定在想,我到底是怎麼贏你的。是運氣?是出千?還是我在這房間裡,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

他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寂寥。

“都不是。”

“因為從我坐在這裡的那一刻起,這場賭局,就只有一個結局。”

“我之所以敢賭,之所以必贏,原因很簡單……”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我,就是杜興。那個幾十年前,你們千門中,所謂的……百年不遇的天才。”

他承認了。

我心中的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破滅。

我面對的,真的是那個傳說中的存在!

“天才?”杜三爺自嘲的一笑,那笑容裡,滿是說不盡的悲涼和痛苦,“天才,就是天生的蠢材!一個為了所謂的道義,為了那可笑的師門規矩,眼睜睜看著親人去死,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廢物!”

他的情緒,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聲音也陡然拔高!

“我師父南瞎子,他教我算牌,教我算人,教我算盡天下事。可他算來算去,卻算不出,他的弟子,連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他跟我說,千道不發財,用了千術,心就髒了,道就毀了。可他媽的道能當飯吃嗎?道能還債嗎?道能讓那些拿著砍刀的爛仔,放過我那還在襁褓裡的妹妹嗎!”

“那一晚,在天九樓,我贏了。我贏了所有人的錢,我贏回了我爹欠下的債。所有人都說我是神,是千門百年來的第一人。”

“可他們不知道,從我將那枚沾著血的籌碼推進賭池的那一刻起,杜興,就已經死了。”

“我破了戒,髒了心,毀了道。我被逐出師門,成了整個江湖的公敵。我曾經最看不起的那些人,那些為了錢不擇手段的黑道爛仔,成了我唯一的活路。”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能彈出世間最美妙音符,能以最優雅姿態完成“飛花摘葉”的千門聖手,如今卻佈滿了老繭和傷疤。

“我用這雙手,放下了牌,拿起了刀。我用我贏來的錢,買了第一批槍,收了第一幫兄弟。我用我師父教我算人心的本事,去算計我的敵人,把他們一個個送進地獄。我花了三十年,從香江,到金三角,再到濱海,我踩著無數人的屍骨,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我成了杜三爺,一個你們口中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可是……”他的聲音,又一次低沉了下去,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可是,沒有用了。”

“我爬得再高,也換不回我師父那一聲嘆息。我賺得再多,也填不滿我心裡那個叫‘杜興’的窟窿。”

“我已經老了,油盡燈枯了。我的兒子是個廢物,我一生的基業,無人可繼。我站在這山頂上,才發現,這山頂,除了風,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設下了這個局。”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直刺我的內心,“我用我剩下的所有,來賭這最後一把。賭這個時代,究竟還容不容得下我們這種老怪物。也賭一賭,你們這些新時代的後輩,有沒有資格,從我手裡,接過這個爛攤子。”

我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了一切。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賭局。

這是一個老人,在他人生的盡頭,為自己,也為他那個死去的“杜興”,所舉行的一場盛大而悲壯的……葬禮。

他賭的是一個結果,一個答案,一個讓他能夠坦然赴死的……解脫。

可是,我不能讓他就這麼解脫!

我的命,我兄弟的命,還有沈一刀十幾年的隱忍和期盼,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這張賭桌上!

我不能輸!

“只要是賭,就總歸有破綻!”我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

心術?道?

狗屁!

說到底,那也不過是一種更高明的出千方式!只要是出千,就一定有跡可循!

他不是神!

他一定有破綻!我一定能找出來!

杜三爺看著我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露出了一絲讚許的微笑。

“很好。這才像點樣子。”他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對荷官淡淡地說道,“發牌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那句話,像一塊巨石,壓在了我的心上。

“年輕人,這一局,你再輸,可就沒機會了。”

第二局,正式開始。

我強迫自己進入一種絕對的冷靜狀態,我的呼吸變得綿長,心跳放緩,整個人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

我不再去想什麼“道”,什麼“心術”,我只相信我的眼睛,我的判斷。

荷官發牌。

我的底牌,一對紅桃9。不錯的起手牌。

我下注,杜三爺跟注。他的動作依舊是那麼隨意,彷彿根本沒看自己的牌。

翻牌:黑桃K,方片9,梅花3。

我中了三條9!這是非常強的成手牌!

我心中一喜,但立刻警惕起來。

上一局的天順都能輸,這一局的三條,更不能掉以輕心。

我繼續下注,一個不大不小的數目,試探他的反應。

杜三爺依舊是跟注。

面無表情,波瀾不驚。

我死死地盯著他,不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他端茶杯的姿勢,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甚至是他眼皮每一次眨動的時間間隔……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找不到任何破綻!

轉牌:黑桃J。

牌面對我依然有利。我加大了賭注。

杜三爺還是跟注。

汗水,開始從我的額頭滲出。

我感覺自己又一次陷入了上一局的怪圈。

我明明手握強牌,卻像是走在一條看不見的鋼絲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他到底憑什麼跟注?他的底牌究竟是什麼?

難道,他又拿到了比我更大的牌?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個人的運氣,不可能好到這種逆天的地步!

他一定是在用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出千!

可是,方式是什麼?

我瘋狂地轉動著大腦,將我師父蘇九娘教給我的所有千術法門,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聽骰、換牌、藏牌、做記號……這些“術”的層面,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壓力壓垮的時候,師父蘇九娘曾經說過的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突然毫無徵兆的,閃現在我的腦海裡。

那是我剛學會一套複雜的換牌手法,在她面前洋洋得意地表演時,她搖著扇子,懶洋洋地對我說:

“阿寶啊,你這套東西,花裡胡哨的,唬唬外行還行。真遇到高手,人家笑都懶得笑你。”

“你要記住,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而天下千術,唯簡不破。”

“越是高明的千術,看上去,就越不像是千術。”

“我見過一個頂尖高手,他一生只會一招,就是把一張牌,從牌堆的中間,換到牌堆的頂上。他練了三十年,快到什麼地步?快到連高速攝像機都捕捉不到他的動作。他這一招,就叫‘大道至簡’。”

大道至簡!

大道至簡!

我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醍醐灌頂!

我錯了!

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我一直在尋找他複雜的出千手法,尋找他身上那些細微的破綻。

可我忘了,最頂級的千術,恰恰是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簡單到讓人無法察覺!

他不是在“做”什麼。

恰恰相反,他是在“不做”什麼!

他的“心術”,他的“道”,不是憑空變牌,也不是預知未來。而是在牌局開始之前,甚至是在荷官洗牌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透過某種方式,影響了整副牌的排列順序!

他影響的,不是某一張牌,而是整個“機率”本身!

可他是怎麼做到的?在那個滴水不漏的僱傭兵荷官手下,他怎麼可能影響牌局?

我再次將目光投向杜三爺。

這一次,我不再看他的手,不看他的臉。

我看的是他的“勢”。

他整個人,都和周圍的環境,和這張賭桌,和整個房間的氣場,融為了一體。

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穩。

他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恆定的節奏。

一下,兩下,三下……

這個節奏……

我猛地將目光轉向那個正在發最後一張河牌的荷官!

我發現,那個荷官洗牌、切牌、發牌的所有動作,竟然都在不知不覺中,和我聽到的那個敲擊聲,保持著一種驚人的同步!

不是荷官在控制牌。

是杜三爺,在用他那幾十年如一日養成的“勢”,在用他那如同節拍器一般精準的節奏,控制著那個荷官!

那個荷官,就像一個被催眠的木偶,他自以為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誤,卻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了杜三爺佈下的無形羅網之中!

這就是他的千術!

這就是他的“大道至簡”!

簡單到令人髮指,高明到鬼斧神工!

找到了!

我終於找到了他的破綻!

就在河牌即將發出的那一瞬間,我注意到,杜三爺那一直保持著恆定節奏的敲擊,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萬分之一秒的……停頓!

就是現在!

“等一下!”我猛地大喊出聲!

荷官發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著杜三爺,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訝異。

我緩緩的站起身,指著荷官手裡的牌堆,一字一句地說道:“把最上面的那張牌,放到牌堆底下去。用第二張牌,做河牌。”

荷官愣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向杜三爺,尋求指示。

杜三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

然後,他笑了。

“好。”他點了點頭,“就按他說的做。”

荷官依言,將牌堆最頂上的那張牌移開,然後,翻開了第二張牌。

那是一張……紅桃9!

我底牌是紅桃9,翻牌有一張方片9,現在,河牌又來了一張紅桃9!

我組成了四條9!

而如果按照原來的順序,發出的那張牌,會是一張黑桃A。

那樣的話,杜三爺的底牌如果是AK,他就能組成一對K和一對A的兩對,贏過我的三條9。

我贏了。

在最關鍵的時刻,我抓住了那個轉瞬即逝的破綻,逆天改命,贏下了這至關重要的一局!

整個大廳,一片死寂。

我渾身都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雙腿一軟,癱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以為,我會看到杜三爺震驚或者憤怒的表情。

然而,沒有。

“啪,啪,啪。”

他竟然,緩緩的,為我鼓起了掌。

掌聲不大,在這寂靜的大廳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了不起。”他看著我,眼中滿是真誠的讚許,“我故意露出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破綻,你竟然真的能抓得住。看來,你不辱沒千門這一行。”

什麼?

故意露出的破綻?

我剛剛從勝利的喜悅中回過神來,立刻又被他這句話,打入了無底的深淵。

“不過,我真的很好奇。”杜三爺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審視著我,“我自問閱人無數,識盡天下千門路數。可你的跟腳,我卻始終看不透。你,究竟是師從何人?”

我看著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能說。

師父的身份,是千門中最大的秘密之一,絕不能從我口中洩露出去。

我搖了搖頭,重新整理好情緒,迎上他的目光,冷冷地說道:“這你沒必要知道。”

“開始第三局吧。”

杜三爺盯著我看了許久,然後,他搖了搖頭,緩緩說道:

“年輕人,你賭不過我的。”

我站直了身體,將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壓在心底,只剩下最純粹的戰意。

“試試,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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