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和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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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手言和?”

我聽著了塵方丈的話,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我狠狠一拳砸在了棋盤上。

“哈哈哈……大師,您真不愧是得道高僧,心懷慈悲。可您這份慈悲,是不是用錯了地方?”

我站起身,走到那扇被他推開的木窗前,與他並肩而立。

山下的燈火,在我眼中,彷彿變成了一片巨大的、正在被黑暗吞噬的星海。

“他吳志豪,用錢砸我的場子,挖我的人,斷我兄弟的活路,就差沒指著我的鼻子,讓我滾出金河縣了。現在,您讓我跟他握手言和?”

我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您告訴我,怎麼和?是不是要我李阿寶,跪在他面前,磕三個響頭,然後雙手把金河會所的鑰匙奉上,求他吳老闆高抬貴手,賞我一口飯吃?這就是您說的,‘干戈化為玉帛’?”

我的聲音在寂靜的禪房裡迴盪,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戾氣和嘲弄。

了塵方丈沒有因為我的無禮而動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悲憫的眼睛裡,情緒沒有絲毫波動。

他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彷彿我的憤怒,在他看來,不過是山風吹過鬆林,掀起的一陣喧囂,風過了,自然就靜了。

他不說話,只是緩緩地轉過身,走回到那張被我震得一片狼藉的棋盤前。

他彎下腰,用那雙佈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將那些滾落在地上的冰冷玉石棋子,一枚,一枚,耐心地撿拾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他撿起的,不是幾枚棋子,而是散落一地的,破碎的因果。

“施主,你發怒時,力道很大。”他將最後一枚棋子撿起,放回棋罐中,“可這棋子,終究是棋子。它再堅硬,也只是玉石。你再用力,也只能將它震落,卻無法將它拍碎。”

他重新在蒲團上坐下,抬頭看我,目光平靜如水。

“你和吳施主,也是如此。你們就像這黑白二子,在這金河縣的棋盤上爭鬥。可你們爭的是什麼?是地盤,是輸贏,是那一口虛無縹緲的‘氣’。可離了這方棋盤,你們,又是什麼?”

他自顧自地為我續上一杯已經微涼的茶水。

“佛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你今日是金河縣的王,他明日或許就是。王座之上,皆是幻象。你為這幻象,賭上身家性命,賭上兄弟們的前程,值得嗎?”

“大師,別跟我打機鋒!”我煩躁地打斷他,“我不是來聽您講經的!我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奉還!這是我李阿寶的規矩!”

“好一個‘你的規矩’。”了塵方丈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點了點頭,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盤上剛才被我打斷的地方,輕輕落下一子,“可施主有沒有想過,吳施主,他也有他的規矩。濱海張家,更有他們的規矩。當你的規矩,碰上了別人的規矩,誰的規矩,才是規矩?”

那一子落下,我原本看似狂暴的大龍,瞬間被點中了七寸,動彈不得。

我心中劇震,死死地盯著棋盤。

這一手,看似平淡,卻蘊含著無窮的後招,它沒有直接殺死我的大龍,卻將我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

“猛虎獨行,不與牛羊爭食。過江之龍,不與地頭蛇纏鬥。”了塵方丈的聲音,幽幽傳來,“吳施主背景深厚,財力如海,他若真想讓你死,你活不過三天。可他為什麼沒有?他只是用錢,一點一點地,將你的生存空間擠壓乾淨。你以為這是貓戲老鼠的羞辱?”

他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精光。

“不。他求的是財,用最小的代價,拿下整個金河縣的地下生意。而你若一味強硬,逼得他不得不動用雷霆手段,到那時,玉石俱焚,他損失的,不過是一些金錢。而你損失的,卻是所有。”

“他要的是金河縣,而我,就是金河縣!這怎麼談?”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了下來。

“此言差矣。”了塵方丈又落一子,將棋盤上的局勢,再次攪動,“金河縣,不是你。你只是金河縣的一部分。就像這盤棋,黑子是你,白子是他。可這棋盤上,還有這縱橫交錯的十九道線,還有這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這些,是金河縣的百姓,是那些靠你們吃飯的夥計,是那些被你們的爭鬥攪得不得安寧的店家。你二人相爭,最先被碾碎的,是他們。”

“你若真當自己是金河縣的主人,就該為這片土地的安寧著想,而不是為了自己的一口氣,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口沉重的鐘,狠狠地撞在我的心上。

我沉默了。

禪房裡,只剩下窗外嗚咽的風聲,和油燈裡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全對。

我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在這種赤裸裸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不是輸在手段上,也不是輸在人心上。

我從一開始,就輸在了資本上。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

我用盡全力,以為能和他掰掰手腕,可實際上,人家只是伸出了一根小指頭,就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和談,是屈辱。

但不和談,是死路。

不只是我死,是跟著我混飯吃的所有兄弟,一起死。

我慢慢地走回蒲團,重新坐下。

我看著棋盤上那條被圍困得動彈不得的黑色大龍,自嘲地笑了笑。

“大師,我輸了。”

我說不清,這句話,是對著這盤棋說的,還是對著這場爭鬥說的。

了塵方丈宣了一聲佛號:“勝負,只在一念之間。施主肯坐下,便不算輸。”

我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水,讓我混亂的頭腦,徹底清醒了過來。

尊嚴,面子,在活下去面前,一文不值。

放棄一些難以堅守、甚至已成負擔的‘實地’,換取喘息之機,加固根本,另覓生機。

有時候,退,是為了更好地進。

舍,是為了更大程度的得。

這是棋理,亦是世理。”

“好。”我抬起頭,看著了塵方丈,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給你這個面子。我倒想看看,他吳志豪,能說出什麼花來。不過,地點,我來定。”

“不必了。”了塵方丈微微一笑,“吳施主,已經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

一陣沉悶而狂暴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粗暴地撕裂了關岳廟這份持續了數百年的靜謐。

那聲音,不似一輛車,倒像是一支鋼鐵車隊,正沿著盤山公路,高速駛來。

刺耳的剎車聲,在山門外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車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和一片嘈雜的腳步聲。

我眉頭緊鎖,走到窗邊,朝山門的方向望去。

只見三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如三頭巨大的鋼鐵猛獸,霸道地停在了古樸的山門前。

刺眼的車燈,將整座關岳廟照得如同白晝,連殿宇上斑駁的歲月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彪形大漢,迅速從車上下來,散開在山門四周,神情冷峻,目光如電,將整個寺廟都置於他們的警戒之下。

其中一輛車的後門開啟,一個穿著一身白色休閒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了下來。

正是吳志豪。

他根本沒有理會門口那個試圖上前行禮的小沙彌,徑直帶著兩個人,大搖大擺地,踏上了那一百零八級青石臺階。

他似乎對這裡極為熟悉,看都沒看主殿一眼,便徑直朝著後院的禪房走來。

禪房的木門,被他身後一個保鏢,一腳踹開。

吳志豪雙手插在褲兜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先是在了塵方丈身上停了一秒,隨即,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彷彿完全沒有看到我眼中的寒意,只是對著了塵方丈,懶洋洋地開口說道:

“大師,我來了。有啥事,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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