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千門杜興(1 / 1)
“河牌。”
那個如同機器人般的荷官,用他那毫無波瀾的聲音,宣告了最後一輪的開始。
他的手指穩定地從牌堆頂端捻起最後一張公共牌,將其翻開,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張——紅桃Q。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公共牌面最終定格為:方片J,黑桃10,梅花2,方片Q,紅桃Q。
而我的底牌,是黑桃A和黑桃K。
翻牌是J-10-2,給了我一個兩頭順的聽牌。
轉牌圈發出的方片Q,讓我直接湊成了A-K-Q-J-10的天順!那一刻,我以為勝負已定。
可現在,河牌又發出了一張Q。
牌面上出現了一對Q。
我手中的天順依舊是天順,這並沒有改變。
但是……
那張紅桃Q的出現,卻讓牌面誕生了一種微乎其微,卻又足以致命的可能性。
四條。
如果……如果杜三爺的底牌,恰好是剩下的那兩張Q,他就能組成四條Q。
在德州撲克裡,四條,恰好壓死順子。
這可能嗎?
起手拿到一對Q,在J-10-2的牌面上,面對我的動作,他竟然只是平淡地跟注。
在轉牌圈我組成天順之後,他依舊毫無波瀾。最後在河牌圈,精準地等到牌面上出現對Q,從而組成那足以碾壓一切的四條。
這種機率,比被雷劈中兩次還要低。
“攤牌吧。”
杜三爺的聲音依舊平靜,他終於將目光從沈一刀的身上收了回來,落在了自己的底牌上。但他依舊沒有去碰那兩張牌。
他只是看著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不安與雜念全部壓下,緩緩地,將我的兩張底牌翻了過來。
黑桃A,黑桃K。
天順。
“好牌。”
杜三爺竟然笑了,他點了點頭,像是在稱讚一個晚輩。
然後,他伸出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枯瘦的手,隨意地,掀開了自己的底牌。
第一張,黑桃Q。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二張,梅花Q。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四條Q。
他真的,拿到了那比被雷劈中兩次機率還低的四條Q。
我輸了。
在手持天順的情況下,我輸給了這副理論上幾乎不可能出現的牌。
我輸得莫名其妙,輸得匪夷所思。
大廳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我那些兄弟們臉上的表情,比我被人用槍指著頭還要驚恐。
他們看不懂牌局,但他們能看懂我的臉色。
而杜三爺身後那些僱傭兵,依舊是那副雕塑般的表情。
我死死地盯著杜三爺,想要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贏牌後的喜悅、激動,哪怕是一閃而過的得意。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副牌,然後對荷官揮了揮手:“收牌,繼續。”
那一刻,我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巨大的困惑和自我懷疑之中。
為什麼?
他憑什麼能贏?
這不是運氣!
運氣不可能偏愛一個人到這種地步!
那也不是千術。
以我的眼力,如果他敢在我面前動一根手指頭,我都能讓他把牌吃下去。
何況,那個僱傭兵荷官的洗牌發牌,堪稱完美,毫無破綻。
更不是心理戰。
整場牌局,他根本就沒有參與進來,他的心,他的意,他的神,全都不在這張牌桌上。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瘋子,對著一堵牆,打完了自己最強的一套組合拳,結果牆紋絲不動,我自己卻被震得內腑移位。
我到底……輸給了什麼?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覆盤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杜三爺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甚至他端起茶杯的角度……
等等。
端茶杯……
不看底牌……
完全無視牌局程序……
這種感覺……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一個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關於“道”的故事,如同劃破黑夜的閃電,猛地劈中了我的腦海。
我的師父,蘇九娘。
在我剛剛入門,還沉浸在學會了幾個小把戲就沾沾自喜的時候,她曾不止一次地告誡過我。
“阿寶,你要記住,千門一道,技為末,心為本。你那些上不了檯面的小花招,充其量只能算是‘術’,離‘道’,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那時候我不服氣,我覺得憑我這雙快手,這顆快腦,足以橫行天下。
蘇九娘只是搖著她那把標誌性的團扇,用一種看穿世事的眼神看著我,給我講了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
“在江湖上還把我們這種人叫做‘老千’,而不是‘賭神’的七十年代,”她呷了一口茶,眼神悠遠,“千門之中,出了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
那個年代,風雲激盪,秩序崩壞。
南邊的香江,正值經濟騰飛的前夜,魚龍混雜,遍地是黃金,也遍地是罪惡。
在那座光怪陸離的慾望都市裡,活躍著無數靠牌技吃飯的江湖人。
他們分三六九等,自成門派。
有專攻麻將的“雀聖”,有精於牌九的“鬼手”,也有靠一手搖骰子絕活聞名的“賭霸”。
而在所有門派的最頂端,有一個神秘的傳承,他們自稱為“心言宗”。
心言宗的弟子,從不稱自己為老千。
在他們看來,千術不是騙人的把戲,而是一種窺探人心、洞悉天命的“道”。他們追求的,不是贏錢,而是在牌桌的方寸之間,達到一種“人牌合一、心意相通”的至高境界。
他們的門規第一條,便是:千道不發財,發財非千道。
用千術贏來的錢,是“不義之財”,會汙了心,毀了道。一旦動了貪念,便會被逐出師門,永世不得再踏入千門半步。
而蘇九娘故事裡的那個天才,便是心言宗當代掌門“南瞎北啞”中,“南瞎”的關門弟子。
他姓杜,單名一個“興”字。
杜興。
師父蘇九娘說,她見過無數有天賦的少年,但沒有一個,能及得上當年的杜興。
他彷彿就是為千道而生的。
別人要練上十年才能小成的“飛花摘葉”,他看一眼就會。
別人要背上三個月的“梅花易數”,他聽一遍就倒背如流。
當別的師兄弟還在苦練藏牌、換牌這些基本功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研究起了“氣場”、“心流”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
他的師父“南瞎”,一個據說眼睛看不見,卻能“看”穿三界六道的奇人,曾不止一次地感嘆,杜興的出現,是上天對心言宗最大的恩賜。
假以時日,他必將成為千門百年來,第一個真正能摸到“道”的門檻的人。
然而,天才的成長,往往伴隨著的,是足以毀滅一切的劫難。
那一年,杜興十四歲。
他的父親,在外面豪賭,欠下了當時香江三大黑幫之一“和義堂”一筆天文數字的鉅款。
和義堂下了最後通牒,要麼三天之內還錢,要麼,就用他全家人的命來抵。
杜興的父親一夜白頭,萬念俱灰之下,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帶著老婆跑路了,只留下一個嗷嗷待哺的女兒,和一屁股爛賬。
作為長子的杜興,一夜之間,從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千門天才,變成了揹負著整個家族命運的頂樑柱。
他去找和義堂談判,對方堂主看著這個細皮嫩肉的年輕人,輕蔑地一笑,扔給他一副牌。
“聽說你是南瞎子的人?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三天後,九龍城寨,天九樓,我做東,請全香江的牌九高手,跟你玩幾把。你能從那張桌子上活著走下來,你爹的債,一筆勾銷。”
那不是一場賭局。
那是一場鴻門宴,一個必死的局。
杜興知道,但他別無選擇。
他跪在師父“南瞎”的門前,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弟子不孝,今日要破戒了。”
南瞎沒有開門,門內只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你去吧。出了這個門,你便不再是心言宗的弟子。記住,用‘術’贏來的錢,會燙手。”
三天後,九龍城寨,天九樓。
那座號稱“三不管”的法外之地,燈火通明。
全香江最頂尖的老千,最兇狠的打手,最貪婪的看客,全都聚集在了這裡。
他們都想親眼看看,這個傳說中的天才,是怎麼被撕成碎片的。
那場賭局的細節,已經湮沒在歷史的塵埃裡,成為了江湖傳說的一部分。
蘇九孃的版本是這樣的:
那一晚,杜興一人一桌,對戰八方豪強。
他不發一言,不看對手,甚至不看自己的牌。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喝著茶。
每一輪下注,他都只是隨意地跟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第一圈,他輸。
第二圈,他還輸。
……
他一直輸。
他帶來的本金,像流水一樣地消失。
周圍的人,從一開始的警惕,到後來的嘲諷,最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
“什麼狗屁天才!我看就是個傻子!”
“南瞎子是不是真的瞎了眼,收了這麼個廢物!”
就連做東的和義堂堂主,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濃。
只有杜興,他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在輸光每一筆錢後,平靜地對荷官說:“繼續。”
直到最後一局。
他輸得只剩下最後一塊錢的籌碼。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就在這時,杜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頭,第一次,環視了整張賭桌。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對手的臉。
蘇九娘說,那一刻,所有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感覺自己彷彿被一條冬眠初醒的毒蛇給盯上了,從頭到腳,一陣惡寒。
“最後一把,我全押。”他將那枚僅剩的籌碼,輕輕地推到了桌子中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我不僅押這塊錢。”
他頓了頓,緩緩地,將自己的雙手,按在了桌面上。
“我還押我這雙手。”
“我賭……你們接下來,一把都贏不了。”
狂妄!
極致的狂妄!
全場譁然,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嘲笑聲。
和義堂堂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大手一揮:“好!我跟你賭!荷官,發牌!”
從那一刻起,奇蹟,開始上演。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奇蹟了。
那是神蹟。
蘇九娘說,她也無法形容那一晚後半段發生的事情。
因為那已經超出了任何“千術”能夠解釋的範疇。
杜興依舊不看牌,他只是在每一輪發牌後,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然後,他會準確無誤地,報出每一個對手的底牌,以及接下來將要發出的每一張牌。
分毫不差。
整個天九樓,從一開始的喧鬧,到震驚,到最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看鬼一樣地看著那個閉目養神的年輕人。
那些縱橫香江數十年的老千,那些自以為牌技通天的賭霸,在他的面前,就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嬰兒,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伎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輸了。
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輸掉了地盤,輸掉了一生的名譽。
最後,他們連坐在那張賭桌上的勇氣,都輸掉了。
當黎明的曙光照進九龍城寨時,天九樓裡,只剩下杜興一個人,還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的面前,籌碼堆積如山。
他贏了。
他用一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方式,贏下了那場必死的賭局。
然而,故事的結局,卻印證了他師父的那句話。
用“術”贏來的錢,會燙手。
杜興用這筆錢,還清了父債,安頓好了家人。但他也從此,成為了整個香江黑白兩道的公敵。
那些被他贏光家產的老千,聯手對他下達了“江湖追殺令”。
那些眼紅他鉅額財富的黑幫,明裡暗裡,派出了無數殺手。
他被逐出了師門,失去了唯一的庇護。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他東躲西藏,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終於明白,他贏來的不是財富,而是足以將他燒成灰燼的火焰。
千道,不能發財。
千道,救不了他。
在一次被仇家堵在巷子裡,差點被人砍死之後,他終於做出了選擇。
他放棄了千道,拿起了刀。
他用那些贏來的錢,招兵買馬,用更狠的手段,更黑的方式,向所有他的敵人,發起了最血腥的報復。
從那天起,世上再無千門天才杜興。
只有一個,心狠手辣,一步步踩著屍骨往上爬的……杜三爺。
……
“第二局,開始。”
荷官冰冷的聲音,將我從那段遙遠的記憶中拉了回來。
我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對面的杜三爺。
這一刻,他的身影,和我師父蘇九娘口中那個幾十年前的年輕人,緩緩地重合在了一起。
我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自己輸給了什麼。
我輸給的,不是千術,不是心理,甚至不是運氣。
我輸給的,是一個男人,用他一生的苦難、掙扎、背叛和殺戮,所凝練出的……“道”。
他用他自己的命,和我賭,和沈一刀賭,和這個他親手創造,又即將親手毀滅的時代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