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風暴將至(1 / 1)
夜色更深。
賭場內繁華,喧囂,生機勃勃,也……烏煙瘴氣。
這裡是我的江湖,我賴以生存,也深陷其中的泥潭。
“天下無賭”?
這幾個字在早一段時間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一個開賭場的,最大的賭場老闆之一,心裡想的,卻是“天下無賭”?這念頭若是讓吳志豪,讓濱海張家,甚至讓阿虎、陳九斤他們知道,怕是會笑掉大牙,或者以為我瘋了。
可我確實這麼想。
而且,這念頭並非憑空而來,也並非一時矯情。
它像一顆很早以前就埋下的種子,在經歷過許多事,見過許多人,尤其是在橋下聽過那盲人一曲,說過那番話之後,悄然破土,頑固地生長。
為何要“天下無賭”?
是因為這行當骯髒,害人傾家蕩產,妻離子散?
是,但不全是。
賭場本就是人性的放大鏡,放大了貪婪,也放大了愚蠢。
願賭服輸,自古皆然。
我李阿寶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聖人。
那究竟為何?
腦海裡,不由自主的又翻騰起另一段陳年舊事。
與橋下盲人那赤裸裸的肉身苦難不同,這個故事,關乎理想,關乎救國,關乎一群在最黑暗年代裡試圖劈開一道光的人,如何最終……被一張小小的賭桌,輕輕巧巧地,碾碎了希望的火種。
荒唐得像個拙劣的笑話。
宣統二年,冬,京城。
銀錠橋下的炸藥沒能響,刺王殺駕的青年汪兆銘,和他同行的黃復生,一同被鎖進了刑部大牢。
判決下得又快又狠:斬立決。
只等秋後,或者,根本等不到秋後。
訊息傳到南洋,傳到港城,傳到每一個有熱血革命黨人潛伏的角落。
彼時的胡漢民,已是同盟會中堅,與汪兆銘私交甚篤,更視其為革命不可或缺之才。
聞此噩耗,如遭雷擊。
不能眼睜睜看著同志就這樣引頸就戮,必須營救!
可怎麼救?
劫法場是戲文裡的故事。
唯一的希望,是用銀子,用金條,用足以打動天聽之人的巨量黃白之物,去鋪一條買命的路。
革命需要錢,但此刻,救國救民的大業,暫時要讓位於救一個具體的人。
籌款!
胡漢民放下手頭一切事務,動用所有能用的關係,從南洋僑胞的義捐中擠出,從本就捉襟見肘的革命活動經費裡挪借,甚至典當了一些同志隨身攜帶的信物。
他們湊出了一筆錢,數目不小,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富貴幾代。
但面對大清王朝森嚴的監獄系統和可能涉及的層層關節,這筆錢,依舊顯得單薄,充滿變數。
就在這時,一條“捷徑”的訊息,悄然傳入胡漢民耳中。
訊息來源已不可考,或許來自某個同情革命的江湖朋友,或許只是絕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澳門。
那個華洋共管、法外之地的澳門,有著遠東最負盛名、也最藏龍臥虎的賭場。
據說,曾有人憑藉超凡的賭技或過人的運氣,一夜之間博取潑天富貴。
若能以此法,將手中有限的資金,在賭桌上快速翻倍,甚至翻上數倍,則營救汪兆銘的把握,將大大增加。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汪兆銘的命,是胡漢民的信譽,是那筆承載著無數人期望的救命錢。
胡漢民並非嗜賭之徒,但救友心切,兼之對自身才智與“天命”或許尚存一絲僥倖,他最終,踏上了前往澳門的輪船。
他帶著使命,帶著焦灼,帶著沉重如山的壓力,踏進了澳門當時最大的一家賭場——“榮利號”。
這裡不分晝夜,燈火通明,各色人種混雜。
胡漢民換了籌碼,沒有去喧鬧的輪盤或牌九,而是徑直走向了深處一間更為安靜,也更為昂貴的私人牌室。
那裡,玩的通常是“沙蟹”,賭注更大,也更考驗心智。
牌室不大,裝飾著西式的天鵝絨和東方的瓷器,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煙霧繚繞中,只有一張牌桌。胡漢民坐下時,對面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四十許歲,面容清癯,穿著剪裁合體的藏青色長衫,外面套著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馬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書卷氣,完全不像是混跡賭場的豪客。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
在澳門賭界,他有一個令人談之色變的綽號:“無影手”嘯千珏。
關於嘯千珏的傳說很多。
有人說他出身嶺南望族,家道中落後流落南洋,學得一身鬼神莫測的賭術。
有人說他師從海外神秘數學天才,精於機率,能算盡牌局變化。更有人說,他根本不出千,他賭的是“人心”,他能從對手最細微的眼神、肌肉顫動、呼吸節奏乃至潛意識的選擇中,讀出其底牌和下一步動向。
他很少親自下場,一旦坐下,對手非死即傷,從無例外。
胡漢民是否知道對面坐的是“無影手”,已無從考證。
或許知道,但救人心切,已顧不得許多。
或許不知,只將其當作一個普通的、運氣不錯的對手。
牌局開始。
初始,胡漢民手風頗順。
他並非庸手,心思縝密,記憶力超群,加之懷有必救同志的信念,下注果決,竟連連取勝,面前的籌碼堆高了不少。
希望,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他甚至開始計算,照此下去,再贏多少,便能湊足理想中的數目。
嘯千珏始終平靜。
輸錢時,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輕輕將籌碼推出去。
他很少說話,只是偶爾在胡漢民下注後,用那雙鏡片後深潭般的眼睛,靜靜地看他一會兒,然後才跟上,或者,選擇放棄。
變故發生在午夜之後。
胡漢民拿到了一手絕佳的好牌——三條K,帶一張A。
這是足以通殺大多數牌型的大牌。
他強壓住心頭的狂跳,儘量讓呼吸平穩。
他看了一眼公共牌,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堆積如山的籌碼,以及對面嘯千珏那依舊看不出深淺的表情。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這一把,如果能將嘯千珏面前剩餘的籌碼全部贏過來,或許……就真的夠了!
他計算著嘯千珏可能的牌型,回憶著之前對方的下注習慣。
嘯千珏似乎也在等一張關鍵牌。
胡漢民判斷,對方要麼是順子聽牌,要麼是同花聽牌,成牌機率雖不低,但絕不可能大過自己的三條K。
是時候了!
胡漢民深吸一口氣,將面前超過三分之二的籌碼堅定地,推到了牌桌中央。
那是一座小山。
“全壓。”他用略帶廣東口音的官話,清晰地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嘯千珏身上。
嘯千珏終於抬起了頭。
他摘下金絲眼鏡,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他沒有看自己的底牌,也沒有看公共牌。
他只是看著胡漢民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層焦灼,看到其靈魂最深處揹負的重壓。
那不僅是金錢的得失,更是一位至交好友的生死,是一群同志的熱望,是一個或許不切實際、卻真實存在的救國理想。
然後,嘯千珏笑了。
他也伸出手,將自己面前所有的籌碼,一枚不剩地,推了出去。
“跟。”
聲音平淡無波。
開牌。
胡漢民亮出自己的三條K,帶A。牌面極大。
嘯千珏緩緩翻開自己的底牌。
一張方塊10,一張方塊J。
公共牌中,有三張方塊:2,7,Q。
他等到了最後一張公共牌——那是一張方塊K。
同花。
而且,是比胡漢民三條K更大的,同花。
胡漢民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他死死盯著那五張方塊,盯著嘯千珏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彷彿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計算了機率,分析了牌路,甚至揣摩了對方的心理……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張方塊K?為什麼對方敢用聽同花的牌,跟自己的全押?
不是運氣。
絕不是。
嘯千珏從頭到尾,就像在欣賞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戲劇。他看穿了胡漢民急於求成的心態,看穿了他揹負的沉重壓力,看穿了他那把“三條K”帶來的虛妄信心。他甚至可能,算準了最後那張牌,會是什麼。
這不是賭術,這是誅心。
籌碼被無聲地攬走。
胡漢民面前,空空如也。
他來時帶的鉅款,同志們湊集的希望,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汗水浸透了衣服。
耳畔嗡嗡作響,賭場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實。
他輸了。
輸掉的不僅是錢,是救汪兆銘的最快可能,或許……還有某種支撐著他的信念。
他被做局。
原來,在真正的規則面前,理想、熱血、義氣,是如此不堪一擊。
這張小小的賭桌,彷彿一個江湖,將他所有的努力和希望,輕輕一碾,便化作齏粉。
嘯千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無皺褶的衣襟,對呆若木雞的胡漢民微微頷首。然後,他便轉身,消失在牌室外的光影交錯之中,再無痕跡。
後來,汪兆銘因緣際會,並未被處斬,改為終身監禁,直至武昌起義後獲釋,那是歷史的另一種偶然。
但胡漢民澳門賭場一夜,血本無歸,未能以金錢撬動死局,卻成了革命黨史中一段鮮為人知、卻充滿黑色幽默的插曲。
而那位“無影手”嘯千珏,自此之後,在澳門賭場也愈發神龍見首不見尾,只留下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傳說。
……
辦公室裡的燈光,很白。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的香菸已燃到盡頭,灼熱的疼痛傳來,我才驀然驚醒。
胡漢民要救汪兆銘,是理想與義氣。
我李阿寶要保住金河會所,是生存與責任。
看似天差地遠,可本質上,我們是不是都坐在了某張賭桌前,對面或許都坐著一個“嘯千珏”?他或許不叫嘯千珏,他叫吳志豪背後的規則,叫張家的資本權勢,叫那個更龐大、更無形的“江湖”本身。
他們冷靜,算計,手握資源或力量,看著我們這些懷揣著各自“信念”和“軟肋”的人,在牌桌上掙扎、下注、Allin,然後,在某個關鍵時刻,輕輕翻開一張早已註定的牌,將我們的一切,無情碾碎。
我不是要消滅世間的賭場,那不可能。
我要掀翻名為命運的賭桌。
我要做的,不是賭徒,不是莊家。
我要做那個,能看穿所有“嘯千珏”的底牌,能打亂所有預設牌局,甚至……有朝一日,能親手砸碎這張賭桌的人。
讓那些隱藏在幕後的“無影手”們,再也找不到可以肆意玩弄的賭具和賭徒。
風暴將至?
不,風暴,由我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