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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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將金水河染成一片燃燒的橘紅。

那艘通體潔白的“金蟾號”,靜靜泊在專屬碼頭,在晚霞中像一隻優雅而傲慢的巨鳥。三層甲板已然燈火璀璨,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河面,隱約有爵士樂的薩克斯風慵懶地飄來,那是遙遠而奢靡的氣息。

我只身一人,沿著鋪了紅毯的舷梯,走上了遊艇甲板。

兩名穿著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侍者微微躬身,引我入內。

內部空間遠比在岸上看時更為開闊。

挑高的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深色的名貴木材鑲嵌著黃銅飾條,牆壁上掛著抽象而昂貴的油畫,真皮沙發柔軟得能陷進去。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各色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的點心、海鮮、肉食琳琅滿目。

穿著定製旗袍、身材容貌俱佳的女侍應生們,如同穿花蝴蝶般,悄無聲息地託著酒盤,為賓客們斟滿香檳或紅酒。

賓客大約二十餘人。

除了金河縣那幾個熟面孔的領導和企業家,我還看到了兩張在地方新聞裡常出現的、市裡某部門官員的臉。

甚至還有兩位穿著僧袍、但氣質與了塵截然不同、更像江湖術士的“大師”。

所有人都衣著光鮮,面帶矜持而得體的微笑,低聲交談,舉杯淺酌,一派上流社會私人派對的景象。

我的出現,讓這和諧的表面泛起了些許漣漪。

交談聲有片刻的降低,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

我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與周圍的名牌西裝、晚禮服格格不入,像一頭誤入天鵝群的土狼。

“哎呀!李老闆!可把您給盼來了!”吳志豪誇張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寂靜。他從人群中心大步走來,依舊是一身米白休閒西裝,頭髮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比頭頂水晶燈還要燦爛的笑容。

他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徑直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說地給了我一個用力的擁抱,手掌在我後背拍得砰砰響。

“各位!各位!”他鬆開我,轉而攬住我的肩膀,把我帶到大廳中央,提高聲音,對著滿堂賓客朗聲道,“容我隆重介紹!這位,就是我吳志豪在金河縣最佩服、也最想交的朋友,李阿寶,寶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寶爺那可是真正從底層殺出來的梟雄!在金河縣,那是這個!”他豎了豎大拇指,“講義氣,重規矩,手底下兄弟個個能打敢拼!以前那點小誤會,那是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識!現在好了,咱們化干戈為玉帛,以後就是一家人,有錢一起賺,有酒一起喝!來,大家舉杯,敬寶爺!歡迎寶爺登船!”

“敬寶爺!”

“歡迎李老闆!”

“久仰久仰!”

稀稀落落但足夠響亮的附和聲響起。

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對眾人微微頷首,接過侍者適時遞上的一杯香檳,與近處的幾人虛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寶爺,別拘束,就當自己家一樣!”吳志豪親熱地拉著我,穿梭在賓客之間,逢人便介紹,“王局,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李老闆,仗義!”“張總,李老闆那酒水渠道,絕了!以後咱們的貨,就從李老闆那兒走!”“劉大師,您給看看,寶爺這面相,是不是大富大貴,遇難成祥?”

我保持著基本的禮貌,話不多,但該點頭點頭,該舉杯舉杯。

內心平靜而冰冷地觀察著一切。

這些所謂的“達官顯貴”,在美酒、音樂和吳志豪的恭維中,漸漸卸下了平日的矜持,臉上泛起紅光,談笑聲也大了起來。話題從風花雪月,到生意經,再到一些諱莫如深的“內部訊息”和“人脈關係”。

宴會持續了約莫兩小時,美酒佳餚消耗大半,氣氛愈加熱烈,甚至有些放浪形骸。

那位市裡來的官員,已經摟著一個女侍應生的腰,在角落裡說著悄悄話,手也不太規矩。

另一位企業家,則和那位“劉大師”勾肩搭背,探討著某種“轉運秘法”。

吳志豪似乎喝了不少,臉色發紅,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打發走了又一個上來敬酒的人,湊到我身邊,帶著濃重的酒氣,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種男人都懂的、狎暱的笑容:

“寶爺,前面這些都是開胃小菜,給那些‘體面人’準備的。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看點更……刺激的?保準你在金河縣,沒見過。”

他說話時,眼睛瞟向通往遊艇下層的一道緊閉的艙門,那裡站著兩個面無表情、身材格外魁梧的保鏢。

更刺激的?我心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吳老闆的場子,自然是花樣百出。不過我這個人,對太‘刺激’的東西,興趣不大。看看就好。”

“看看?那多沒勁!”吳志豪似乎有些掃興,但也沒強求,只是打了個響指。

艙門開啟,一陣更加迷幻曖昧的光線和音樂流瀉出來。緊接著,走出來七八個女孩。

她們看起來年紀都不大,最多十八九歲,甚至可能更小。

她們排成一列,站在燈光下,像等待被挑選的商品。

我的目光從她們稚嫩的臉上一一掃過,心裡那潭冰水,瞬間結成了堅硬的寒冰。

不用猜,我也知道這些女孩是哪裡來的,是用來幹什麼的。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娛樂”了。

“怎麼樣,寶爺?嫩吧?都是精挑細選的,乾淨,懂事。”吳志豪湊到我耳邊,語氣帶著炫耀和引誘,“挑一個?今晚讓她好好陪陪你。以後,這專案就算咱們合作的一部分,利潤……少不了你的。”

我看著那些女孩,其中一個似乎特別緊張,手指緊緊攥著裙邊,眼神躲閃,不敢看人。

我移開目光,看向吳志豪,聲音平靜無波:“謝了,吳老闆。我這人,不好這口。你們玩得盡興就好。”

吳志豪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盯著我看了兩秒,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點虛偽或膽怯,但最終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行,寶爺講究。那您自便,我過去招呼一下。”

他轉身走向那群女孩和已經兩眼放光的賓客,很快,場面變得更加不堪入目。

淫靡的笑聲,女孩們壓抑的驚呼,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

我沒再看那邊,獨自走到舷窗邊,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河面,和遠處縣城零星的燈火。

手裡的香檳已經沒了氣泡,變得溫吞苦澀。

這艘華麗的遊艇,此刻在我眼裡,更像一個漂浮在黑暗水面上的、精緻而骯髒的魔窟。

又過了不知多久,下層的“刺激”節目似乎告一段落,賓客們三三兩兩,有的帶著女孩去了更私密的艙室,有的醉醺醺地倒在沙發上。

大廳裡一片狼藉,只剩下舒緩的背景音樂和濃重的酒氣。

吳志豪似乎也喝得差不多了,走路有些晃。他揮退了湊上來的女伴,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身邊,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長長吐出一口酒氣。

“寶爺,”他大著舌頭,眼神有些渙散,但說話的邏輯卻異常清晰,“說真的,我吳志豪……佩服你!是條漢子!之前……多有得罪,兄弟我給你賠個不是!”

他抓起桌上半瓶不知名的洋酒,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我這個人吧,就這脾氣!直來直去!看誰不順眼,就想幹他!但要是處成了兄弟……”他用力拍了拍胸口,“我對兄弟,那是兩肋插刀,沒話說!真的!”

他轉過頭,紅著眼睛看著我:“寶爺,咱們也算不打不相識。現在協議也簽了,誤會也解了。以後,在金河縣,咱們就是真正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靜靜聽著,不置可否。

“你看,你這人,有本事,有膽量,就是……就是太認死理!守著那些老掉牙的規矩,有什麼用?”他湊近了些,酒氣噴到我臉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哄的味道,“這樣,寶爺,以前的事,翻篇!你場子裡的賭和貸,我原封不動還給你!不,我分你三成乾股!怎麼樣?夠意思吧?”

還給我?分我乾股?我看著他,等著他的“但是”。

果然,他話鋒一轉,眼神裡那點醉意似乎消散了不少,變得銳利而貪婪:“不過嘛……兄弟我最近,有條新財路,本錢大,風險高,但利潤……嚇死人!就缺一條靠譜的、隱蔽的運輸線。我打聽過了,寶爺你在滇南那條酒水線,神不知鬼不覺,穩得很!怎麼樣,幫兄弟這個忙?運點……別的東西。”

他終於圖窮匕見。鋪墊了這麼久,熱情,道歉,稱兄道弟,甚至丟擲歸還利益的誘餌,最終的目的,是想利用我在滇南玉甩那條隱秘的邊境運輸線,運點不乾淨的東西。

我看著他充滿期待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搖了搖頭。

“吳老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賭和貸,既然讓出去了,就沒想過拿回來。至於運東西……”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李阿寶,開賭場,是混口飯吃。違法的事,不沾。這條線,只運酒。別的,運不了。”

吳志豪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遊艇大廳裡奢靡的音樂還在流淌,但這一角的空氣,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看了我一會,突然笑了笑。

“行,寶爺。講究!”他慢慢坐直身體,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然後重重頓在茶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吧?”他扯了扯嘴角,“挺好。那就……淡如水吧。”

他不再說話,只是靠在沙發裡,閉目養神。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如果沾染了就徹底變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沒有再看閉目假寐的吳志豪,也沒有理會大廳裡其他醉生夢死的賓客,徑直朝著舷梯走去。

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身後,是“金蟾號”璀璨而冰冷的光,是瀰漫的慾望與罪惡的氣息。

前方,是沉沉的夜色,和漆黑如墨、暗流湧動的金水河。

走下舷梯,踏上碼頭堅實的石板,河面上冰冷的夜風吹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艘白色的龐然大物。

它依舊燈火通明,像一個漂在河上的、不真實的夢,或者說,一個華麗的陷阱。

談判桌上失去的,或許只是金錢和地盤。

而今晚在這艘船上拒絕的,才是真正通往地獄的門票。

只是,拒絕之後,通往的,又會是怎樣的前路?

我緊了緊衣領,邁開腳步,身影很快沒入碼頭外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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