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妥協(1 / 1)
禪房的門被粗暴踹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將原本凝滯的空氣震得粉碎。
門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那些黑衣保鏢沉默佇立的身影。
門內,是幽幽的燈火,散亂的棋盤,以及三個心思各異、卻不得不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的人。
吳志豪走進來,那股古龍水和金錢權勢的傲慢氣息,瞬間沖淡了禪房內殘留的檀香與茶意。
他像是走進了自家的後花園,目光隨意地掃過棋盤,掃過了塵方丈,最後定格在我臉上,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與其說是打招呼,不如說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勝利者對階下囚的打量。
“大師,我來了。有啥事,說吧。”他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刻意的不耐煩,彷彿屈尊降貴來此,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了塵方丈神色不動,只是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吳施主肯移玉步,老衲感激不盡。請坐。”
他指了指我旁邊的那個蒲團。
吳志豪卻看都沒看,徑直走到我原先坐的那個位置,那個正對著了塵方丈的主位大剌剌地坐了下來,將一個保鏢手裡接過的雪茄,重新點燃,深吸一口,將煙霧緩緩吐出,瀰漫在他和我之間。
“李老闆也在啊。”他這才像是“剛發現”我一樣,斜睨了我一眼,“怎麼,想通了?早這麼著,何必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沒接話,只是重新在旁邊的蒲團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著了塵方丈。我知道,這場戲的主角,此刻是這位看似超然、實則已入局中的老和尚。
“阿彌陀佛。”了塵方丈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將雪茄的煙霧都似乎沖淡了幾分,“今夜請二位施主前來,別無他意。只是老衲見金河縣近來紛爭不斷,戾氣叢生,百姓不安,於心不忍。二位皆是人中龍鳳,何必為一時意氣,鬥得兩敗俱傷,徒惹生靈塗炭?老衲願以這殘軀薄面,為二位搭一座橋,尋一條兩全之路。”
“兩全?”吳志豪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大師,生意場上的事,不是您念幾句經就能兩全的。有賺就有賠,有人吃肉,就得有人喝湯,不,是連湯都沒得喝。李老闆擋了我的路,我自然要請他把路讓開。這道理,走到天邊都說得通。”
“路,自然要讓。”了塵方丈不疾不徐,“然,如何讓,讓多少,卻是可以商量的。吳施主求財,李施主求存。所求雖有高低,卻未必不能共存。金河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容得下千百商鋪,未必就容不下兩家和氣生財的娛樂場所。”
“和氣生財?”吳志豪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身體前傾,盯著了塵方丈,“大師,您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我吳志豪投錢進來,不是來做慈善,是要通吃!是要這金河縣往後提起玩,就只知道我金蟾蜍!他李阿寶那套老掉牙的規矩,過時了!要麼歸順,要麼滾蛋,沒有第三條路!”
他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資本碾壓一切的囂張。
禪房內,他帶來的兩個保鏢眼神更冷,手已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
壓力,朝著我傾軋而來。
了塵方丈卻搖了搖頭,臉上悲憫之色更濃:“吳施主,剛不可久。你雖勢大,然強龍不壓地頭蛇,並非虛言。李施主在此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人心所向。你若一味用強,即便勝了,也是慘勝,得到的不過是一個離心離德、千瘡百孔的金河縣。屆時,治安不寧,客源不穩,你這‘通吃’的算盤,怕也要打個折扣。況且……”
他話鋒一轉,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吳志豪:“吳施主背後之人,所求者,當真就只是這小小縣城的一家獨大麼?若因小失大,耽誤了正事,恐怕……不好交代吧?”
最後那句“不好交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吳志豪那囂張的氣球。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和……忌憚?雖然轉瞬即逝,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果然,了塵知道!
他知道吳志豪背後另有主使,且所圖更大!他這是在敲打,也是在提醒他見好就收,別為了打壓我,耽誤了“正事”!
吳志豪沉默了幾秒,深吸一口雪茄,再吐出來時,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強硬:“大師說的也有道理。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李老闆,”他轉向我,“看在大師面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合併的條件,我們可以再談。金河會所的牌子,可以留。甚至,我可以允許你保留一部分股份,做個不操心的股東,每年分紅,足夠你逍遙快活。你手下那些人,我也可以接收,待遇從優。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股東?分紅?”我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吳老闆,我李阿寶十六歲出來混,從給人看場子做起,到有了自己的地盤,靠的不是當股東分紅,是靠兄弟,靠拳頭,靠敢把命豁出去!你讓我把手裡的東西交出去,然後像個廢人一樣等著你施捨?那我手下那些兄弟怎麼看我?金河縣道上的人怎麼看我?我李阿寶以後,還怎麼抬頭做人?”
“那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跟你一起餓死?”吳志豪冷笑,“李阿寶,別天真了!江湖義氣?那玩意兒值幾個錢?現在是什麼時代?是錢的時代!我有錢,我可以讓最硬的拳頭給我賣命,可以讓最忠心的兄弟反水!你拿什麼跟我鬥?”
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心上,血淋淋的真實。我攥緊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卻無法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阿虎重傷在床,陳九斤搖擺不定,會所賬上即將見底……義氣和規矩,在滔天的金錢攻勢下,正在迅速瓦解。
“所以,李施主,”了塵方丈適時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老衲方才所言‘轉換’,便是此意。棄車保帥,以退為進。吳施主想要通吃,然一口吞下,難免消化不良。不若劃江而治,各取所需。金河會所的根基,在於多年積攢的人望和那些‘老規矩’帶來的穩定。而金蟾蜍的優勢,在於雄厚的資本和新鮮的玩法。二者並非不能相容。”
他看向吳志豪:“吳施主,金河縣娛樂行當,並非只有賭檯一項。李施主在KTV、洗浴桑拿等偏重服務和熟客的板塊,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且利潤穩定,糾紛較少。你初來乍到,強要接手,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不若將這一塊,依舊交由李施主打理。而你,專注你擅長的賭場和高風險高回報的……‘貸’字生意。如此,你得了最肥的肉,李施主也保住了根本和兄弟們的飯碗。豈不兩便?”
“貸?”吳志豪眼睛微微眯起。了塵指的,顯然是賭場背後利潤最高、也最血腥的放貸生意。
這確實是塊肥肉,也是最快積累資本和掌控賭客的方式。
“而我,”了塵方丈又看向我,目光深邃,“聽聞李施主有一條極佳的滇南酒水渠道,貨真價實,價格低廉,堪稱金字招牌。金蟾蜍場面大,耗酒多,若李施主願意將此渠道與金蟾蜍共享,以成本價供貨,既可解金蟾蜍酒水成本之困,李施主也能從中賺取一份穩定的渠道利潤。這,便是李施主‘舍’了放貸的暴利,‘得’的一份長久安穩的進項,以及……在酒水這一塊,對金蟾蜍的些許‘牽制’。畢竟,好酒難得,穩定的好酒渠道,更難得。”
共享酒水渠道!
以成本價供給金蟾蜍!
我心頭劇震,滇南玉甩那條線,是我當年用命換來的,是我會所酒水物美價廉、吸引客人的核心秘密之一!
了塵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而且提出讓我共享給吳志豪?!
這無異於將我的一條臂膀送給敵人。
但了塵說的“牽制”,卻讓我心中一動。金蟾蜍一旦依賴我的酒水渠道,尤其是在成本價的前提下,就等於在要害處被我捏住了一絲命脈。雖然微弱,但關鍵時刻,或許能成為一張牌。而且,這確實能帶來一份看似微薄、卻極其穩定的現金收入,對於現在缺錢的我來說,是救命稻草。
吳志豪也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放棄KTV、洗浴等“麻煩”的板塊,專注賭和貸,正是他擅長的。而獲得一條穩定廉價的頂級酒水渠道,對他這種走高階路線的場子來說,誘惑巨大。既能降低成本,又能提升品質。雖然要分出一部分利潤給李阿寶,但比起徹底吞併所要付出的代價和可能引發的反彈,似乎……更划算?
禪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油燈噼啪,和三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卻關乎生死和未來格局的談判。
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進行著激烈的拉扯和算計。
最終,吳志豪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掐滅雪茄,抬起頭,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掌控一切的笑容,只是這次,少了些刻意張狂,多了幾分深思熟慮。
“大師不愧是高僧,句句都說在點子上。”他看向我,“李老闆,你的意思呢?KTV、洗浴歸你,賭和貸歸我。你的酒水渠道,以成本價供我場子,我按量給你返點。從今往後,金河縣,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以前的事,一筆勾銷。當然,前提是,你的人,從今往後,不準再碰‘貸’字生意一分一毫,也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干擾我金蟾蜍的賭場運營。”
條件擺出來了。苛刻,屈辱,但確實留下了一條活路,甚至,還埋下了一根或許能反制的“刺”。
我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閃過阿虎蒼白的臉,閃過會所裡那些眼巴巴望著我的兄弟,閃過賬本上刺目的赤字,也閃過橋下盲人那認命的嘆息和陳葵一家的慘狀。
不退,會連累所有人。
退這一步,雖然屈辱,雖然放棄了最暴利的部分,但至少……保住了根,保住了人,也換來了喘息之機,和一絲渺茫的、未來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我確信,他們背後有更大的圖謀。
而我,需要時間。
並且眼下的紛爭,對我來說,對金河來說,甚至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沒有半點好處。
並且我很早就在計劃一件事情。
那就是帶著兄弟們轉型。
賭,不是長久之計。
良久,我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吳志豪,又看了看面帶慈悲、眼神卻深不見底的了塵方丈。
我伸出手,攤開手掌,然後,慢慢握成了拳,又緩緩鬆開。
“好。”一個字,彷彿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乾澀無比,“KTV、洗浴歸我。賭、貸歸你。酒水渠道,我可以共享,價格就按我之前進貨的成本價,但我要現款現貨,概不賒欠。你的人,也不得再以任何形式,騷擾我場子的生意和我的兄弟。阿虎的賬,怎麼算?”
“阿虎?”吳志豪挑了挑眉,故作疑惑,隨即恍然,“哦,你說那個不長眼,想在我地盤上動手的莽夫?他自己學藝不精,怪得了誰?不過,既然今天話說到這份上,我吳志豪大人有大量,他的醫藥費,我出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自然包括他。”
他這是把襲擊阿虎的事推得一乾二淨,但也算是變相給了個臺階。
我盯著他,知道此刻再糾纏於此毫無意義,只會讓剛剛達成的脆弱協議破裂。
這筆賬,只能先記下。
“可以。”我吐出兩個字。
“爽快!”吳志豪哈哈一笑,也伸出手,“那就……一言為定?”
我看著他那雙保養得宜、卻彷彿沾著血的手,停頓了足足三秒鐘。這三秒鐘,禪房內的空氣幾乎凝固。了塵方丈捻動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頓。
最終,我還是伸出手,與他重重一握。
他的手很熱,很有力。
而我的手,冰冷。
這一握,沒有惺惺相惜。
“一言為定。”我鬆開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具體細則,讓下面的人去談。大師在此做個見證。”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了塵方丈長宣一聲佛號,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二位施主能以蒼生為念,化干戈為玉帛,實乃金河縣之福,百姓之幸。老衲這杯茶,總算沒有白漚。”
協議,就在這古剎禪房,一盞青燈,一局殘棋旁,達成了。
我失去了賭場和放貸這兩顆最鋒利的獠牙,讓出了最肥美的獵物,甚至交出了酒水渠道。
但我保住了根基,保住了兄弟,換來了一口喘息之氣,以及……一張或許能通往敵人真正秘密的、模糊的“門票”。
走出禪房時,夜已深。山風格外寒涼。
吳志豪帶著他的人,引擎轟鳴著,囂張地來,又囂張地離去,車燈將山路照得一片雪亮,然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山門前,回頭望了一眼那隱在夜色中的重重殿宇。
了塵方丈沒有出來相送。
今晚這場“和談”,真的是為了金河縣的安寧嗎?
還是說,這位了塵大師,本身也是那張龐大棋局上,一枚我看不清作用的棋子?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間空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坐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駛下山路。
山下,金河縣的燈火依舊璀璨,那艘白色的“金蟾號”遊艇,在河心亮著迷離的光。
戰爭暫時停止了。
但我知道,江湖上的戰鬥。
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