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殺個天翻地覆(1 / 1)
天,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鉛灰色。
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天際,彷彿一床吸飽了水汽的舊棉絮,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東方天際只勉強撕開一道慘白的光縫,吝嗇地漏下些許微光,非但沒能照亮什麼,反而讓這黎明前的黑暗顯得更加壓抑。
風,很大。
從金水河上游開闊的河面毫無遮攔地吹來,呼嘯著捲過河灘,揚起細細的、帶著潮意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岸邊枯黃的蘆葦叢在狂風中瘋狂地起伏、倒伏,發出嘩啦啦的的聲響。
好似厲鬼哭泣。
這裡,是金河縣下游一處人跡罕至的荒涼河灘,本地人喚作“落馬灘”。
相傳古時曾有大軍在此渡河遇伏,主將落馬身亡,血染灘塗,故而得名。
落馬灘?
會是我的落馬之地嗎?
灘塗地勢開闊,滿是粗糲的砂石和淤積的黑色爛泥,間或點綴著幾叢頑強的、在風中瑟縮的野蒿。
平日除了偶爾有漁船擱淺檢修,幾乎無人踏足。
而今日,這片被遺忘的荒灘,卻註定要再次被鮮血浸染。
我獨自一人,從長滿荒草的山坡上,一步步走了下來。
腳步踩在鬆軟的砂土和硌腳的碎石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這空曠的、只有風嚎的河灘上,顯得如此清晰,又如此孤單。
我走得很慢,彷彿不是走向一場註定慘烈的生死局,而是在自家後院閒庭信步。身上的衣服還是那身在山裡滾了兩天、沾滿泥汙草汁、又被晨露打溼的舊夾克,皺巴巴,散發著酸餿氣。頭髮被河風吹得凌亂,貼在額前、頸後。臉上新生的胡茬泛著青黑色,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
但我沒覺得冷,也沒覺得狼狽。
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它流淌在四肢百骸,支撐著我每一步踏出,都穩如磐石。
我的目光,筆直地望向前方,落馬灘的中央。
那裡,已經黑壓壓地站了一片人。
粗略看去,不下三五十號。
清一色的黑色緊身衣褲,外面套著戰術背心,手裡或提砍刀,或握鋼管,也有空手的,但個個眼神兇悍,氣息精悍,顯然不是街頭尋常的混混,而是經過訓練、見過血的精銳。
他們散開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如同張開巨口的兇獸,沉默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在這半圓陣型的中央,稍靠前的位置,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吳志豪。
他身穿一身利落的黑色立領勁裝,布料挺括,剪裁合體,勾勒出他精壯而不顯臃腫的身形。腳上是一雙高幫的黑色作戰靴,踩在泥濘的河灘上,紋絲不動。
他手裡,握著一把刀。
一把幽黑短刀。
刀未出鞘,連鞘一起,被他隨意地拄在身前,雙手交疊按在刀柄尾端。
晨風吹動他一絲不苟的頭髮,也吹動他黑色勁裝的衣角,但他的人,卻像一根釘死在河灘上的鐵樁,穩得令人心寒。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囂張,沒有冷笑,甚至沒有殺意。
但恰恰是這種平靜,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他的目光,穿透呼嘯的風沙和瀰漫的晨霧,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從我走下荒坡的第一步起,就沒有移開過分毫。
我依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著那個黑色的半圓,朝著那個拄刀而立的身影走去。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風更急了,捲起的砂石打在臉上生疼。
枯葦的嗚咽聲更加淒厲。
我甚至能看清對面那些人臉上冰冷的表情,能感受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也能看清吳志豪那雙平靜眼眸深處,偶爾一閃而過的、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幽光。
三十米。
我停下了腳步。
就停在那個黑色半圓陣型前方約三十步的地方。
這個距離,足夠我聽清對方說話,也足夠我……做出任何反應。
空曠的河灘上,除了風聲葦響,一片死寂。
那三四十雙眼睛,如同黑夜裡的狼群,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但我只是靜靜地站著,微微側頭,讓狂風吹拂著我凌亂的頭髮和衣襟。
目光平靜地迎向吳志豪。
我們就這樣,隔著三十步的距離,隔著呼嘯的風,沉默地對視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吳志豪終於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只用左手依舊拄著刀鞘。
然後,他抬起右手,輕輕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
三下清脆的掌聲,在這空曠的河灘上響起,竟奇異地壓過了風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好,好,好。”吳志豪開口了,聲音穿透風沙,字字清晰,“李阿寶,李老闆,寶爺。”
他每說一個稱呼,就輕輕點一下頭,彷彿在品味。
“我吳志豪在金河縣混了這些日子,見過的人不少,狂的,慫的,聰明的,愚蠢的……但像你這樣,”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剮在我臉上,“有膽子,一個人,單槍匹馬,來這落馬灘赴約的……你是頭一個。”
“是條漢子。”他總結道,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但那弧度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是個……豪傑。”
我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說話。
只是握著甩棍的手,緩緩扭了一下。
我的懷中也僅僅剩下最後三張剛牌。
但我毫無畏懼。
刀口舔血的人。
死於刀口下。
是他的最終歸宿。
吳志豪見我不答,也不在意,目光緩緩掃過我身後空無一人的荒坡和蘆葦蕩,又掃過狂風呼嘯、鉛雲低垂的天空,最後重新落回我臉上。這一次,他眼中那絲冰冷的笑意,終於清晰了些。
“只是……”他拖長了聲音,搖了搖頭,“你看看你,李阿寶。”
他抬起拄著刀的左手,用刀鞘,遙遙點向我,又點向我身後那片空曠。
“事到臨頭,生死關頭,你一個人站在這兒。你的兄弟呢?你那些口口聲聲為你賣命的兄弟呢?青龍?張超?還是你那個在濱海威風八面的阿虎?”
“你平日裡講規矩,重義氣,對手下兄弟沒得說。可結果呢?到了要命的時候,有誰肯來?有誰敢來陪你走這趟黃泉路?”
“你那個漂亮得跟天仙似的女人,徐晴雪,她現在在哪兒?是不是正躲在你的金河會所裡,瑟瑟發抖,祈禱著你別死得太難看,或者……已經在想著怎麼找下家了?”
“還有那個跟你稱兄道弟的陳九斤,那個唱戲的張月樓,甚至……那個總在河邊神出鬼沒的聚寶齋老闆?他們,有誰露過面?有誰遞過一句話?”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雖然只有一步,但他身後的那幾十人也隨著他的步伐,一波波洶湧而來。
“沒有!一個都沒有!”吳志豪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和一種勝利者的洋洋得意,“李阿寶,你混了這麼多年江湖,到底混出了個什麼啊?”
“混到最後,眾叛親離,孤家寡人!連一個肯陪你赴死的人都沒有!這就是你信奉的義氣?這就是你堅守的規矩?可笑!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的話語,藉著風勢,狠狠扎來。
荒灘的風,似乎也聽懂了他的嘲諷,嗚咽得更加淒厲,捲起的砂石噼啪打在我身上、臉上,彷彿在附和著他的詰問。
我依舊沉默地站著,任憑他的話語和風沙一起拍打。
吳志豪看到了我眼神的細微變化,臉上的譏誚之色更濃。
他停下腳步,就站在他手下那黑色半圓陣型的最前方,與我相距不過二十餘步。
這個距離,已經能看清他眼中那瘋狂旋轉的黑色風暴,和風暴中心那一點冰冷刺骨的殺意。
他不再掩飾,所有的平靜和偽裝徹底撕去,臉上只剩猙獰。
“李阿寶!”他低吼一聲,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右手猛地握住了那幽黑短刀的刀柄!
“你殺阿龍的時候,可曾想過今天?可曾想過,他是我吳志豪的親弟弟!”
“我不管阿龍他做了什麼,犯了什麼規矩!”
“他是我吳志豪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親人!你動他,就是挖我的心肝!”
“我本來想給你一條活路,可你等不及!你非要找死!你非要動我弟弟!那好,我今天就成全你!”
“刷——!”
一聲清越如同龍吟的顫鳴,響徹河灘!
吳志豪終於拔刀出鞘!
那幽黑的刀身,在鉛灰色的天光下,竟不反射絲毫光芒,反而像一道撕裂空間的黑色裂隙,散發著吞噬一切的寒意。刀鋒劃過空氣,帶起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黑色殘影,彷彿連光都被其斬斷。
他將刀鞘隨手扔在腳邊的爛泥裡,雙手持刀,緩緩舉過頭頂,刀尖直指蒼穹,又彷彿在指向我。
“李阿寶!”他嘶聲吼道,聲音在狂風中變形,如同惡鬼的嚎叫,“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我要用你的血,你的骨頭,在這落馬灘上,祭奠我弟弟的在天之靈!”
“我要讓你知道,動我吳志豪的人,是什麼下場!”
“我要讓這金河縣所有人都看著,跟我作對,是什麼結局!”
隨著他最後一聲咆哮,他身後那三四十名黑衣精銳,如同得到指令的殺人機器,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咚!”
沉悶的踏步聲,彷彿撼動了腳下的河灘。
濃烈的殺氣,如同海嘯般從那個黑色的半圓中沖天而起,與吳志豪手中那把妖異黑刀的寒意混合在一起,化作一張無形的死亡大網,朝著孤身立於灘塗之上的我,當頭罩下!
狂風,在這一刻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枯葦寂然。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那個雙手舉刀、狀若瘋魔的吳志豪,和他身後那一片沉默而恐怖的黑色潮水。
以及,潮水前方,那個衣衫襤褸渾身汙垢、卻依舊挺直脊樑、獨自面對這滔天殺局的……我。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這帶著濃重水腥和死亡氣息的冰冷空氣。
然後,
我,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一個很淡的笑容,在我沾滿塵土和疲憊的臉上,悄然綻放。
“說完了?”
“你的弟弟,當街強姦我場子裡的女人,死有餘辜。”
“至於有沒有人幫我,有沒有人心……”
我頓了頓,目光越過吳志豪,似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看向了那片被鉛雲籠罩、卻依舊在頑強亮起的天光。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還有……”
我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想拿我的血祭奠?”
“吳志豪……”
我緩緩抬起右手,那根看似普通的甩棍,在我手中輕輕一轉,發出“嗚”的一聲低鳴。
“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動了!
我開始提著甩棍一路小跑。
沒有怒吼,沒有遲疑,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我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陰霾的黑色閃電,又如同撲向滔天巨浪的孤獨海燕,竟是不退反進,朝著吳志豪,朝著那片黑色的、代表著死亡與毀滅的潮水,義無反顧地,暴衝而去!
腳下的爛泥砂石被蹬得四處飛濺,溼滑的地面無法阻滯我分毫!
狂風在耳畔化為淒厲的尖嘯,但我眼中,只有那個雙手舉刀、滿臉猙獰的吳志豪,和他身後那片洶湧而來的黑色人潮!
“殺——!!!”
震天的喊殺聲,終於從吳志豪身後的黑衣人群中爆發出來,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噴發,瞬間淹沒了風聲!
黑色的潮水,動了!
如同決堤的洪流,朝著那道逆流而上的的身影,瘋狂席捲而來!
吳志豪臉上的獰笑驟然凝固,化為一絲驚愕,他大概沒料到,在這種絕對的劣勢下,我竟然還敢主動發起衝鋒!
“找死!”他狂吼一聲,高舉過頂的幽黑妖刀,攜帶著劈山斷嶽般的恐怖威勢,朝著我衝來的方向,也狠狠衝刺而來。
而我的眼中,卻奇異地沒有任何恐懼。
既然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既然舉世皆敵,孤身一人。
那便……
戰吧!
用這血肉之軀,用這條不肯認輸的爛命,用蘇九娘教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技藝,在這注定被鮮血染紅的落馬灘上,殺他個……
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