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河邊風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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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逾矩。

這話擱在老時候的江湖,重若千鈞。

它不是紙上輕飄飄的三個字,是刻在心頭,懸在頭頂的一把尺,一杆秤,一條看不見、卻人人心裡門兒清的線。

“矩”是什麼?是規矩,是道義,是老祖宗千百年來用血、用命、用人情世故打磨出來的,維繫一方天地不至於徹底崩壞的隱形框架。

它不像王法白紙黑字,釘死在衙門口。

它更像這金水河的水脈,在地下盤根錯節,看不見摸不著,可離了它,地面上的花花草草、亭臺樓閣,都得枯死塌陷。

《論語》裡,孔聖人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那是修為到了化境,心念所動,無不中節,自然合乎天地人倫的“矩”。那是聖人的境界。

說的是人到了一定年紀、修為,心裡有桿秤,行事有邊界,再怎麼隨心所欲,也不會越過那條線。

江湖裡的“不逾矩”,沒這麼高深,卻更血淋淋,更直接。

它是地盤劃分後,彼此預設的“界碑”。

是談判桌上敲定了,就算心裡再罵娘,面上也得遵守的“契約”。

是盜門中“盜亦有道”裡那個“道”。

你可以偷可以搶,可以賭可以騙,但有些事不能做。

有些人不能動,有些線,踩了就是不死不休。

比如,兩軍對壘,約好了時辰地點擺開陣勢,你就不能半夜去偷營燒寨,那是壞了“矩”。

吳志豪放出這話,意思很明白:以前是搶地盤,可以不擇手段。現在地盤劃定了,協議簽了誰再越界伸手,那就是壞了規矩,後果自負。

這話傳開,金河縣地下世界那些想趁亂撈一把的牛鬼蛇神,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時間就在這種表面平靜的日子裡,滑到了端午。

天氣是徹底熱起來了。

金水河的水汽被日頭一蒸,空氣裡都帶著股黏糊糊的潮熱。

但節日的熱鬧沖淡了暑氣。

滿大街開始飄起竹葉和糯米的清香,商鋪門口掛起了菖蒲和艾草,小販的叫賣聲裡也多了“雄黃酒”、“五色線”。

金河會所裡,氣氛更是不同以往。

沒有賭場的緊張和戾氣,這傳統的節日反而讓會所有了幾分家的溫馨感。

徐晴雪早早讓人採購了上好的糯米、紅棗、豆沙、五花肉,還有大批碧綠的粽葉。

下午歇業的時候,她帶著陳瑤、還有幾個手腳麻利的服務員、保潔阿姨,在後廚外面的空地上支起大盆,張羅著包粽子。

“哎喲,晴雪姐,你這手法可以啊!三角粽包的真俊!”陳瑤捏著自己手裡歪歪扭扭、直漏米的“作品”,羨慕地看著徐晴雪手中飛快成型、稜角分明的粽子。

“小時候跟我媽學的,好久不包,手生了。”徐晴雪抿嘴一笑,臉頰因為忙碌和熱氣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神明亮。她將手裡的粽子用棉線利落地捆好,放到旁邊巨大的竹篩裡,那裡已經堆起了小山。

我聽到這話心裡面也咯噔了一下,徐姐的媽媽……

我還未曾聽她提起過。

畢竟,是未來的丈母孃嘛。

“寶哥會不會包啊?”一個年輕的服務生笑嘻嘻地問。

“他?”徐晴雪抬眼,瞥了一眼靠在廚房門框上、抱著胳膊含笑看著這邊的我,眼波流轉,“他啊,只會吃。”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我也笑了,沒反駁。

這種充滿煙火氣的熱鬧,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鬆弛。沒有算計,沒有危險,只有食物的香氣和女人們的笑語。連空氣裡飄浮的糯米粉,都顯得可愛。

青龍和張超也湊了過來。

青龍是北方人,對著粽葉和糯米直撓頭,被陳瑤硬塞了一把粽葉,逼著學,包出來的粽子個個像被打斷了脊樑骨,軟塌塌不成形,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張超倒是手巧,默默坐在一邊,竟然包出了有模有樣的枕頭粽,只是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

幾個兄弟巡場回來,聞到香味,也擠了進來。

後廚空地頓時熱鬧得像個集市。

不會包的負責洗葉子、剪棉線、燒大火,會包的聚在一起交流手法,比拼速度。

徐晴雪穿梭其間,指揮若定,眼角的笑意溫柔而滿足。

這才像是……過日子。

傍晚,巨大的蒸籠揭開,熱氣沖天,濃郁的粽香瞬間席捲了整個後區。煮好的粽子被撈出來,浸在涼水裡。徐晴雪又準備了幾個冷盤,拍黃瓜,糖拌西紅柿,滷味拼盤,還開了一罈她自己釀的、加了雄黃的米酒。

沒有客人,只有自己人。

長長的條桌拼起來,大家圍坐在一起,剝開碧綠的粽葉,露出晶瑩油亮的糯米,紅棗的甜,豆沙的綿,五花肉的鹹香,在口中交織。冰鎮的米酒帶著淡淡的藥香和甜意,消解了暑氣和油膩。

“來,寶哥,我敬你!”青龍端起粗瓷碗,裡面是橙黃的米酒,“以前我老覺得憋屈,現在……現在這樣也挺好!兄弟們有飯吃,有錢拿,不用天天提心吊膽!我青龍服你!”

“對,寶哥,敬你!”張超和其他兄弟也紛紛舉碗。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誠摯的臉,心裡暖烘烘的,也端起碗:“敬兄弟們!也敬……這太平日子!”

“敬太平日子!”眾人齊聲應和,碗沿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仰頭,將碗中微甜帶辛的酒液一飲而盡。

氣氛更加熱烈。

猜拳行令聲響起,說笑聲此起彼伏。

有人講起了老家的端午習俗,有人說起小時候偷別人家門上艾草的糗事。

連平日裡最沉默的青龍,也咧著嘴,聽著別人吹牛。

我不知不覺也多喝了幾碗。

這自釀的米酒入口溫和,後勁卻不小。酒意上湧,渾身暖洋洋的,看著眼前喧鬧溫暖的景象,聽著兄弟們肆無忌憚的笑聲,心裡那點因為退讓而產生的最後一絲不甘和警惕,似乎也被這酒意和溫情沖淡了許多。

或許,吳志豪守著他的“不逾矩”,我守著我的“一畝三分地”,大家相安無事,把生意做成這樣細水長流的“正經”買賣,帶著兄弟們過點安穩富足的小日子,把徐晴雪風風光光娶進門……這樣的人生,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打打殺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也許,江湖的腥風血雨,真的可以遠離了。

也許,這難得的和平,真的能一直延續下去。

我端起碗,將最後一點米酒倒進嘴裡。

夜漸深,宴席將散。兄弟們勾肩搭背,唱著荒腔走板的歌,搖搖晃晃地散去,各自休息。

徐晴雪指揮著人收拾殘局,臉上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意。

夜漸深,宴席的喧囂漸漸散去,兄弟們三三兩兩勾肩搭背地散去,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回宿舍的回宿舍,回家的回家。會所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勤快的服務員在徐晴雪的指揮下,輕手輕腳地收拾著碗碟。

我靠在椅背上,酒意隨著幾碗熱茶下肚,散去了些,但那種微醺的鬆弛和暖意還在四肢百骸流淌。看著徐晴雪忙前忙後的纖細身影,燈光下,她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還帶著酒後的紅暈,眼神卻依舊清亮專注。

“別忙了,讓他們收拾吧。”我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沾著一點油膩。“陪我出去走走,散散酒氣。”

徐晴雪抬頭看我,眼波流轉,帶著一絲詢問:“這麼晚了,還出去?”

“就在附近轉轉,不走遠。今晚月色好像不錯。”我握緊她的手,不由分說地牽著她往外走。

她沒再反對,只是對陳瑤交代了幾句,便任由我拉著,走出了會所後門。

夏夜的空氣依然悶熱,但比室內多了幾分流動的河風,帶著水腥氣和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金河縣的夜晚並不完全寧靜,遠處主幹道還有車流聲,但對岸金蟾蜍的喧囂似乎比平日小了些。

我們沿著會所後面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街慢慢走著。

路燈昏黃,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街邊老房子的窗戶裡透出電視機的熒光,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徐晴雪很自然地挽著我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我肩上。

我們都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地走著,聽著彼此的腳步聲,和夏夜裡各種細微的聲響。

“今天……真高興。”徐晴雪忽然輕聲說,打破了沉默。

“嗯。”我應了一聲,手臂收緊了些。

“看到兄弟們笑得那麼開心,青龍那傻大個兒包粽子包得滿頭大汗……”她低低地笑起來,肩膀微微抖動,“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我爸還在的時候,逢年過節,會所裡也是這樣,熱熱鬧鬧的。”

我側頭看她,昏黃的光線下,她長長的睫毛垂著,嘴角噙著一絲溫柔的、追憶的笑意。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她父親,那個我從未謀面、卻將金河會所和徐晴雪託付給我的老人。

“你爸……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問。

徐晴雪想了想,才慢慢說:“他啊……看起來挺嚴肅的,其實心很軟。對手下兄弟沒得說,就是有時候太講‘規矩’,太認死理,吃了不少虧。”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在夜色裡亮晶晶的,像蒙著一層水光。

“我會對你好的。”我鄭重地說,像在許下一個誓言,“以前讓你跟著擔驚受怕,以後不會了。等這邊徹底安穩下來,咱們就把婚事辦了,正正經經的。你爸在天上看著,也能放心。”

關於徐晴雪的母親。

我沒有主動問。

因為她從不主動提。

我知道,她如果想告訴我關於她母親的事情時,自然會開口。

徐晴雪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重新靠進我懷裡,手臂環住我的腰,抱得很緊。

我們就這麼在昏黃的路燈下靜靜相擁,遠處是模糊的城市燈火,頭頂是疏淡的星子。

然而,這份難得的靜謐與溫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一陣汽車轟鳴聲響起。

我警覺地抬起頭,將徐晴雪往身後帶了帶。

只見小街的盡頭,三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如同三頭在夜色中潛行的鋼鐵巨獸,開著刺眼的遠光燈,風馳電掣般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衝來,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街面不寬,我們正走在路中間。

刺目的燈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我拉著徐晴雪急忙向路邊閃避。那三輛車幾乎是擦著我們的衣角,一個急剎,猛地停在了我們前方几步遠的地方,車身帶起的風撲了我們一臉灰塵。

車門幾乎同時開啟。

七八個穿著花裡胡哨的短袖襯衫、剃著板寸或染著黃毛的壯碩青年跳下車,一個個眼神不善,身上帶著股草莽悍氣。他們顯然喝了酒,臉色發紅,嘴裡罵罵咧咧,一下車就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們,目光最後都落在了我身後徐晴雪身上。

為首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光頭,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胳膊上紋著張牙舞爪的過肩龍。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上下下打量著徐晴雪,眼神裡毫不掩飾的淫邪和貪婪。

“喲嗬!大晚上的,在這演苦情戲呢?”光頭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噴著酒氣,語氣輕佻,“小妹妹,長得可真水靈!陪哥哥們去喝兩杯,唱唱歌,怎麼樣?保證比你跟著這窮酸小子有前途!”

他身後的混混們發出一陣鬨笑,有人吹起了口哨。

徐晴雪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指尖掐得我生疼。

我能感覺到她的恐懼和憤怒。

我上前一步,將徐晴雪完全擋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迎上那光頭的視線,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意:“朋友,喝多了就早點回去醒酒。別在這兒找不痛快。”

“找不痛快?”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我臉上,濃烈的酒氣和口臭撲面而來,“小子,你他媽誰啊?敢這麼跟老子說話?知道老子是誰嗎?這條街,以後就歸老子管了!這妞兒,老子看上了,是她的福氣!識相的,滾一邊去!”

他說著,竟然伸手就想來扒拉我,去抓我身後的徐晴雪。

我眼神一寒,手腕一翻,已經扣住了他伸過來的手腕,力道不輕。光頭“哎喲”一聲,沒想到我動作這麼快,力道這麼大,掙了一下沒掙開,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媽的!給臉不要臉!兄弟們,給我……”

他身後的混混們見狀,立刻罵罵咧咧地圍了上來,有的從車裡抽出了鋼管和棒球棍,眼神兇狠。

就在這時,光頭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小、眼神相對清亮些的黃毛小弟,突然拉住了光頭的胳膊,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急急地說:“龍哥!龍哥!別!別動手,咱們初來乍到……還是不要惹事的好。”

光頭他擰著眉,又仔細看了我兩眼,似乎想起了什麼,眼中的酒意和狂怒褪去了些。

最終,他用力甩開我的手,狠狠瞪了我一眼,又貪婪而不甘地剮了徐晴雪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行!小子,今天算你走運!老子今天第一次來,不想惹事,放你一馬!”

他轉身,衝著還在躍躍欲試的小弟們吼道:“看什麼看!上車!”

混混們雖然不明所以,但見老大發話,還是悻悻地收了傢伙,鑽回車裡。

光頭臨上車前,又回頭,對著我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小子,老子記住你了!咱們……走著瞧!”

三輛路虎發出暴躁的轟鳴,猛地倒車,然後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小街重新恢復了寂靜。

徐晴雪松了口氣,身體微微發軟,靠在我身上,聲音還帶著顫:“他們……是什麼人?好嚇人。”

我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目光卻依舊冰冷地投向路虎消失的方向。

“不清楚。”我沉聲道,“不是金河縣本地的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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