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給你個機會(1 / 1)
他看著我,半天才從嘴裡憋出幾個字:“我只能告訴你,這個人,水深。”
“他不是咱們省的人。我託南邊的朋友打聽過,半年前,有一大筆來路不明的錢,從港城那邊過來,透過幾家信託公司洗的乾乾淨淨,然後流進內陸好幾個不起眼的城市。金河縣,只是其中一個。”
港城?我皺了皺眉。
“這筆錢背後的人,手腳乾淨。但我查到一條線索,”張月樓頓了頓,好像在想詞兒,“其中一家信託公司,跟濱海的張家,有過生意來往。”
濱海張家。
這名字在我腦子裡過了一遍,挺陌生。
我在濱海待一年,大大小小的勢力也算接觸過,可對這個張家,沒啥印象。
“這個張家,很有名?”
“談不上多有名,起碼明面上是這樣。”張月樓的聲音更低了,“他們不是濱海最頂尖的家族,根扎的深,做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實業。就是我那個朋友提醒過我,這家人,做事低調,手段狠,不好惹。”
他轉過身,正對我,眼神嚴肅起來。
“吳志豪,很可能就是張家推臺前的白手套。你今晚來找我,是想問他的底,對吧?”
“是。”我點頭。
張月樓嘆了口氣。
“我也只能查到這兒。濱海不是我的地盤,手伸不了那麼長。但寶爺,你要記住,能用吳志豪這種人做白手套的家族,絕對不是好東西。”
我默默記下“濱海張家”這四個字。
我使勁想,我在濱海那一年,到底在啥地方得罪過姓張的。
想來想去,沒頭緒。
等等...
一個念頭忽然從我腦子裡閃過。
前段時間的濱海慈善晚會,我去湊熱鬧。
晚會上,有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富二代,喝多了酒,被我當眾教訓一頓。我記得,那小子當時叫囂他爸是誰誰誰,好像...就姓張。
叫啥來著?
張...張睿?
對,就叫張睿。
難道就是他們這個張家?
有這麼巧?
我正想著,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淡青色練功服的姑娘探進頭,怯生生的問:“師父,福伯說...有客人來了?”
姑娘大概十八九歲,梳個簡單的馬尾,一張素淨的小臉還帶著剛卸完妝的紅暈。
是小青。
一年前我走的時候,她還是個跟在張月樓屁股後面的黃毛丫頭,短短一年,現在已經長成大姑娘了。
她是張月樓最得意的徒弟,今天晚上壓軸的《白蛇傳》,她演的就是青蛇。
小青看見我,明顯一愣,然後下意識的往後縮了半步,小聲喊:“阿...阿寶哥。”
她聲音裡,帶著一股我熟悉的,敬畏跟害怕。
“你這小子,都走幾年了,還把我們小青嚇成這樣。”張月樓看見這一幕,笑著搖搖頭。
我有點無奈的摸了摸鼻子。
以前我在金河縣的時候,確實手段比較硬,在這些小孩眼裡,估計跟惡霸沒區別。
“小青,不記得我了?越長越漂亮了。”我儘量讓自個兒聲音聽著溫和點。
小青的臉更紅了,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摳衣角,小聲嘟囔:“記得...就是因為記得才...”
才怕你。
後三個字她沒說,但意思很明白了。
張月樓哈哈大笑:“你看看,你當年的威風,可把人孩子給記恨上。”
“行了,別在這杵著。去,炒兩個菜,今晚我跟你寶爺喝兩杯。”張月樓對小青說。
“哦,好。”小青跟得了大赦一樣,應了一聲,轉身就跑,好像生怕我把她抓回來。
看著她跑路的背影,我心裡有點感慨。
幾年過去,人跟事都變了。
但有些東西,好像又沒變。
“別想那麼多了。”張月樓拍了拍我的肩膀,“兒女情長,江湖恩怨,都是虛的。先把眼前的事解決了再說。”
他的話,把我從短暫的溫情里拉了回來。
張家。
張睿。
如果吳志豪的背後真是他們,那事情就不是單純的商業競爭了。
那是一場早就結下的,不死不休的樑子。
我陪張月樓喝幾杯,聊了些金河縣這幾年的變化,濱海的事一個字不提。
飯後,我告辭走人。
走出錦繡園,重新回到清冷的街上,我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
溫情跟嘮嗑,終究只是插曲。
真正的戰場,才剛拉開序幕。
吳志豪只是臺前的一條狗,濱海張家才是真主人。
想打狗,就得先做好被主人咬的準備。
在這之前,我需要先把自己的陣地穩住。
我回頭看了一眼金河會所的方向,眼神一冷。
有些人,太久沒敲打,恐怕已經忘了誰才是這裡曾經的主人。
是時候去看看,我那位“好兄弟”陳九斤,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了。
要門,是江湖上的一個老行當,說白了就是丐幫。
但新時代的要門,早就不只是沿街討飯那麼簡單。他們掌握著一個城市最底層也最龐大的資訊網。大街小巷的流浪漢,天橋底下算命的,還有走街串巷收破爛的小販...這些人,全是要門的“耳朵”和“眼睛”。
陳九斤,就是我當年一手扶持起來的金河縣要門堂口之主。
我需要他,需要他的那張網,幫我把吳志豪跟濱海張家的底,查個底朝天。
這個人,是我離開金河縣時,佈下的最重要一顆棋子。
只是,棋子放久了,會不會有自己的想法,就難說了。
我心裡很清楚,陳九斤是個狼子野心的人。
當年他能為了上位,毫不猶豫地出賣他前任老大。
如今,他會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也一樣出賣我?
我沒打車,憑著記憶,走進縣城西邊的棚戶區。
這裡是金河縣最窮的地方,也是要門的老巢。
然而,等我走到那座熟悉的關帝廟前時,卻愣住了。
廟還是那座廟,門口兩個破爛的石獅子,已經被清理乾淨。原本佈滿蛛網的朱漆大門,也被人重新刷了一遍,雖然依舊看得出舊,但起碼不再是那副快塌了的樣兒。
大門緊閉,門口一個要飯的兄弟沒有。
整個關帝廟,安靜得有點詭異。
我皺了皺眉,上前推開大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院子裡,沒有我預想的髒亂差,反而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正殿裡,關公像前的香爐,還插著幾根燃了一半的香。
“你找誰?”
一個冷不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看去,一個穿黑色保安服的年輕人,正一臉警惕地看著我。
我打量他一眼,這人我不認識,不是要門的老人。
“我找陳九斤。”我淡淡說。
“我們陳總不在。”保安的語氣很硬,“有預約嗎?”
陳總?
我差點笑出聲。
一個要飯的頭子,啥時候也被人叫“總”了?
“沒有。”我搖搖頭,“你告訴他,李阿寶找他。”
保安狐疑地看著我,顯然沒聽過這名字。
“我們陳總日理萬機,不是什麼人想見就能見的。你還是...”
他話沒說完,一個聲音就從正殿裡傳出來。
“什麼人在這兒吵吵嚷嚷的?”
隨著話音,一個身影從殿後的陰影裡走出來。
那是個穿筆挺西裝的男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比我記憶裡胖了一圈,臉上掛一副金絲眼鏡,手裡還夾根雪茄。
正是陳九斤。
他看到我,臉上的不耐煩一下就僵住了,接著,換上一副誇張到極點的驚喜表情。
“寶...寶爺?”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激動地抓住我的手,“您...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他身後的保安,看見自家老闆那副哈巴狗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陳九斤一把推開那個礙事的保安,熱情地把我往裡讓。
“寶爺,快,裡邊請!你看我這兒,剛收拾了一下,亂七八糟的。”他一邊說,一邊把我引向正殿後面的一間屋子。
那間屋子,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倉庫,現在卻被改成一間豪華的辦公室。紅木辦公桌,真皮老闆椅,牆上還掛一幅“天道酬勤”的裱框字畫。
要不是我清楚這是哪兒,我真以為自己進了哪個大公司的老闆辦公室。
“九斤,出息了啊。”我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間辦公室,語氣聽不出喜怒。
“嗨,都是託寶爺您的福!”陳九斤親自給我泡茶,動作殷勤的有點過分,“您走了之後,我尋思著,總不能讓兄弟們一直要飯吧?這不符合新時代潮流嘛!所以我就琢磨著,轉型!做點正經生意!”
“正經生意?”我挑了挑眉。
“對!”陳九斤把一杯熱茶遞到我面前,搓著手笑,“我成立了一家‘九斤人力資源有限公司’,主要就是給縣裡各個工地還有工廠介紹工人。兄弟們有力氣,總比在街上要飯強,對吧?也算是為社會做貢獻了!”
他說得一臉正氣,好像自己是啥大慈善家。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說話。
人力資源公司?
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把手底下的乞丐跟閒散人員,打包成廉價勞動力,賣給那些老闆。
這確實比要飯來錢快,也更“體面”。
“那外面的兄弟們呢?”我放下茶杯,看著他,“都跟你一樣,穿上西裝,當上白領了?”
陳九斤的笑容僵了一下。
“呃...這個,轉型嘛,總有個過程。一部分腦子活的,跟我幹管理了。剩下的...也給他們安排了活兒,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雖然辛苦點,但好歹能吃飽飯不是?”
我盯著他的眼睛。
“是嗎?我怎麼聽說,最近金蟾蜍娛樂城開業,保安部招了不少人。他們開的工資,可比工地高多了。”
陳九斤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寶...寶哥,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靠在沙發上,淡淡的說,“我就是想問問,吳志豪這個人,你熟不熟?”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
陳九斤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反應,已經告訴我答案。
“看來是熟了。”我笑了笑,那笑容裡沒半分溫度,“說說吧,他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把當年定下的,要門不沾官商的規矩,都給忘了?”
“寶夜!您誤會了!”陳九斤“撲通”一下,直接跪地上,聲音都帶了哭腔,“我...我哪敢啊!我就是...就是跟他做了點小生意,給他們介紹了幾個保安...”
“小生意?”我冷笑一聲,“你當我第一天出來混?陳九斤,我當年能從爛泥裡扶你起來,坐上這個堂主的位置,也一樣能再把你踩回去,讓你連爛泥都沒得吃!”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我再問你一遍,吳志豪的底細,你知道多少?他背後的人,是不是濱海張家?”
陳九斤渾身一抖,猛的抬頭,眼神裡全是驚恐。
“寶爺...您...您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的,你不用管。”我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你只需要告訴我,是,還是不是。”
他癱軟在地上,聲音像蚊子一樣。
“是...吳老闆...他確實跟張家有關係。”
果然如此。
“很好。”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陳九斤你記著,你的命是我給的。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把命留住。”
“從現在開始,吳志豪跟你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你都要原原本本的告訴我。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但是,你做了什麼,也得一五一十的彙報給我。”
“寶夜...我...”陳九斤一臉為難,“吳老闆那邊,要是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我打斷他,“除非,你想讓他現在就知道,你已經把他的底全賣了。”
“要門有要門的規矩。忘了規矩的人,下場通常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