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縱死,何憾(1 / 1)
我像支箭一樣射了出去。
風被撕開,爛泥捲起來,我不管不顧地撲向那片黑色的死人潮。
我甚至能感覺到刀風颳得臉生疼,聞到死亡撲面而來。
就在這一秒。
我的腳馬上就要踩碎第一塊石頭,我的甩棍馬上就要迎上那把刀,我的命好像就要在這落馬灘上開出最後一朵血花。
電光石火的剎那……
“想一個人逞英雄,當悲情男主角,也得問我們給不給你這個機會啊,李、阿、寶!”
一個女人的聲音。
還帶著點熟悉的,軟綿綿的嗔怪。
可這聲音像一聲鳳鳴,怪異的穿透了震天的喊殺,還有嗚咽的風聲跟刀尖的破空聲,清清楚楚的,鑽進我耳朵裡,狠狠撞在我心上!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給攥緊了。
我腳步停了下來。
吳志豪也詫異停手,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腳下的爛泥被我踩出兩道深溝,泥點子濺得到處都是。
我猛地一扭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看向我身後,看向我剛走下來的,長滿荒草的山坡。
看向那片我以為空無一人的,絕望的來路!
然後,我看見了。
我看見了徐晴雪。
她沒穿那些漂亮又貴的裙子,只是一身方便運動的深藍色運動服,長髮紮成馬尾,被風吹得老高。
她手裡……她手裡竟然提著一根棒球棍。
她就站在山坡最高的地方,風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來,勾出單薄但是筆直的脊樑。
她臉上沒眼淚,也沒害怕,只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幾乎是肅穆的堅定。
她的眼神,穿過亂糟糟的戰場跟呼嘯的風,死死地鎖在我身上。
那眼神好像在說:你敢死一個試試看?
而在她的身後……
青龍!張超!陳瑤,還有金河會所裡所有我熟悉的面孔!
看場的兄弟,KTV的服務生,後廚顛勺的師傅,甚至還有幾個平時只管掃地的保潔阿姨!
他們手裡拿著亂七八糟的“武器”——鋼管,棒球棍,菜刀,鐵鍬,板凳腿……
一個個臉上沒了平日的嬉笑或者害怕,只有一種豁出去的兇狠!
他們像一股渾濁但堅決的洪水,從山坡上衝下來。
隊形亂七八糟,腳步也踉踉蹌蹌,可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卻像是野火燒光了整片草原!
“寶爺!!”
青龍衝在最前頭,手裡揮著一根碗口粗的棗木棍,臉上的橫肉哆嗦著,眼裡兇光亂冒,聲音像打雷。
“他媽的想一個人吃獨食?問過兄弟們沒有?就算你今天要開了我青龍,也得等老子先打完這架,出了這口憋了這麼久的惡氣再說!”
“寶哥!幹他孃的!”
張超跟在後面,手裡兩把短刀寒光閃閃,眼神像鷹一樣尖。
“跟寶哥併肩子!”
阿豹跟幾十號兄弟一起吼,那吼聲匯在一起,竟然暫時蓋過了風聲!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有熱得燙人的液體,沒任何徵兆的,瘋了一樣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我沾滿土跟血的臉,放肆地流。
我張著嘴,像個傻子,看著他們,看著徐晴雪。
然而,還沒完!
“吼——!寶哥!濱海新世界阿虎,帶兄弟來給你撐場子了!吳志豪我操你姥姥!敢動我寶哥,老子今天把你屎打出來再塞回你嘴裡!”
另一個更粗獷,更暴躁的咆哮,在平地上炸了個響雷。
這聲音從河灘另一個方向,從金水河下游的蘆葦蕩裡頭,猛地炸響!
密集的蘆葦被粗暴地分開,阿虎第一個衝了出來!
他左胳膊還纏著繃帶,吊在胸前,可右手卻握著一把寒光四射的開山刀!
他的臉舊傷沒好,有點白,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裡頭燒著快要瘋了的憤怒跟戰意!
他身後,陳戰像個不出聲的鐵塔,手裡提著一根小孩胳膊粗的螺紋鋼,眼神冰冷。
陳雪這個平時文靜的姑娘,這會兒也握著一把細長的短劍,漂亮的臉上滿是煞氣。
“濱海‘新世界’,三百兄弟,全帶來了!”
阿虎衝到跟前,跟我會合,他看都沒看對面黑壓壓的人群,只是紅著眼睛,死死盯著我,聲音嘶啞發哽。
“寶哥!對不住,來晚了!這口氣,兄弟陪你一起出!這幫雜碎,一個都別想跑!”
“虎哥!”
我喉嚨裡的東西終於被衝開了,卻只能發出這兩個乾巴巴的字,眼淚流得更兇了。
阿虎,陳戰,陳雪……他們竟然從濱海趕回來了!
帶著“新世界”差不多全部的精銳!
這根本不是“撐場子”,這是把家都搬來了,是豁出命了!
“哎喲,這麼熱鬧的場面,怎麼能少了姐姐我呢?”
就在這時……
又一個媚到骨子裡,又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聲音響起來。
從通往縣城的土路方向,幾輛貼著深色車膜的商務車飛快地開過來,一個急剎車停在不遠處。
車門開啟,張小玲第一個跳下車。
她今天竟然也換下了旗袍高跟鞋,穿了一身黑色的皮衣皮褲,勾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腳下是一雙高跟皮靴。
手裡……居然拎著兩把寒光閃閃的,造型很怪的蝴蝶刀!
她扭著蛇一樣的腰,走到人群前頭,對著我拋了個媚眼,又斜著眼看了看對面臉色開始難看的吳志豪,嬌聲笑道:
“吳老闆,打架這麼好玩的事,怎麼不叫上妹妹我呀?我們‘蘭香茶社’的姑娘們雖然不會打打殺殺,但遞個刀子,撒個石灰,包紮個傷口什麼的,還是在行的。姐妹們,出來讓寶爺跟吳老闆瞧瞧!”
她身後,那幾輛商務車裡,呼啦啦又下來二十多個鶯鶯燕燕,都是“蘭香茶社”的頭牌跟紅牌姑娘。
她們雖然也換了便裝,但還是化著精緻的妝。
這會兒一個個或者拿著剪刀,或者提著藥箱,或者乾脆就抓著一把繡花針。
雖然臉上多少有點害怕,但都緊緊跟在張小玲身後,眼神裡竟然也有幾分豁出去的潑辣。
“玲姐……”
我看著這個平時只談風花雪月,不管江湖事的女人,看著她身後那些嬌弱的姑娘,心頭又是一陣劇烈的發酸發燙。
她這是在賭!賭上自己多年苦心經營的“中立”地位,賭上蘭香的家底!
“哈哈,唱了一輩子別人的英雄豪傑,臨到老了,沒想到還有機會,親眼見證親身參與這麼一場大戲!痛快!真是痛快!”
一陣蒼勁豪邁的長笑傳來。
只見張月樓帶著他錦繡園所有的武生龍套,甚至還有幾個拉琴敲鼓的樂師,從小路的另一頭大步走來!
張月樓沒穿戲服,就一身利落的短打,手裡提著一杆平時練功用的,去了槍頭的白蠟杆大槍。
他身後的徒弟們,也都拿著刀槍棍棒,雖然武器五花八門,有些甚至就是戲臺上的道具,但個個眼神銳利,步子沉穩,顯然都有真功夫。
張月樓走到跟前,把大槍往地上一頓,對著我一抱拳,大聲道:
“寶爺!我張月樓是個唱戲的,下九流,本不該摻和這些打打殺殺。但做人,得講良心!你李阿寶對金河縣有恩,對錦繡園有義!今天這場面,我張月樓豁出去這身骨頭,這錦繡園的招牌,還有這些跟我吃飯的徒弟夥計,陪你走一遭!是生是死,咱們一起擔著!”
“月樓叔……”
我哽咽著,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位我原以為最會明哲保身,最圓滑世故的老江湖,竟然也來了!
帶著他看得比命還重的戲班子跟傳承!
“嘖嘖,還真是……夠熱鬧啊。”
一個帶著很濃的市儈氣,又透著股狠勁的聲音響起來。
陳九斤帶著他那幫平日偷雞摸狗,訊息靈通的手下,從一片蒿草叢後頭鑽了出來。
他臉上還是那副精明算計的笑,但眼神卻不再閃爍。
他走到人群邊上,先是看了看對面臉色鐵青眼神陰沉的吳志豪,又看了看我這個滿臉眼淚身子發抖的人,嘿嘿一笑,聲音拔高,好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世人都說我陳九斤是牆頭草,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見風使舵,有奶便是娘!沒錯,我以前是!因為我得活著,我手下這幫兄弟也得吃飯!”
他話頭猛地一轉,指向吳志豪,厲聲道:
“可你吳志豪,還有你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一來就要把金河縣的水徹底攪渾,把所有人都當成你砧板上的肉!是,你錢多,勢大,我們這些小蝦米惹不起!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裡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寶爺!今天我陳九斤,就把這幾十年來攢下的這點家當,還有這條爛命,全押在你這邊了!贏了,老子跟著你吃香喝辣,徹底翻身!輸了……媽的,十八年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總好過像條狗一樣,被你吳志豪用錢一點點砸死,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混不上!”
“九斤……”
我看著這個我曾經提防,曾經利用,也曾經瞧不起的“牆頭草”,看著他眼裡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勁,看著他身後那些同樣眼神決絕的兄弟,心裡的震撼跟感動,已經沒法用話說了。
而現在,四面八方,好像被這幾波人的到來點著了引線,更多的人,從不同的方向湧了出來!
有開著破面包車,拉著十幾個建築工人的包工頭,他揮著鐵鍬吼:“寶爺!上次我工地出事,是你幫忙平的事!今天兄弟來還你人情!”
有開著三輪車,拉著七八個菜市場攤販的老闆,他舉著剔骨刀大喊:“吳志豪的人天天來收保護費,欺行霸市!寶爺在的時候可沒這事!幹他孃的!”
有碼頭上卸貨的力工頭子,帶著幾十號光著膀子,肌肉一塊塊的漢子,不聲不響地扛著撬棍鐵鏈走過來,默默地站在我們這邊的後方。
甚至,我還看見幾個穿著校服,一臉稚氣但眼神兇狠的半大孩子,手裡攥著磚頭跟木棍,躲在大人們身後,但目光卻死死盯著對面。
越來越多的人,從金河縣的各個角落,從那些我或許幫過,或許只是按規矩辦事沒欺負過的行當裡,走了出來。
他們可能衣服破爛,可能武器簡陋,可能臉上還帶著害怕,但他們來了。
匯成一股越來越大,越來越洶湧的洪流。
跟吳志豪那邊清一色黑衣精銳,裝備精良的隊伍,形成了鮮明又震撼的對比。
吳志豪臉上的獰笑早就沒了,換上了一種不敢相信的驚愕,還有一絲……慌亂。
他身後的黑衣精銳們,雖然還是不說話,但那股一往無前,把我們當草芥看的氣勢,明顯被這突然來的,又大又亂的援軍給沖淡了很多。
他們或許能輕易殺死我們裡的任何一個,但面對這幾百,快上千被惹毛了的,來自金河縣各個階層的“烏合之眾”,那冰冷的眼神裡,也第一次出現了凝重跟遲疑。
風,好像在這一刻都小了。
落馬灘上,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我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頭,眼淚早就把視線弄模糊了。
我看著徐晴雪,看著青龍阿虎,看著張小玲張月樓,看著陳九斤,看著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熟悉或者陌生的臉……
他們有的眼神堅定,有的臉上帶怯,有的躍躍欲試。
但現在,他們都站在這兒,站在我的身後。
一股說不出的熱流,從心臟最深處轟的一下爆開。
那是一種滾燙的,澎湃的,幾乎要把我整個人點著的力量!
那是被信任,被認可,被需要,被……愛著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開始還有點哽咽嘶啞,但越來越響,越來越痛快,像壓了萬年的雷,終於掙脫了雲,在這落馬灘上空滾滾炸開!
我笑得渾身發抖,笑的眼淚更兇,卻再沒半分悲慼,只剩下痛快!
我猛地抬手,用沾滿泥汙跟淚水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轉過身,重新面對吳志豪。
我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卻亮得像是中午的太陽,燒著熊熊的火跟無盡的豪情!
“吳志豪!”
“你剛才說什麼?眾叛親離?孤家寡人?不得人心?”
我張開雙臂,好像要擁抱身後這片由血肉跟情義構成的,沸騰的海洋。
“你看清楚了!這,就是我李阿寶的‘人心’!這,就是金河縣的‘規矩’!”
我的目光掃過他那幾十個黑衣手下,最後定在他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上,笑得肆意又張揚。
“來啊!看看今天,到底是你用金山銀海,砸碎我這顆不肯低頭的腦袋!還是我們這群你瞧不上的‘下九流’‘泥腿子’,用拳頭和血,告訴你……”
我一字一頓,聲音震得四野都在晃:
“這金河究竟是誰的江湖?”
這一刻。
我李阿寶,心裡再沒半點悲涼跟孤獨。
只有無盡的戰意,跟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快的,想要仰天長嘯的豪情!
有兄弟如此,有紅顏如此,有此江湖如此……
縱死,何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