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天大地大(1 / 1)
離開了醫院。
我開始著手接收杜三爺遺留下來的地盤。
杜延年麾下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勢力,彷彿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主心骨和戰鬥意志。有的堂主選擇了連夜跑路,有的則乾脆地,將賬本和地契,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新世界”的門口。
所有人都知道,天,變了。
而我,作為那個親手讓天變色的人,卻沒有像一個勝利者那樣,進行大刀闊斧的清洗和改革。
我只是做了一件事。
我給所有兄弟下了一道死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大世界”方圓五百米之內。
那裡,依舊是杜三爺的私人領地。
這是我給那個老人留的,最後的體面。
也是給我自己那顆在賭桌前顫抖的心,留下的一份警醒。
而杜延年,也確實守信。
他沒有帶著他那筆富可敵國的財富遠走高飛,也沒有再插手濱海的任何事務。
他真的,把那座象徵著濱海地下世界最高權力的“大世界”,改成了一家飯店。
而且,是全濱海市,規模最大,裝修最豪華,也是……最奇怪的一家飯店。
一個月後,“大世界飯店”開業,沒有剪綵,沒有宣傳,卻在一夜之間,火遍了整個濱海的上流社會。
因為去過的人,都帶回來幾個真假難辨,卻又讓人津津樂道的傳說。
傳說一,飯店的後廚,只有一個廚子。是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邋遢的乾瘦老頭。但這老頭炒出來的一碗蛋炒飯,售價8888,還得提前一個月預約,饒是如此,訂單依舊排到了明年年底。據說,有位吃遍了山珍海味的富商,吃了一口那蛋炒飯,竟當場痛哭流涕,說自己前幾十年,吃的都是豬食。
傳說二,飯店不接受任何點菜。每天只出三桌菜,從冷盤到熱湯,吃什麼,全憑後廚那位老爺子的心情。可但凡吃過的人,無不驚為天人,回去之後茶飯不思,只覺得口中寡淡無味。
傳說三,也是最神秘的一個。這家飯店,沒有老闆,只有一個掌櫃的。是個從沒人見過其真面目,臉上始終戴著一張銀色面具的年輕人。他神出鬼沒,有時會親自為客人倒酒,有時會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一本書。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人敢去探究他的身份。
濱海的夜,依舊繁華。
我站在“新世界”總部的頂樓天台上,俯瞰著腳下這座被霓虹燈點亮的城市。
遠方,“大世界飯店”那幾個燙金大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像一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安靜的句號。
“一個人,看風景?”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沈一刀提著兩瓶茅臺,和一個牛皮紙袋,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她的臉上,看起來似乎輕鬆了很多,看樣子已經從往日的恩怨情仇中走了出來。
此刻,竟有了一絲醉醺醺的,滿足的笑意。
“知道你最近煩,特地來陪你喝點。”她將酒和紙袋放在天台的欄杆上,紙袋裡,是幾樣剛出鍋的滷味,還冒著熱氣。
緊跟在她身後的,是楚幼薇。
小丫頭手裡也提著個袋子,裡面是幾盒洗好的水果。她看到我,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師傅!”
“你們怎麼來了?”我笑了笑,心中的那點煩悶,似乎被這夜風,吹散了不少。
“來看看你這個新王,是不是躲在天台上,偷偷抹眼淚啊。”沈一刀開了句玩笑,自己先笑了起來。
她擰開一瓶酒,給我倒了滿滿一杯。
“來,先走一個。”
我端起酒杯,和她重重地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燒起一團火。
“痛快!”沈一刀大叫一聲,也乾了杯中酒。
楚幼薇乖巧地坐在一旁,給我們倆擺著下酒菜,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我們倆之間轉來轉去。
“這一個月,我把之前跟著我的那些老兄弟,都安頓好了。”沈一刀靠在欄杆上,望著遠方的夜景,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想回老家的,給了安家費。想留下的,給他們找了正當的營生。剩下的錢,我全捐了,蓋了幾所希望小學,公司也走上了正規。”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裡,泛起了一層水光,“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都會活在仇恨裡。每天晚上閉上眼,都是我父親慘死的模樣。我甚至想過,等大仇得報的那一天,我就下去陪他們。”
“可現在,我不想死了。”
“我覺得,活著,挺好。”
她扭過頭突然一本正經的看著我,“謝謝你,李阿寶!”
不等我反應過來。
她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著這城市,看著這些活生生的人,我覺得,真他孃的痛快!”
“人生暢快,莫過於此!”
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我滿上。
“這一杯,敬我們自己!”
“敬我們,還活著!”
我們又幹了一杯。
放下酒杯,我看著她,忽然問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沈一刀愣了一下,隨即灑脫一笑,“我能有什麼打算,現在這樣不就挺好?”
她看著我,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倒是你。接下來,這盤棋,你打算怎麼下?”
我沉默了。
良久,我才緩緩地開口:“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打天下,靠的是刀。可坐天下,不能只靠刀。”
沈一刀順著我的目光,看向了遠處的“大世界飯店”,若有所思地說道:“說起來,那地方現在可成了濱海第一奇談。尤其是那個戴面具的掌櫃,神秘得很。我動用了些老關係打聽了一下,你猜是誰?”
“誰?”我確實也很好奇。
“韓古。”沈一刀說出這個名字,“沒想到,杜延年最後,竟是把這最後的‘世界’,交給了他。”
韓古?
我會心一笑。
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們倒是選了一條清靜的路。”我感慨道。老劉頭,杜延年,韓古,他們彷彿組成了一個獨立於世的小天地,用最純粹的“手藝”,告別了這個江湖。
“是啊,他們選擇出世,徹底不玩了。”沈一刀看著我,“那你呢?你準備怎麼玩?是當一個新的杜三爺,還是……”
“我不當杜三爺。”我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我指著腳下這片被黑暗和霓虹籠罩的龐大城市,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想做的,不是佔山為王。我想把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一點點洗乾淨。”
沈一刀的眼神,瞬間變了。
“洗乾淨?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以後濱海,不會再有‘新世界’。”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旗下的那些場子,賭的,我會想辦法改成棋牌室,收管理費。放貸的,我會聯合銀行,改成正規的小額貸款公司,扶持那些真正需要錢的小生意人。至於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兄弟,我會開安保公司,開物流公司,讓他們用一身力氣,去賺乾淨錢。”
“我不想再看到有下一個阿虎,為了地盤,躺在醫院裡。也不想看到,有下一個你,為了復仇,熬上十五年。”
“我要讓這江湖,不再是江湖。”
沈一刀徹底愣住了,她張著嘴,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我,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她以為,我會成為新的王,延續舊的秩序。
但她沒想到,我想做的,是親手,砸爛這個王座。
最終,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
她搖了搖頭,端起酒杯。
“李阿寶就是李阿寶。”
“你這盤棋,比杜延年那盤,大太多了,也難太多了……難到,根本就不可能贏。”
“不過,”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豪邁的笑容,“我很高興。”
“來,最後一杯。敬未來!”
“敬未來!”
我們三個人,連同一直安靜地聽著的楚幼薇,一起舉起了酒杯。
清脆的碰杯聲,在天台上,清越迴響。
楚幼薇喝的是果汁,她的小臉蛋,在酒精和夜風的薰陶下,也變得紅撲撲的。
她眨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我,滿眼都是小星星。
“師傅……”她用一種崇拜到了極點的語氣,由衷地感嘆道。
“你真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