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根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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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金蟾蜍大門,冷風一吹,我腦子清醒了大半。

身後的音樂跟刺眼的霓虹,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我抬頭看了看金河縣的天,沒濱海市那種被高樓燈光染成黃色的汙染,能看見幾顆零零散散的星星。

吳志豪。

我心裡唸叨著這個名字。

今晚這一趟,不算白來。

最少,我試出這個人什麼貨色了。

他很狂,狂得沒邊。但他不是隻會動拳頭的莽夫,他會用錢跟規矩辦事,這比單純的暴力更不好搞。

他背後肯定有人。

一個能讓他這麼無法無天,敢在金河縣這個小池子裡掀起大風浪的人。

我得知道,這條過江龍,到底是從哪條江過來的。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打的號碼。

電話接得很快,那邊傳來一個懶洋洋又有點驚喜的女聲。

“喲,這不是我們李大老闆嗎?怎麼,在濱海市發大財了,終於想起我這窮姐妹了?”

半小時後,我到了“小玲茶舍”門口。

這地方跟記憶裡一個樣,舊舊的木頭門頭,門口掛著倆紅燈籠,在夜裡發著暖光。跟不遠處金蟾蜍那副恨不得把所有燈都開啟的暴發戶樣,完全是兩個極端。

我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茶舍裡很安靜,幾桌客人小聲說話。一個新來的小服務員看見我,愣了下,明顯不認識我。

“找誰?”

“我找你們老闆娘。”我笑了笑。

話剛說完,一個影子就從裡間的珠簾後頭走出來。

“什麼風把我們李大老闆吹來了?”

來的人就是張小玲。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旗袍,開叉不高,卻正好把那惹火的身段給顯出來了。長頭髮鬆鬆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臉上化著淡妝,眼睛一轉,那股媚勁兒就出來了。

幾年不見,她身上那股辣勁兒好像收了不少,多了一種沉澱下來的味道,跟陳年普洱似的。

風情萬種。

這個詞就是給她準備的。

新來的小服務員看傻了,結巴地喊了聲:“玲……玲姐。”

張小玲擺擺手讓她下去。然後直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撇了撇嘴。

“嘖,我還以為你在濱海混成多大的人物,穿得這麼……樸素。”她伸出嫩蔥似的手指,在我半舊的夾克上彈了彈,“怎麼,讓人騙了,還是破產了?”

“回來找姐姐我,是想我收留你,還是想賒點茶葉東山再起啊?”

我任她擠兌,臉上笑著。

“都有。主要還是想看看你,怕你被那個不長眼的臭小子給騙了。”

“呸!”張小玲啐我一口,臉上卻樂開了花,“少貧嘴。能騙老孃的人,還沒生出來呢。跟我來。”

她扭著腰,領我上了二樓的雅間。

雅間裡,一套紫砂茶具已經擺好,旁邊小爐子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熱氣。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尊大佛,一回來就搞出這麼大動靜,連金蟾蜍都敢闖。現在又跑我這兒,肯定不是隻想喝茶這麼簡單。”張小玲一邊熟練地燙杯洗茶,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她在金河縣訊息靈通,我一點不奇怪。

“茶也想喝,人也想看。”我坐她對面,看著她一連串的動作,“順便,想跟你打聽個人。”

“吳志豪?”她倒掉第一泡茶水,抬眼看我。

“你果然知道。”

“廢話。現在整個金河縣做生意的,誰不知道他?”張小玲給我倒了杯茶,茶水顏色紅亮,聞著挺香,“半年前突然冒出來的,花錢大方的嚇人。一上來就盤下城西那爛尾樓,蓋了那個金蟾蜍。然後開始插手縣裡各種生意,KTV跟洗浴中心,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只要被他盯上,要麼被他用錢砸服,要麼就被他用各種法子搞到關門。”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錢大發還有趙四海那倆老東西,就是最早投靠他的。現在跟兩條狗似的,天天跟前跟後。”

這跟我知道的差不多。

“他的底細呢?”我問出最想知道的問題,“他是哪的人?錢從哪來的?背後是誰?”

張小玲放下茶杯,搖搖頭。

“這就沒人知道了,這人跟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神秘得很。有人說他是京城來的大少,也有人說他是國外回來的富商,還有人說他中了彩票……傳什麼的都有,但沒一個靠譜的。”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點擔心。

“阿寶,我知道你本事大。但在金河縣,你畢竟走了這麼多年。現在這水,比以前渾多了。那個吳志豪,不是錢大發那種草包,他心黑手辣,而且很聰明,不好惹。”

“我知道。”我喝了口茶,一股暖意流進胃裡,“今晚剛跟他交過手。”

張小玲“啊”了一聲,緊張地抓住我胳膊:“你沒事吧?他有沒有把你怎麼樣?”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很涼,還有點抖。

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放心,我有數。”

張小玲這才鬆了口氣,但還是怪我似的白了我一眼:“有數?有數你還一回來就去惹這種瘟神!你知不知道,上個月,城北那個開了十幾年老飯店的王老闆,就因為不肯把飯店賣給吳志豪,結果半個月裡,消防查了八次,衛生查了十次,最後連他兒子在學校跟人打架,都被說成尋釁滋事給拘留了,王老闆最後沒辦法,只能哭著,用市價三成的價格把店盤了出去。”

“他是在用規矩打你。”我輕聲說。

“對!”張小玲點頭,“他從不用那些髒手段,每件事都讓你吃了虧還說不出話,這才最可怕。”

我沒說話。

這確實是吳志豪的風格。

也是最難搞的地方。

“所以,你今晚去找他,到底想幹嘛?”張小玲還是不放心地問。

“他想買我的金河會所。”

“你答應了?”

“我讓他滾出金河縣。”

“噗……”張小玲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她瞪大眼睛看我,跟看瘋子一樣,“你瘋了?”

“你看我像瘋了嗎?”

張小玲盯了我半天,最後沒轍地嘆了口氣,重新坐好。

“行吧,我就知道,你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阿寶。”她幽幽地說,“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就憑金河會所那幾個老人,可鬥不過人家。”

“我自有安排。”我沒多說,“今天來,就是想從你這兒聽聽風聲,現在看來,他的來路確實藏得很深。”

“何止是深。”張小玲撇撇嘴,“我找我賣茶葉認識的那些關係,連他老家是哪兒都沒查出來。這個人的資料,乾淨得跟一張白紙一樣,這本身就不正常。”

我點了點頭。

越是乾淨,後頭藏的東西就越深。

“行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張小玲給我續上茶,換上笑臉,“難得回來一趟,今晚留下唄?我這兒別的沒有,上好的大紅袍管夠,床也夠大。”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跟帶鉤子似的,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乾咳一聲:“我還有點事。”

“喲,害羞了?”張小玲笑得花枝亂顫,“行了,不逗你了。知道你是個正人君子。不過說真的,阿寶,萬事小心。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實在不行,把會所關了,來我這兒,我養你啊。”

最後那句話,她雖然說得像玩笑,但眼神裡的認真,我看得出來。

我心裡一暖,站起身。

“放心吧。在金河縣這塊地盤上,還沒人能讓我李阿寶關門。”

我喝完杯裡最後一口茶,轉身下樓。

“我再去個地方。”

“去哪?”張小玲跟在我後頭問。

“錦繡園。”

從茶捨出來,我沒打車,走路過去的。

晚上的金河縣城,街上人不多,很安靜。

張小玲的訊息,印證了我的想法,但也讓我感覺,事情比我想的更復雜。

吳志豪的背景藏這麼深,說明他背後的人,能量不小。

想在這種現代的商業鬥爭裡贏,光靠過去的江湖經驗跟拳頭,肯定不夠。

我需要更多的資訊,更深的資訊。

在金河縣,如果說張小玲代表的是新興的生意圈子,那錦繡園的張月樓老闆,代表的就是老一輩的,關係複雜的老勢力。

有些事,張小玲打聽不到,但張月樓,肯定知道點風聲。

錦繡園戲樓,在縣城最老的一條街上。

青磚黛瓦,飛簷斗拱,跟周圍那些新蓋的樓房看著很不搭。

我到的時候,裡面正傳來一陣鑼鼓聲,咿咿呀呀的唱腔,飄到大街上。

我沒走正門,熟門熟路地繞到後門,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夥計,叫福伯,從我認識張月樓起,他就在這兒。

福伯看到我,先是一愣,跟著臉上全是驚喜。

“阿寶少爺?您……您回來了!”

“福伯,好久不見,身子骨還行吧?”我笑著打招呼。

“硬朗,硬朗!託您的福!”福伯激動的話都說不順了,“老闆正在後臺卸妝呢,他要是知道您來了,肯定高興壞了!快,快請進!”

我跟著福伯穿過窄窄的後臺走廊。

張月樓自己的化妝間在最裡頭。

福伯推開門,我看見一個穿著青衣戲服的背影,正對著我們,坐在鏡子前,一點一點地擦臉上的濃妝。

“老闆,您看誰來了。”福伯笑道。

那個背影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

他看到我,先是平靜,然後那雙看慣了舞臺上悲歡離合的眼睛裡,起了一絲真正的波瀾。

“你小子,還知道回來。”

他的聲音,跟他唱的青衣一樣,清亮裡帶點沙啞。

“月樓兄。”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張月樓站起身,他已經卸了一半的妝,半邊臉是俊俏的旦角,半邊臉是乾淨的男人,看著有點怪,但他的氣場一點沒受影響。

“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然後對福伯說,“去,把我那罐猴魁拿出來,給阿寶泡一壺。”

福伯答應著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張月樓繼續卸妝,從鏡子裡看我。

“今天剛到。”

“回來就好。”他淡淡地說,“在外面漂了這麼久,也該回來了。”

他沒問我在濱海經歷了什麼,也沒問我為什麼回來。他們這種老江湖,很多事,不用問,看一眼就懂了。

“一回來就遇上事了?”他擦掉最後一點油彩,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什麼都瞞不過月樓胸的眼睛。”我苦笑一下。

“是金蟾蜍那個吳志豪吧。”他用毛巾擦臉,語氣平靜,“除了他,現在這金河縣,也沒誰有膽子敢動你的金河會所了。”

“月樓兄知道他?”我精神一振。

“談不上知道。”張月樓搖了搖頭,“只是聽過一些傳聞。這人來路不正,做事霸道,不是好人。”

他轉過身,正對著我,眼神變得尖銳起來。

“你今晚來找我,是想問他的底細?”

“是。”我點頭,“小玲那邊,也只知道些皮毛。我想,整個金河縣,要是還有人能知道他背後是誰,那個人一定是你。”

張月樓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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