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天下無賭(1 / 1)
我轉身,邁出一步,兩步。
橋下河水嗚咽,夜風捲著那嘶啞悲涼的二胡聲,像一隻無形的手,扯住了我的衣角,也扯住了我心裡某處沉甸甸的東西。
腳步,終是停了下來。
我站在橋頭,離那琴聲和黑暗中的身影不遠不近。點了一支菸,望著橋下黑沉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河水,耳邊是那彷彿永無止境的、用苦難磨出來的琴音。
一支菸抽完,琴聲也恰好在某個極其幽怨悽楚的長音後,緩緩停了下來。
“這曲子,”我忽然開口,“拉了很久吧?”
沒有回應。
那盲人低著頭,枯瘦的手還搭在琴絃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根本不屑於回答時,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低低地響了起來:
“久……多久,記不清了。”
他的聲音裡沒有情緒,只有麻木。
“調子很苦。”我又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
“……苦?”盲人那佈滿疤痕的眼窩微微動了一下,似乎這個詞觸動了他早已死寂的某根神經,又或許,只是下意識的反應,“調子……哪有苦不苦。是日子苦,耳朵聽見的,手拉出來的,就都成了苦的。”
“以前……不是靠這個吃飯的吧?”我轉過身,靠在冰涼的橋欄上,面對著他所在的陰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佝僂的輪廓。
盲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又想點第二支菸。
“……學過幾年戲,跑過碼頭,也給大宅門裡唱過堂會。”他的聲音更低了,“嗓子壞了,眼睛……也沒了。就剩下這雙手,還能記住幾個調,摸得著兩根弦。”
他說得輕描淡寫,“嗓子壞了”,“眼睛沒了”,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可這簡簡單單幾個字背後,藏著的可能是無法想象的人間慘劇。
“是‘採生割耳’?”我問出了這個殘酷的詞。
話一出口,夜風似乎都冷了幾分。
陰影裡的身影,輕輕顫抖了一下。
那雙只剩疤痕的眼窩,彷彿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儘管那裡什麼都沒有。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你……知道這個?”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彷彿在確認。
確認這世上,還有人記得那種早已被塵土掩埋的罪惡。
“聽過。”我簡短地回答。
蘇九娘帶我走南闖北時,不止一次在茶樓酒肆、荒村野店,聽那些老跑江湖的、或者本身就是從那個年月熬過來的人,帶著恐懼和餘悸,說起過這種令人髮指的勾當。
那是舊江湖最骯髒、最見不得光的膿瘡。
陳九斤所在的要門,以前也幹過這種勾當。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盲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都過去了。是那些畜生做的孽,也是我……命不好,撞上了。”
“命不好?”我重複了一遍,“那些人,用石灰生生燒爛你的眼,用刀子剜你的肉,毀了你一輩子,就一句‘命不好’?”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在寂靜的橋頭顯得有些突兀。
盲人似乎被我語氣裡的激動弄得有些無措,他摸索著,將二胡往懷裡收了收,彷彿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然後,他又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
“不然呢?”他反問,聲音依舊沙啞乾澀,“去恨?恨誰?那些早不知道死在哪條陰溝裡的雜碎?還是恨這世道?恨這江湖?”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組織那些很少動用的詞彙。
“小哥,我看……聽你聲音,還年輕。你不懂。”他慢慢地說,“我們那會兒的江湖,跟現在不一樣。現在……聽說講法律,講規矩了。我們那會兒,江湖就是法,拳頭大、心腸狠,就是規矩。像我們這種沒根沒底、沒傍身硬本事的,就是路邊的草,是人家砧板上的肉。今天能吃飽,明天不知道死哪兒。被‘採生’了,是慘,可沒被採生的,餓死的,打死的,病死他鄉連張破席都沒有的……少了?”
他的話,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啊,我見識過濱海的腥風血雨,算計過杜三爺那樣的梟雄,自以為也算在江湖的泥潭裡打過滾。可眼前這個盲人口中,那更早的“江湖”,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更加絕望的圖景。
“所以,就不恨了?”我聲音低沉下來。
“……恨不動了。”盲人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帶著積壓了幾十年的疲憊和塵埃,“恨也要力氣。我這點力氣,得留著喘氣,留著摸路,留著……拉這幾聲破調子,換口吃的。恨他們,他們能活過來讓我捅一刀?還是能讓我這雙瞎眼,再看見點光?”
他抬起那隻枯瘦如柴、佈滿老繭和汙垢的手,慢慢撫上自己那雙駭人的疤痕眼窩,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存在。
“剛沒的那會兒,也恨,恨得想死,想拖著他們一起下油鍋。可死不了啊……他們看得緊,跟拴狗一樣拴著你。後來……年頭久了,恨著恨著,就淡了,就忘了恨是什麼滋味了。就像這眼睛,疼啊疼的,疼麻了,也就感覺不到疼了。只剩下空,黑乎乎的一片空。”
他說得平淡,可每一個字,都讓我感到悲哀。
那不是釋然,是徹底的麻木,是放棄仇恨,是絕望和放棄。
“那這江湖,對你來說,算什麼?”我忍不住問。
“江湖?”盲人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咀嚼這個對他而言早已失去意義的詞,“江湖……就是這條河吧。看著寬,看著深,可掉進去了,就由不得你了。水流把你帶到哪兒,是撞上石頭粉身碎骨,還是沉到水底爛成泥,看命。我這條破船,早就漏了,沉了,現在就扒著這麼一塊爛木板,在這橋洞底下漂著。哪天木板碎了,我也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命……”我又聽到了這個字。
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張月樓、從那些看透世事的老江湖嘴裡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他們說的“命”,或許帶著無奈,帶著豁達,或者是一種策略。而這個盲人說的“命”,是真正被命運的車輪碾過、粉身碎骨後,剩下的一把認命的灰燼。
“小哥,你給的錢,多了。”他忽然轉了話題,摸索著,從那個破碗裡,準確地捏出了我放進去的那疊紅色鈔票,手微微顫抖著,朝著我聲音的方向遞過來一些,“我拉一天,也拉不出這些。太多了,我受不起。拿回去吧,留幾張吃飯的就行。”
他看著我的方向,儘管那裡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那動作,笨拙,卻有種屬於舊時代落魄藝人最後的“規矩”和“骨氣”。
我沒有接。
“不是給你的。”我看著他遞錢的動作,緩緩說道,“是給這曲子的。曲子值這個價。”
盲人遞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過了幾秒,他慢慢縮回手,將錢重新放回破碗,然後,用那雙只剩下疤痕的“眼睛”,深深地“望”向我所在的方向。
儘管他什麼也看不見。
“……謝謝。”他最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抱緊了懷裡的二胡,不再說話。
我也沉默了。
該問的似乎問了,該聽的也聽了。
眼前的爭鬥,放在這盲人經歷的、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個更殘酷的江湖背景下,似乎都顯得有些……“兒戲”了。
可是,兒戲也好,生死局也罷,那是我李阿寶必須面對的江湖,是我的“命”。
我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重新與黑暗和寂靜融為一體的佝僂身影。
“保重。”我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他聽不聽得見。
然後,轉身,沿著來路,一步步走回那燈火通明、卻也暗流洶湧的所在。
身後,沒有再響起二胡聲。
只有風聲,水聲,和這座小城深夜裡,無邊的寂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盲人口中“看命”的江湖,或許正在遠去,但新的江湖,以新的形式,依舊在吞噬著一些人,成就著另一些人。
而我,不想做那個“看命”的人。
我的命,得捏在自己手裡。
這條路,是沉是浮,是撞得頭破血流還是殺出一條血路,得由我自己來走。
夜色更深,我踏進金河會所光亮處的腳步,卻比來時,更加沉穩,也更加冰冷堅定。
我要做的事情一直很堅定。
我要推翻這個江湖。
我要做最後的江湖人。
我要做世界上最後一個老千。
然後。
天下無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