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不逾矩(1 / 1)
回到金河會所,夜已深沉。
青龍和張超都沒睡,在前廳等著,見我平安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寶哥,怎麼樣?那孫子沒為難你吧?”青龍迎上來,上下打量著我。
“沒事。”我脫下外套扔給旁邊的侍應生,語氣平淡,“就是吃了頓飯,喝了點酒。吳志豪想跟我談個別的合作,被我拒了。”
“合作?什麼合作?”張超皺眉。
“不是什麼正經路子。”我沒細說,擺擺手,“以後他那邊的人,只要不過界,按協議來,就不用管。咱們做咱們的生意。”
青龍和張超對視一眼,雖然滿腹疑問,但看我神色如常,也不再多問。
他們知道我既然這麼說了,就是心裡有數。
接下來的幾天,出乎所有人意料,金河縣的風平浪靜竟然真的延續了下來。
金蟾蜍娛樂城依舊夜夜笙歌,豪車雲集,那艘“金蟾號”也偶爾在河上招搖。
但吳志豪那邊的人,無論是明面上的管理,還是暗地裡混跡的嘍囉,再也沒有來金河會所附近找過任何麻煩。
甚至連之前偶爾會發生的、針對我們會所客人的小騷擾,也徹底絕跡了。
兩邊的邊界,異常清晰。
青龍起初還不信,親自帶人在邊界附近轉悠了幾次,甚至故意“越界”試探了一下,對方的人看見他,只是點點頭,便遠遠繞開,絲毫沒有挑釁的意思。
“奇了怪了,”青龍回來跟我彙報,一臉納悶,“寶哥,那吳志豪轉性了?還是憋著什麼壞水?”
“管他憋著什麼。”我看著窗外,對面金蟾蜍的霓虹依舊刺眼,“他守規矩,咱們也守規矩。告訴兄弟們,都安分點,把自己一畝三分地守好就行。”
日子,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中,一天天滑過。
金河會所的轉型漸漸步入正軌。
KTV和洗浴的生意,靠著老客的口碑和相對“安全清淨”的名聲,竟然慢慢有了起色,雖然利潤遠不能和賭場時代相比,但維持會所運轉、支付員工薪水綽綽有餘,甚至還能略有盈餘。
酒水供應給金蟾蜍的渠道,結算依舊準時,成了會所最穩定的一筆現金流入。
徐晴雪臉上的笑容多了些,眼下的青黑也淡了。
她開始有心思琢磨著重新裝修一下幾個老舊的包廂,或者引進一些新的洗浴專案。
晚上,我們有時會在辦公室一起對賬,聊些閒話,或者就那麼靜靜待著,她看她的書,我想我的事。
窗外是金河縣寧靜的夜色,屋內是溫暖的燈光和彼此陪伴的安寧。
…………
“金蟾號”頂層的私人觀景艙。
吳志豪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絲綢睡褲,精壯的上身有幾道陳年疤痕,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他靠在一張寬大的真皮沙發裡,指間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古巴雪茄,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
一個全身赤裸、皮膚白皙的晃眼的年輕女人,像只溫順的貓,跪伏在他腳邊的地毯上,正用那雙柔若無骨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按摩著小腿。
女人低著頭,長髮披散,看不清面容,只有玲瓏的曲線在昏暗光線下起伏。
艙內很安靜,只有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女人輕不可聞的呼吸。
“吳哥,”女人忽然開口,聲音嬌媚酥軟,帶著一絲不解和撒嬌的意味,“你就……這麼放他走了?那個李阿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駁你的面子,連你遞過去的‘大禮’都敢不接……這要傳出去,多損您的威風呀。”
吳志豪沒說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眯著眼,看著舷窗外漆黑河面上倒映的、屬於金河縣城的零星燈火。煙霧從他口鼻中緩緩吐出,在頭頂氤氳成一團。
女人等不到回答,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妝容精緻、我見猶憐的臉,眼中帶著委屈和仰慕:“要我說,這種人,就是不識抬舉。在金河縣這一畝三分地,誰不知道吳哥您的能量?他能跟您合作,那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懂個屁。”吳志豪忽然開口,打斷了女人的話。
女人身體一顫,立刻噤聲,低下頭,按摩的動作更輕了。
吳志豪將雪茄在旁邊的水晶菸灰缸邊緣磕了磕,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那弧度裡,有嘲弄,有玩味,也有一絲罕見的欣賞。
“別人都以為我吳志豪,”他慢悠悠地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腳邊的女人聽,“就是個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無法無天,睚眥必報的紈絝,狂徒。對吧?”
女人不敢接話。
“可他們也不想想,”吳志豪嗤笑一聲,“我要真是那種沒腦子的蠢貨,家裡那點底子,早就被我敗光了,還能讓我出來單開這一攤?”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女人光潔的背上,眼神卻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她,看到了別處。
“李阿寶……是個人物。”他緩緩說道,語氣篤定,“能從濱海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殺出來,還能囫圇個兒回到金河縣,重新站穩腳跟,跟我硬碰硬扛了這麼久……就這份膽色和能力,金河縣找不出第二個。”
“他守著他那套可笑的‘規矩’,不肯沾毒,不肯玩那些髒的……”吳志豪頓了頓,又吸了口雪茄,“是傻嗎?或許吧。但也說明,這人心裡有條線。這條線,很多人早就沒了,我有我的規矩,他有他的規矩。今晚這事兒,我試探過了,線劃在那裡,他不過界。我吳志豪,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女人似懂非懂,但乖巧地點頭。
“況且,”吳志豪的眼神重新聚焦,變得銳利而清醒,“他在濱海,也不是全無根基。那個叫阿虎的,據說弄得不錯,在那邊的新場子弄得風生水起。真把他逼急了,拼個魚死網破,我雖然不怕,但也麻煩,沒必要。”
“並且他還和杜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他掐滅了雪茄,身體向後靠進沙發深處,閉上了眼睛。
“既然他先服了軟,讓出了賭和貸,也肯共享酒水渠道,算是給了我臺階。那我吳志豪,也不是不能容人。傳話下去,”他聲音不大,睜開眼,衝那女人又道:
“讓我手底下那些人,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爪子收好了。金河會所那邊,咱們的協議範圍之外,一畝地都不準越!誰要是敢私下裡去找不痛快,或者壞了規矩……別怪我吳志豪,翻臉不認人。”
“是,吳哥,我明白了。”女人連忙應聲,聲音裡帶著敬畏。
同時女人也十分意外,她在吳志豪身邊帶了這麼些年,很少見他這幅模樣。
看樣子,這個李阿寶果然不是什麼尋常人。
“去吧。”吳志豪揮了揮手。
女人如蒙大赦,輕手輕腳地起身,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觀景艙。
艙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吳志豪獨自一人躺在沙發裡,黑暗中,只有他指間新點燃的雪茄。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艙室裡迴盪。
“呵……李阿寶……當今這世道,竟然還有你這樣的人?”
“守著老掉牙的規矩,講著可笑的義氣,拒絕送到嘴邊的暴利……”
“你這樣的人,是怎麼在濱海活下來的?又是怎麼……在金河縣活到今天的?”
他搖了搖頭,將雪茄送到嘴邊,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悠遠。
“倒真像是……從那些老掉牙的江湖話本里,走出來的人。”
“有點意思。”
窗外的金水河,漆黑無聲,靜靜流淌。
河的兩岸,一邊是金蟾蜍的璀璨與喧囂,一邊是金河會所相對黯淡的寧靜。
暫時的和平,在吳志豪這一道約束的命令下,似乎變得更加牢固了一些。
但無論是河這邊,還是河那邊,身處其中的人都清楚……
江湖,從來沒有真正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