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風吹草動(1 / 1)
山裡的晨光,清冷而透徹,將每一片沾染夜露的草葉都照得纖毫畢現。
張守財那倉惶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連同他那套令人啼笑皆非的“跑路哲學”,也被這山林間的寂靜重新吞沒。
我獨自坐在熄滅的火堆旁,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遠處山澗隱隱的水流聲。
跑?
是啊,為什麼不跑?
離開金河縣,離開這潭越來越渾、隨時可能將我吞噬的汙水。
濱海的“新世界”根基已穩,足以讓我和兄弟們錦衣玉食。
帶著徐晴雪,遠走高飛,去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打打殺殺,爾虞我詐,我難道還沒厭倦嗎?
胡漢民血本無歸,橋下盲人認命沉淪,啞巴陳葵滿門慘死……這些血淋淋的警示還不夠嗎?
我李阿寶,何必非要留在這金河縣,和吳志豪那種瘋子死磕?
“不逾矩”的和平假象已被我親手撕碎。
殺了光頭,等於斬斷了吳志豪伸出來試探、也可能是攪局的一隻爪子。
報復,必然會來。
而且只會比之前更加酷烈,更加不計代價。
我能擋住一次、兩次,能擋住那彷彿無窮無盡、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嗎?
阿虎還在恢復,陳九斤首鼠兩端,會所的兄弟們剛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我真的要為了心頭那口咽不下的氣,那點可笑的、不想認輸的執念,把所有人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在空曠而疲憊的大腦裡橫衝直撞。
一會兒是徐晴雪含淚的眼睛,一會兒是青龍他們憋屈又信賴的目光,一會兒是吳志豪囂張的嘴臉和那艘冰冷的白色遊艇。
最後,所有這些紛亂的畫面,都模糊、褪色,只剩下眼前這片被晨光籠罩的、寂靜無言的山林。
算了。
不想了。
我向後一倒,重新躺回冰冷潮溼的草地上。
草尖刺著脖頸,有些癢。
我睜著眼,望著頭頂被樹枝切割成無數碎片的、越來越亮的天空。
雲很淡,風很輕。
什麼江湖恩怨,什麼前朝遺珍,什麼南派千門,什麼你死我活……都他媽的見鬼去吧。
我就這麼躺著,一動不動。
陽光逐漸變得灼熱,穿透枝葉,在臉上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山裡的鳥開始嘰嘰喳喳地叫,蟲子也在草根下窸窣爬行。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只是隨著光影的移動,緩緩流淌。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半天。
飢餓和口渴的感覺遲鈍地傳來,又被一種更強大的麻木感覆蓋。
我只是躺著,看天,看雲,聽風,聽鳥叫。
腦子裡空空如也,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願想。
好像整個人的靈魂都飄了起來,浮在半空,冷漠地俯瞰著下面這具名為“李阿寶”的、疲憊而骯髒的皮囊。
就這樣,一天過去了。
夜幕再次降臨,山裡的寒氣比昨夜更重。
我沒有再生火,只是蜷縮在一處背風的山岩下,靠著冰冷的石頭。
星河璀璨,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
山野的靜,是一種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的靜。
在這裡,金河縣的霓虹、賭場的喧囂、人心的算計,都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我又躺了一天。
除了偶爾起身,到附近的山澗喝幾口冰冷的泉水,嚼幾片苦澀的不知名草葉,其餘時間,我都保持著那種近乎僵直的靜止。衣服被露水打溼,又被體溫和偶爾透過枝葉的陽光烘乾,再被打溼,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泥土和汗水混合的酸餿氣。頭髮板結,臉上糊著塵土和草屑。
鬍子也冒出了青黑的茬。
但我感覺不到髒,也感覺不到狼狽。
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彷彿只有用這種方式,將自己放逐到這片與世隔絕的山野,才能暫時擺脫那個名叫“江湖”的漩渦。
第二天夜裡,下起了小雨。
冰涼的雨絲穿過枝葉,滴滴答答落在身上、臉上。
我依舊沒動,任由雨水浸透單薄的衣衫,帶走最後一點體溫。
寒冷讓我牙齒打顫,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得更緊。
但在那冰冷麻木的表層之下,有一些東西,卻彷彿被這寒雨一點點喚醒,蠢蠢欲動。
我忽然想起了橋下那個拉二胡的盲人。
他說“恨不動了”,說“命不好”。
我也想象起了胡漢民在澳門賭場輸光救命錢後,那張慘白絕望的臉。
他們認命了,或者被迫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那麼我呢?
我也要認這個“命”嗎?
認了吳志豪和他背後勢力的碾壓,認了這金河縣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然後像張守財說的那樣——跑?
雨漸漸停了。
雲層散開,露出一彎清冷的殘月,和幾顆疏朗的星。
山野被雨水洗過,空氣清新得帶著凜冽的甜意。
但我心中的迷霧,卻並未散去。
第三天,凌晨。
東方的天際還沒有泛白,是一種沉鬱的墨藍色。
山裡的霧氣很重,溼漉漉地包裹著一切。
我動了動僵硬如鐵的四肢,慢慢地,撐著冰涼滑膩的岩石,站了起來。
腿腳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褲,沾滿泥汙草汁,皺得如同鹹菜。
手掌被岩石和草葉劃出細小的口子,結了暗紅的痂。
我蹣跚著,走到附近那條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溪邊。
溪水很涼,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光滑的卵石。
我蹲下身,先是掬起一捧水,撲在臉上。
刺骨的冰涼讓我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混沌的頭腦卻為之一清。
我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掬水洗臉。
冰水沖刷著臉上的汙垢、汗漬,也彷彿沖刷著這兩日來的麻木、逃避和迷茫。
直到臉皮被搓得發紅、發熱,直到感覺那層厚重的、自我放逐的殼被一點點剝落。
然後,我俯身,將整個頭浸入冰涼的溪水中。
“咕嚕嚕……”
水流淹沒耳朵,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細針,扎進頭皮,順著脊椎一路蔓延。
我在水裡憋了足有一分鐘,直到肺葉開始灼痛,才猛地抬起頭!
“嘩啦——!”
水花四濺。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水珠順著髮梢、臉頰不斷滴落,流進脖頸,冰涼一片。
我甩了甩頭,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
就著漸漸明亮起來的天光,我看向溪水。
水面平靜下來,倒映出一個人影。
亂如雜草、還在滴水的頭髮,消瘦凹陷、佈滿新生胡茬的臉頰,一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
我盯著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後,我忽然扯動嘴角,對著水中的自己,笑了笑。
那笑容很淺,甚至有些僵硬,但確實是一個笑容。
水中的倒影也回以同樣的、略顯古怪的笑容。
“嘖,”我對著水中的自己,低聲說,“還挺帥的嘛。”
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朗笑。
雖然沒發出聲音,但胸中那股積鬱已久的濁氣,卻隨著這個笑容,徹底吐了出來。
是啊,還挺帥的。
就算狼狽成這樣,就算前路兇險未卜,可我李阿寶,還是李阿寶。
不是那個認命的盲人,不是那個血本無歸的胡漢民,也不是隻會喊著“跑路”的張守財。
我是從河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上來,在濱海杜三爺的絞殺中活下來,帶著兄弟們重建金河會所的李阿寶。我有要護著的人,有跟著我吃飯的兄弟,有在濱海打下的根基,有蘇九娘教的、連青龍堂傳人都認不出的本事,還有……這條從不肯輕易服輸的爛命!
吳志豪有錢有勢,背後還有深不可測的陰影。
那又如何?
這金河縣,是我的根。徐晴雪在這裡,兄弟們在這裡。
我走了,他們怎麼辦?
把用屈辱換來的短暫和平徹底打破,把紅姐受辱、光頭斃命的爛攤子丟下,然後一走了之?
那我李阿寶成什麼了?
跑?能跑到哪裡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江湖之遠,無處不在。
今天在我退一步,明天在別處就要退十步。
退縮和逃避,永遠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對手更加肆無忌憚,讓自己在乎的人陷入更大的危險。
但前提是,你得有留在牌桌上的資格,有掀棋盤的力量和勇氣!
我慢慢站起身,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很冷,但胸膛裡卻有一股火在慢慢燒起來。
我彎腰,就著冰涼的溪水,用手作梳,將那頭亂草般的溼發,一點點理順,向後捋去。
沒有鏡子,動作笨拙,甚至扯痛了頭皮,但我做得極其認真。
然後,我仔細地拍打掉身上大塊的泥汙,扯平皺巴巴的衣襟。
儘管依舊狼狽不堪,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樣了。
做完這一切,我最後看了一眼水中那個眼神已然不同的倒影,轉身,不再有任何猶豫,邁開腳步,沿著來時下山的小路,大步走去。
死!
也得死的帥一點!
老子是李阿寶!
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越走越穩,越走越快。
踏過被晨露打溼的草叢,驚起幾隻早起的山雀。穿過瀰漫的晨霧,衣角帶起細微的水珠。
我的背影,在漸亮的晨光和林間的薄霧中,顯得有些孤單,卻挺得筆直。
彷彿一把被塵土掩蓋、此刻正緩緩拔出的刀。
山下的金河縣,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但我知道,那裡有等我的人,也有要殺我的人。
而我,回來了。
———
金蟾蜍娛樂城頂層,那間可以俯瞰大半個金河縣夜景的奢華辦公室。
此時是凌晨,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零星的街燈和河面上“金蟾號”遊艇的輪廓燈。辦公室內沒有開主燈,只亮著牆壁上幾盞昏黃的射燈,光線聚焦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中央。
吳志豪穿著一身黑色的絲綢睡袍,腰帶鬆鬆地繫著,露出小片胸膛。
他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裡,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著桌面。
桌上鋪著一塊雪白的麂皮。
麂皮中央,橫放著一把刀。
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砍刀、匕首,而是一把造型古樸、線條流暢的短刀。
刀身長約一尺二寸,略帶弧形,唯有靠近刀鐔的根部,隱約刻著一個奇異符號。
刀柄纏著陳舊的、已被摩挲得發亮的黑色鯊魚皮,尾端鑲嵌著一顆不起眼的、顏色深沉的墨玉。
吳志豪手裡拿著一塊同樣雪白的軟布,正擦拭著這把短刀的刀身。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肌膚,軟布拂過幽暗的刀身,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刀身卻並未變得更加光亮,反而那啞黑的色澤似乎更加深沉內斂,彷彿連燈光都要吞噬進去。
辦公室裡並非只有他一人。
靠牆站著四個人,三男一女。
都穿著黑色的緊身作戰服,站姿筆挺如松,眼神銳利如鷹,氣息收斂。
他們靜靜地看著吳志豪擦刀,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除了這四人,還有兩個人坐在側面的沙發上。
一個是之前那個曾勸阻過光頭的黃毛小弟,此刻臉色蒼白,低著頭,不敢看吳志豪,更不敢看桌上那把刀。
另一個,則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西裝、看起來像秘書或律師的中年男人,正低頭快速翻閱著手裡的平板電腦,眉頭微鎖。
只有吳志豪擦刀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迴盪,壓抑得讓人心頭髮慌。
終於,吳志豪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刀鋒,感受著那即便未曾觸及皮膚、也隱隱傳來的刺痛寒意。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燈光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平日的囂張。
但那雙眼睛,卻幽深得嚇人,裡面彷彿有黑色的漩渦在旋轉,醞釀著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風暴。
目光掃過,連那四個氣息凜冽的男女,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阿龍死了。”吳志豪開口,讓那黃毛小弟猛地一哆嗦。
“碰了個女人?”吳志豪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極度冰冷的嘲諷,“我是不是說過,‘不逾矩’?我是不是讓你們,管好自己的爪子?你們就沒拉著點?”
“豪哥!龍哥他……他可能是喝多了,一時糊塗!而且,那李阿寶也太狂了,根本不把您放在眼裡,直接就下死手!我們兄弟想給龍哥報仇,也都……”黃毛急切地辯解,帶著哭腔。
“也都躺下了,是吧?”吳志豪替他說完,目光轉向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陳律師,現場處理乾淨了嗎?條子那邊,有沒有麻煩?”
陳律師立刻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聲音冷靜專業:“吳總放心。現場已經按照‘意外衝突,失足墜河’處理乾淨了,目擊者那邊,李阿寶似乎也打了招呼,暫時不會有問題。那邊打過招呼,定性為流氓鬥毆,意外身亡,不會深入追究。阿龍的屍體,已經連夜火化,骨灰會送回他老家。其他受傷的人,醫療費和封口費都加倍給足了,他們知道該怎麼說。”
“嗯。”吳志豪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短刀,伸出食指,用指腹輕輕按壓著那冰冷鋒銳的刀尖,直到皮膚凹陷,傳來清晰的刺痛。
“阿龍不懂規矩,死了,是活該。”他緩緩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房間裡溫度驟降,“但李阿寶……殺我的人,就是打我吳志豪的臉。”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四個如同標槍般挺立的男女:“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四人的眼神同時一厲,身體挺得更直。
吳志豪的目光最後落在其中一個身材最高大、眼神最沉靜、左側眉骨有一道淡淡疤痕的男人臉上:“阿鬼,這次,你帶隊。”
名叫阿鬼的男人微微頷首,聲音嘶啞低沉,像砂紙摩擦:“明白,老闆。”
“我要李阿寶的命。”吳志豪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眼中那黑色的風暴終於不再掩飾,瘋狂旋轉,“但不要讓他死得太容易。我要他知道,動我的人,是什麼下場。金河會所,還有他身邊那個姓徐的女人……你們看著辦。總之,我要金河縣以後,再沒有李阿寶這號人,也再沒有人,敢對我吳志豪定的規矩,說半個‘不’字!”
“是!”阿鬼和另外三人同時低喝。
吳志豪似乎想到了什麼,補充了一句,“對了,李阿寶這個人,有點老派。我聽說,他動手,從不用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阿鬼四人,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幽黑的短刀,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
“那這次,我們也不用。”
“都聽清楚了沒?”
阿鬼眼神毫無波動,再次點頭:“清楚。不用槍。”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殺人的工具,從來不是關鍵。
拳頭,刀,甚至一根鐵絲,一片玻璃,都能在瞬間變成收割生命的利器。
不用槍,或許更合某些人的“規矩”,也更能……讓目標體會到徹底的絕望。
吳志豪滿意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塊白布,開始擦拭短刀的刀柄,動作依舊緩慢優雅。
“那麼,出發吧。”
阿鬼四人不再多言,齊齊轉身,如同四道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
黃毛小弟和陳律師也識趣地躬身退下。
辦公室裡,重新只剩下吳志豪一人。
他停下擦拭的動作,將短刀舉到眼前。
“李阿寶……”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味,“是條漢子。可惜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金河縣另一處相對偏僻的老舊小區裡。
陳九斤坐在自家略顯凌亂的客廳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壺泡得發濃的劣質茶水,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窗外,天光剛剛放亮,小區裡響起零星的咳嗽聲和老人晨練的收音機聲。
他一個手下,同樣頂著黑眼圈,坐在對面的小凳子上,臉上帶著擔憂和不解。
“九爺,咱們……真的就這麼看著?不……不做點什麼?”手下壓低聲音問道,“李阿寶那邊,殺了吳志豪的人,這樑子算是徹底結死了。吳志豪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聽說他從南洋調了真正的硬手過來。李阿寶就算再能打,雙拳難敵四手啊!咱們……咱們要不要暗中幫一把?或者,至少遞個訊息?”
陳九斤沒說話,只是端起那杯濃得發苦的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燙得他齜牙咧嘴,卻彷彿毫無所覺。
他放下茶杯,又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笑了一下。
“幫?怎麼幫?遞訊息?遞什麼訊息?”陳九斤斜睨了手下一眼,“小五啊,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還沒看明白?現在這世道,早就不是咱們年輕那會兒,講什麼兄弟義氣、兩肋插刀的江湖了。”
他用夾著煙的手,點了點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現在是什麼?是錢!是勢!是腦子!”
“吳志豪是什麼人?錢多得能砸死人。李阿寶呢?是有點本事,在金河縣也有些人望,但說到底,根基還是淺了。他們倆鬥,那是神仙打架,咱們這種小鬼,湊上去幹什麼?當炮灰嗎?”
手下小五還是有些猶豫:“可是……九爺,李阿寶以前對咱們也算……”
“算個屁!”陳九斤打斷他,冷笑一聲,“那是以前!以前他得勢,咱們跟著喝點湯。現在他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煩,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咱們還往上貼?找死啊?”
他吸了口煙,眯起眼睛,悠悠說道:“再說了,他們倆打,誰贏誰輸,對咱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啊?”小五一愣。
“你看啊,”陳九斤掰著手指頭,像在分析一筆生意,“要是吳志豪贏了,徹底拿下金河縣。那他肯定要重新洗牌,整頓秩序。咱們這種地頭蛇,聽話,說不定還能跟著繼續混口飯吃。要是不聽話……哼。但至少,局面穩了,有規矩了,咱們知道該怎麼站隊。”
“那要是……李阿寶贏了呢?”小五小心翼翼地問。
“李阿寶贏了?”陳九斤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他拿什麼贏?就靠他能打?靠他那點兄弟義氣?小五,醒醒吧!這年頭,能打有個屁用!吳志豪背後那是資本,李阿寶就算僥倖這次不死,也絕對是慘勝,元氣大傷。到時候,金河縣這潭水更渾,說不定……咱們的機會就來了。”
“所以啊,”陳九斤總結道,將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他們打他們的,咱們看咱們的。打得越兇越好,最好是兩敗俱傷。咱們吶,就躲在一邊,看準風向,等水落石出了,再決定是上岸,還是……撈點沉在水底的好東西。”
“這江湖,早就變味咯。打打殺殺,那是莽夫乾的事。咱們要學的,是審時度勢,是悶聲發財。懂了嗎?”
小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心裡還有些說不出的彆扭,但也知道陳九斤說的,或許才是最現實、最能保命的道理。
陳九斤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甦醒的城市。
“寶爺。”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是條漢子,可惜,生錯了時代。這江湖……早就容不下你這樣的人咯。”
他搖搖頭,拉上了窗簾,將漸漸明亮的晨光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