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跑?(1 / 1)
山裡的夜晚很靜,也很冷。
後半夜的寒氣從草地裡絲絲縷縷地滲透上來,但我卻絲毫感覺不到。
我的血液,是滾燙的。
漸漸地,亢奮退去,一股濃重的倦意席捲而來。眼皮越來越沉,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一個有些耳熟,卻又帶著幾分猥瑣和玩世不恭的聲音,突兀地在我身後響了起來。
“哎喲喂,我說小年輕,這荒郊野嶺的,就這麼躺地上睡覺,也不怕被山裡的魑魅魍魎勾了魂去?就算不被勾魂,得了風溼關節炎,那也是要命的咧!”
這聲音!
我一個激靈,猛地從地上坐了起來,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身後的樹林陰影裡,慢悠悠地晃出了一個瘦小的身影。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爛的青色道袍,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是馬尾還是牛尾的拂塵,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頭上歪歪扭扭地戴著一頂道士冠,幾縷稀疏的頭髮不甘寂寞地翹了出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還掛著一個碩大的,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紅皮葫蘆。
一股酒精混合著某種不知名草藥的古怪味道,隨著夜風飄了過來。
不用說我都知道是誰了。
我眼角一抽,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了下來,沒好氣地開口道:“張守財?你個老神棍,怎麼跑這兒來了?你不是去濱海市那種大地方發財了嗎?”
來人,正是在金河縣坑蒙拐騙多年,前段時間自覺業務遇到瓶頸,跑去濱海市開拓市場的“假把式”道士,張守財。
老道士嘿嘿一笑,幾步湊到我跟前,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還順手將那熄滅的火堆扒拉了一下,似乎想找到點餘溫。
“別提了,別提了!”他一臉晦氣地擺了擺手裡的拂塵,“大城市不好混啊!那兒的人,精得跟猴似的,一個個油嘴滑舌,比我還會忽悠。貧道我這點微末道行,到了那兒,簡直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斧頭……不是,是千里馬遇不到伯樂,明珠暗投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擰開腰間的酒葫蘆,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哈出一口濃重的酒氣。
“在濱海混了倆月,盤纏都快花光了,連個正經的香客……哦不,是善信,都沒發展到。想來想去,還是咱們金河縣好啊!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主要是人傻……呸,是人實在!貧道我掐指一算,覺得我與此地的緣分未盡,這不,就又回來了嘛!”
我懶得聽他瞎扯,皺眉道:“你回來就回來,大半夜不睡覺,跑這深山老林裡幹嘛?夢遊採藥啊?”
張守財一聽,頓時來了精神,指著山下的方向,一臉神秘地說道:“非也,非也。貧道我夜觀天象,發現城隍廟上空紫氣東來,祥雲環繞,必有貴人在此地渡劫……哦不,是靜修。我這一路尋著紫氣而來,果不其然,就碰到你了嘛!怎麼樣,阿寶,咱們是不是很有緣?”
我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這老神棍還是那副德性。
“行了,別扯那些沒用的。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張守財見我不上套,也不尷尬,賊兮兮地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說真的,你小子大半夜不摟著你那個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小女朋友睡覺,一個人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吹冷風,還一臉死了爹媽的表情……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
“跟道爺我說說,說不定我能給你指點指點迷津。別看道爺我平時不著調,真論起這趨吉避凶,排憂解難的本事,那可是祖師爺賞飯吃!”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了“快來問我”的八卦臉,心裡一陣無語。
但不知為何,面對這個滿嘴跑火車的老神棍,我那緊繃了一整晚的心絃,卻莫名地放鬆了一絲。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又躺了回去,看著天,淡淡地說道:“我的事,你解決不了。天大的麻煩。”
張守財一聽“天大的麻煩”,眼睛更亮了,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天大的麻煩?”他學著我的樣子,也四仰八叉地躺了下來,嘴裡叼了根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草根,含糊不清地說道,“天,有多大?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人頂著。你小子現在不就是金河縣個子最高的那幾個之一嗎?你都頂不住的麻煩,那肯定不是一般的麻煩。”
他側過頭,看著我:“是不是要跟人拼命了?看你這架勢,是準備一個人去,跟一大幫人拼命?”
我心中一驚,猛地轉頭看他。
這老神棍,難道真會算?
張守財被我看得有些發毛,連忙擺手:“你別這麼看我,道爺我可不會讀心術。你臉上就差寫著‘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七個大字了,傻子才看不出來。”
他坐起身,盤腿而坐,擺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架勢,煞有介事地說道:“來,跟道爺我說說,是不是有個王八蛋欺負你了,你打不過他,又咽不下這口氣,就想著用自己的命,去跟他一換一?”
雖然用詞粗鄙,但還真被他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我沉默了。
我確實被他說中了心事,想聽聽他到底能說出個什麼子醜寅卯來。
張守財一看我這反應,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神情瞬間變得無比莊重,彷彿真的是什麼得道高人。
“小子,你知道我們道家,最講究的是什麼嗎?”
“什麼?”我不自覺地被他帶入了節奏,坐起身來,認真地看著他。
“是‘順勢而為’,是‘道法自然’!”他一臉神棍地說道,“你看這溪水,它會直愣愣地去撞前面那塊大石頭嗎?不會!它會繞過去。你看這藤蔓,它會跟大樹比誰更粗壯嗎?不會!它會纏在樹上,藉著大樹往上爬,去曬它想曬的太陽。”
“水和藤蔓,都不跟比它們硬,比它們強的東西正面硬碰硬。它們都知道借力打力,都知道繞路走。這,就是‘道’!”他高深莫測地總結道。
我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彷彿真的被點亮了一盞燈。
是啊,我為什麼要硬碰硬?吳志豪就是那塊大石頭,我沒必要跟他撞個頭破血流。
“然後呢?”我追問道,迫切地想知道這“繞路”的具體法門。
張守財見我上鉤,更是得意,他站起身,踱了兩步,又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和那塊大石頭比劃。
“你看,硬碰硬,小石頭必碎無疑。這是下下策,是愚者所為。”
“那上策呢?”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
“上策,就是不跟它玩了!”張守財繼續故弄玄虛,“人家擺好了棋盤,劃下了楚河漢界,讓你跟他玩‘馬走日,象走田’的遊戲。你為什麼非要當那個聽話的棋子呢?不跟他玩,掀了這棋盤,不就得了?”
我心頭劇震!對啊!掀桌子!不按他的規矩來!
這個思路讓我豁然開朗,感覺眼前一片光明!我激動地看著他:“老神棍!然後呢?怎麼掀桌子?”
張守財看著我激動的樣子,滿意地捋了捋他那幾根山羊鬍,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酒嗝。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無比凝重,彷彿要傳授我什麼絕世秘籍。
“小子,你聽好了。”
我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等待著他那石破天驚的解決方案。
“貧道我剛才所說的,什麼道法自然,什麼順勢而為,什麼掀翻棋盤……林林總總,千言萬語,其實最終都可以匯聚成貧道我畢生所學之精髓……”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吊足了我的胃口。
“這精髓,只有一個字!”
“是什麼?”我感覺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張守財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湊到我耳邊,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了那個字。
“跑!”
“……”
世界彷彿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我臉上的激動和期待,瞬間凝固,然後一寸一寸地皸裂。
我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跑……?”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就是跑!”張守財見我沒反應,還以為我沒領悟其中真諦,開始掰著指頭給我解釋,“你想啊,三十六計,哪一計最厲害?走為上計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打不過他,難道還跑不過他嗎?金河縣待不下去,就去濱海市嘛!濱海市待不下去,咱們就去京城!天大地大,還能沒你一碗飯吃?”
他越說越來勁,彷彿為自己這絕妙的主意感到無比自豪。
“你看我,在濱海混不下去了,我不就跑回來了嗎?這叫戰略性轉移!不丟人!活著,才是硬道理!你跟他拼命,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那個仙女似的小女朋友,不就便宜別人了嗎?”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聽著他那套理直氣壯的“跑路哲學”,胸中那股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噗”的一聲,被一泡尿給澆滅了。
-我緊握的拳頭,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口的鬱結之氣卻越積越厚。
我醞釀了半天的情緒,最後,所有的感激、期待、頓悟……全都化作了三個字。
“去你的!”
我猛地站起身,一腳踹在旁邊的樹上,震得樹葉嘩嘩作響。
張守財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大跳,抱著他的寶貝酒葫蘆往後縮了縮,一臉無辜:“哎哎哎,你這小子怎麼回事?道爺我傳你保命真經,你怎麼還急眼了呢?你可是我的大金主,你要是死了,以後誰給我送香油錢?”
“滾!”我指著下山的路,衝他吼道。
“嘿!不識好人心!”張守財嘟囔了一句,見我臉色鐵青,也不敢再多說,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嘴裡唸叨著“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就在這時,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驅散了山間的黑暗和寒意,將金色的光輝灑遍大地。
新的一天,到來了。
“得,天亮了。”張守財也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道爺我也該去找個地方,吃碗熱乎的豆腐腦了。城南那家老王記,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看著他那倉皇逃竄的背影,我只覺得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這個老神棍的終極奧義,就是跑路。
我頹然地坐回地上,心中的煩躁卻在這一通發洩之後,詭異地平復了不少。
我看著那空無一人的火堆,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跑?
這確實是張守財這個老騙子能想出來的唯一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