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邀請上船(1 / 1)
協議生效的頭一個星期,金河會所上上下下,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低落。
一個個都像一頭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猛虎。
雖然還趴在自己的山頭上,但往日的威風凜凜,變成了沉默的頹唐。
賭廳徹底清空了,那些熟悉的綠色絨布臺子被罩了起來,荷官和相關的服務人員被重新安排到KTV和洗浴部,或者給了遣散費。
每天,看著對面金蟾蜍燈火通明、車水馬龍,聽著隱約傳來的喧囂,而自己這邊只剩下些唱唱歌、洗洗澡的“清淡”生意,兄弟們心裡都像堵了塊石頭。
“寶哥,咱們就這麼認了?”青龍不止一次紅著眼睛問我,拳頭攥得死緊,“兄弟們心裡都憋著火!那幫孫子現在看我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不認怎麼辦?”我看著手裡第一批按照協議供給金蟾蜍的酒水清單和回款,數字比預想的還要及時,吳志豪在“遵守協議”這方面,目前挑不出毛病。
“拿著燒火棍,去跟人家的機槍大炮拼命?青龍,記住,活下來,才有以後。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道理都懂,但那股氣,難平。
張超帶著人巡場時,臉色也總是陰沉著,以前是防著外人鬧事,現在還得防著自己兄弟心裡那股邪火別燒錯了地方。
好在,我李阿寶這些年攢下的威信還在,我發了話,再不甘,再不解,下面的人也咬牙執行著。
只是會所裡的氣氛,終究是不同了。
唯一讓我感到些許寬慰的,是徐晴雪。
她什麼都沒多問,只是默默接手了協議帶來的瑣碎事務——與金蟾蜍對接酒水供應,核算KTV和洗浴調整後的成本和利潤,安撫那些被轉崗或遣散員工的情緒。
她做得井井有條,彷彿這屈辱的協議,不過是一份尋常的商業合同。
“賬上寬裕些了,”深夜,她拿著新的報表走進我辦公室,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清亮,“酒水的回款很及時,雖然利潤薄,但量不小,現金流穩住了。KTV和洗浴那邊,熟客迴流得比想象中多,可能……覺得我們這邊更安全、更清淨。這個月的虧損,應該能止住。”
我接過報表,沒怎麼看數字,只是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
“委屈你了,跟著我擔驚受怕,現在還要處理這些。”
“有什麼委屈的。”她輕輕搖頭,靠在我椅子的扶手上,聲音很輕,“你在,兄弟們還在,會所還在,比什麼都強。賭……不長久。你現在能下定決心抽身,未必是壞事。只是,”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我,眼中帶著擔憂和探詢,“你真的……甘心嗎?就這麼把最肥的兩塊肉,讓給他?”
甘心?
無關乎甘心與否。
和平發展才是最好的生財之道。
這些年打生打死。
我已經厭倦。
但我沒回答,只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髮間淡淡的清香。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在她無聲的陪伴中,才稍稍鬆懈下來一絲。
懷抱裡的溫軟和真實,驅散了一些心頭的陰冷和暴戾。
她沒有掙扎,安靜地靠著我,手指無意識地在我胸前畫著圈。
辦公室裡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昏黃,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依偎在一起。窗外的金河縣依舊燈火闌珊,但那艘白色的“金蟾號”今晚似乎沒有出航,河面一片漆黑。
“阿虎今天來電話了,”我低聲說,打破了沉默,“他在濱海那邊,恢復得不錯,林醫生說左手雖然不如以前靈便,但日常無礙。那邊的新場子,他盯著,生意……比預想的還要好。”
阿虎的事情我也草草給徐晴雪說了一些。
先前瞞著,是怕她擔心。
但現在無需擔心了。
金河的場子,不需要賭,我也能養起來。
“那就好。”徐晴雪輕聲應道,仰起臉看我,昏黃的光線下,她的眼眸像含著一汪清泉,“你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是不是?”
我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承認。
手指撫上她光滑的臉頰,觸感微涼。她的睫毛顫了顫,閉上了眼睛,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我低頭,吻上她的唇。
她生澀卻熱烈地回應著,手臂環上我的脖頸,將身體更緊地貼向我。
窗外的城市依舊在運轉,對手或許正在慶祝勝利,江湖的暗流從未停歇。
但在此刻,在這方屬於我的狹小天地裡,只有她和我。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雨歇。
徐晴雪蜷縮在我懷裡,臉頰貼著我汗溼的胸膛,手指在我心口無意識地划著。
我拉過扔在一旁的外套,蓋住她光裸的肩背。
“會好起來的。”她忽然低聲說,語氣篤定,不知是在安慰我,還是在說服自己。
“嗯。”我應了一聲,手臂收緊。會的。賭局暫時輸了,但人生這局棋,還遠遠沒下完。
徐晴雪似乎累極了,很快在我懷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勻。
我卻沒有睡意,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暈。
後半夜,我輕輕將她抱到裡間休息室的床上,蓋好被子。
她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安睡。
——
協議生效的第二個星期。
沒有了賭場通宵達旦的喧囂和瞬息萬變的刺激,沒有了放貸收債的刀光劍影和緊繃神經,時間彷彿在金河會所裡流淌得慢了下來,也……輕快了些。
早晨不再需要處理宿醉賭客的爛攤子或通宵牌局的糾紛,我能睡到天光微亮自然醒。
下午可以在辦公室泡一壺茶,慢慢看徐晴雪整理好的報表,數字不再像催命符,雖然利潤薄,但一筆筆清晰、穩定,很踏實。
晚上巡場,KTV包廂裡傳來或跑調或深情的歌聲,洗浴部蒸汽氤氳,客人們慵懶地進出,雖然消費遠不及賭桌豪擲,但氣氛輕鬆,糾紛極少。
青龍臉上的戾氣也消減了不少,雖然提起對面金蟾蜍時還是會下意識地冷哼,但他更多的時間花在了琢磨怎麼提升KTV的音響效果、怎麼培訓洗浴部的技師手法上。
人就是這樣,再兇悍的野獸,關在籠子裡餓幾頓會發狂,但若是每天有肉吃,有安穩覺睡,那爪子也會慢慢收起來,甚至會開始享受這不用搏命就能獲得的溫飽。
連我自己,都清晰地感覺到了變化。
晚上摟著徐晴雪入睡時,噩夢都少了許多。
這天清晨,獨自一人沿著金水河岸的步道慢慢跑著。
晨霧未散,空氣清冽。
對岸,金蟾蜍娛樂城在晨光中沉默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昨晚的喧囂已然散盡。那艘白色的“金蟾號”遊艇靜靜泊在專屬碼頭。
步道上已經有了晨練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一切顯得安寧而有生氣。
我調整著呼吸,感受著肌肉拉伸的痠痛和舒暢,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跑完五公里,微微氣喘地在一處觀景平臺停下,扶著欄杆,看著河面上被朝陽染成金色的粼粼波光。遠處,金河會所那熟悉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起來。
沒有賭場的金河會所,或許……也不錯?
至少,徐晴雪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兄弟們不用再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這樣安穩地賺點“清淡”錢,把日子過下去,似乎……也挺好。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悄然在心間蔓延。或許,經歷了濱海的血雨腥風,經歷了迴歸後的生死搏殺,我真的有些倦了。
打打殺殺,算計爭奪,什麼時候是個頭?
如果真能像了塵方丈說的那樣,劃江而治,各安其分,我守住我這一畝三分地,帶著兄弟們過點安穩日子,把徐晴雪風風光光娶進門……
我抹了把臉上的汗,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由奢入儉難,由險入安……竟也開始貪戀起這虛假的和平來了。
回到會所,衝了個澡,神清氣爽。
剛在辦公室坐下,徐晴雪就端著早餐進來了,一碗清粥,幾樣小菜,還有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下的青黑淡了許多。
“跑完步了?臉色好看多了。”她把早餐放在我面前。
“嗯,活動活動筋骨。”我拿起勺子,粥的溫度正好。
“剛才……金蟾蜍那邊來電話了。”徐晴雪在我對面坐下,語氣平靜。
我喝粥的動作微微一頓:“什麼事?酒水有問題?”
“那倒不是。是吳志豪親自打來的,說是……”徐晴雪頓了頓,看著我,“為了慶祝雙方合作順利,也為了進一步‘增進友誼’,他今晚在‘金蟾號’上有個小型的私人聚會,想邀請你……登船一敘。”
登船?
我放下勺子。
“你怎麼回的?”我問。
“我說你需要考慮一下,晚點回復。”徐晴雪看著我,“我覺得……沒必要去。協議已經達成,各做各的生意。他那船上……不是什麼好地方。”
我知道她的擔心。
那艘船是吳志豪的“海上行宮”,也是他的權力秀場。
我沉默著,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粥。
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
拒絕,很簡單。
一個電話的事。
但拒絕之後呢?
剛剛維繫起來的脆弱和平,會不會立刻出現裂痕?
吳志豪那種性格,我拒絕就是駁了面子,會不會覺得我不識抬舉,又生出什麼事端?我們剛剛穩定下來的局面,經不起再一次的風浪。
“來之不易的和平……”我低聲重複了一句白天跑步時想過的話,抬起頭,看向徐晴雪擔憂的眼睛,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告訴他,我去。”
“阿寶!”徐晴雪急得站起身。
“放心,我心裡有數。”我握住她的手,“協議剛籤,他不敢明著把我怎麼樣。”
徐晴雪知道勸不住我,咬了咬嘴唇,最終只是重重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千萬小心。有任何不對勁,立刻走。我們在岸上接應你。”
“不用怕。”
傍晚時分,夕陽將金水河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
“金蟾號”遊艇通體潔白的船身,在晚霞中彷彿鍍上了一層金邊,更顯華麗奪目。
三層甲板燈火通明,隱約有悠揚的爵士樂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