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一定會贏(1 / 1)
江湖是什麼?
這個問題,我曾經以為自己懂了。
在我年少輕狂的時候,我認為江湖是快意恩仇,是路見不平一聲吼,是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後來,當我第一次為了生存而拿起刀,第一次看到溫熱的血從別人的身體裡噴湧而出時,我明白了,江湖不是詩,是血,是肉,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再後來,我有了自己的兄弟,有了自己的地盤。
我以為江湖是義氣,是肝膽相照,是為了兄弟兩肋插刀,是一群人,一條心,一起扛。
可直到今晚,直到杜延年用兩張廢牌,就將我所有的驕傲和自信碾得粉碎,直到那個炒蛋炒飯的老劉頭,用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就終結了一場足以讓濱海血流成河的戰爭,我才發現,我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坐在車裡,沒有發動。
窗外,是濱海市璀璨的霓虹,車水馬龍,流光溢彩。
那是一個繁華的,現代的,被無數規則和秩序包裹起來的文明世界。
而我的心裡,卻始終迴盪著杜延年最後的那句話。
“江湖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老劉頭和杜延年,那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在深夜的排擋裡,就著花生米喝二鍋頭的場景。
我彷彿能看到幾十年前,那個被稱為“鬼算”杜興的年輕人,和那個被稱為“神廚”劉震的年輕人。
他們的江湖,是什麼樣的?
是碼頭上,為了爭奪一個卸貨的活計,上百號人拿著砍刀和鐵棍的械鬥。
是廢棄的倉庫裡,八個異姓兄弟背靠著背,用血肉之軀,殺出一條生路。
他們的江湖,規則很簡單:誰的拳頭硬,誰的刀快,誰的兄弟多,誰就有道理。
他們的江湖,也很純粹:為了一口飽飯,為了一份尊嚴,為了兄弟們能挺直腰桿活下去。
在那個江湖裡,有“鐵頭”張龍那樣,為了護住小弟,能一個人擋十幾把刀的猛人。也有“神廚”劉震那樣,厭倦了打打殺殺,可以為了“人間煙火道”,說走就走,飄然遠去的隱士。
那是一個野蠻的,草莽的,卻也充滿了英雄主義和浪漫色彩的江湖。
每一個人,都像是一本鮮活的書,他們的道,他們的義,都寫在臉上,刻在骨子裡。
可現在呢?
杜延年的江湖,又是什麼樣的?
不再是碼頭的火併,而是頂層會所裡的賭局。
不再是兄弟們的砍刀,而是裝備精良,殺人不眨眼的外國僱傭兵。
他用來壓垮我的,不再是人多勢眾,而是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人窒息的資本,和浸淫了幾十年,早已化為無形之“勢”的權謀心術。
他的江湖,更冷,更靜,也更殘酷。
刀光劍影,變成了沒有硝煙的資本博弈。
肝膽相照,變成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在這個新的江湖裡,個人的武勇和匹夫之勇,顯得那麼可笑。
一個按鈕,一通電話,就能決定無數人的生死。
杜延年,就是這個新舊江湖交替時,誕生的最可怕的怪物。
他既有老江湖的狠辣和謀算,又掌握了新江湖的資本和權勢。
所以他才能統治濱海這麼多年,無人可以撼動。
他最後輸了,不是輸給了我。
他是輸給了時代。
是輸給了那個他曾經拋棄,卻最終回來終結了他一切的,屬於老江湖的兄弟,劉震。
劉震的出現,就像是上一個時代的幽靈,輕輕一揮手,就讓杜延年這個新時代的帝王,看清了自己滿身的疲憊和荒唐。
他累了。
他的時代,過去了。
那我的江湖,又該是什麼樣?
我贏了,可我的勝利,如此的虛幻。
我沒有在拳腳上勝過他,沒有在謀略上勝過他,甚至,在最後的勇氣上,都輸得一敗塗地。
我只是一個幸運兒,恰好站在了時代更迭的浪潮之巔,被一個厭倦了江湖的老人,和一個想回家的老人,順手推上了王座。
這個王座,坐著,是如此的……心虛。
我終於明白了杜延年那句話的深意。
“江湖不一樣了”。
它不再是一個可以用“義氣”和“規矩”來衡量的世界。
它變成了一個冷酷的商業機器。
而我們這些在裡面掙扎的人,都只是機器上的零件。
而老劉頭,他看透了這一切。
所以他選擇了最徹底的“出世”,守著一口鍋,給自己,也給那些在冰冷的城市裡奔波的孤獨靈魂,炒一碗熱飯。
那碗飯,或許就是這個冰冷的江湖裡,最後的一點“人間煙火道”。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發動了汽車。
無論如何,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
當我回到“新世界”的總部時,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震耳欲聾的音樂,五彩斑斕的燈光,所有劫後餘生的兄弟,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洩著自己的興奮和喜悅。
“大哥回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下一秒,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整個屋頂。
“大哥牛逼!”
“我們贏了!”
無數人圍了上來,將一杯杯倒滿的酒,遞到我的面前。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興奮到漲紅的臉,看著他們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敬畏,心中的那份虛無和迷茫,被稍稍沖淡了一些。
不管過程如何,結果是,我們贏了。
我們這些曾經被踩在最底層的螻蟻,扳倒了那座壓在濱海所有人頭頂的大山。
我端起酒杯,和每一個兄弟,重重地碰杯,將那辛辣的液體,一杯杯地灌進喉嚨。
我需要一場大醉,來忘掉那兩張該死的,方片七和梅花三。
酒過三巡,我已經有些暈眩。
一個身影,悄悄地走到了我的身邊,從別人手裡,接過了我的酒杯。
“別喝那麼多了。”
那是一個帶著一絲清冷,卻又無比溫柔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到了杜美玲。
她換下了一身素縞,穿上了一條紅色的連衣裙。
那抹紅色,在迷離的燈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明豔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一種,重獲新生的光彩。
“謝謝你。”她看著我,眼神真摯,“為我做的一切。”
“不用。”我搖了搖頭,避開了她的目光,“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不。”她固執地搖了搖頭,“你給了我自由。”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向前一步,離我更近了些。
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香水味。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誰的女兒,也不是誰的籌碼。”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只是杜美玲。”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期盼和愛慕的眸子,心中五味雜陳。
理智告訴我,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得到她。
她可以把杜三爺遺留下來的場子打理的很好。
可我,卻無法開口。
我的腦海中,閃過的是沈一刀那張冰冷的臉,是徐晴雪那雙清澈的眼睛,更是自己那顆在賭桌前,連底牌都不敢翻的,怯懦的心。
“你喝多了。”我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逃避。
我從她手裡拿過酒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別說這些傻話。來,我敬大家一杯!”
我轉身,高高地舉起酒杯,投入到那片狂歡的人潮中,沒有回頭再看她一眼。
我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熾熱的目光,依然再盯著我。
……
從狂歡的宴會中脫身時,已是深夜。
我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載著我去了醫院。
白色的走廊,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我捧著一束百合花,輕輕地,推開了阿虎的病房。
他正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聽到聲音,他轉過頭來。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但他的眼神,卻和以前一樣,明亮,沉穩。
看到我,他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你忙完了,肯定會來看我。”
我走過去,將花插進床頭的花瓶裡,然後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匯成了一句。
“兄弟,我們贏了。”
阿虎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看著我,用無比篤定的語氣,緩緩地說道: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兄弟你,一定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