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發下宏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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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股代表著不同意志,即將徹底碰撞,將落馬灘化作血肉磨盤的洪流。

前鋒已經幾乎能看清對方眼中倒影的剎那,

“阿彌陀佛——!”

就在此時。

一聲悠長、渾厚威嚴的佛號,如同暮鼓晨鐘,又似九天梵音,驟然在這片殺聲震天,戾氣沖霄的河灘上空炸響!

這聲佛號蘊含的力量極為奇特,如同清洌的泉水,瞬間灌入我們耳中!

那其中蘊含的悲憫、肅穆、讓所有衝向對方的人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我也停下了動作,目光下意識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瞥去。

只見落馬灘邊緣,那片通往官道的土坡之上,不知何時,竟已靜靜地站立著一群人。

約莫二三十人,清一色的灰色僧衣,外罩赭黃色袈裟,個個身材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清澈而沉靜,手持齊眉高的熟銅棍,棍身黝黑髮亮。

他們站成兩列,如同兩排沉默的羅漢,一股沉凝如山、卻又隱含剛猛的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

而在這兩列武僧的正前方,站著一箇中年僧人。

正是關岳廟的方丈,了塵大師。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常穿的普通僧袍。

而是披上了一件極為莊重的金線紫綬袈裟,頭戴毗盧冠,手持九環錫杖,頸掛一百零八顆紫檀佛珠。

他本就清癯的面容,此刻在莊嚴法衣的映襯下,更顯寶相莊嚴,眼神深邃如古潭,悲憫中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凜然之氣。

晨風吹拂著他雪白的鬍鬚和袈裟下襬,他卻如同一尊亙古存在的石佛,紋絲不動。

剛才那一聲蘊含著奇異力量的佛號,正是出自他之口。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劍拔弩張、幾乎貼在一起的雙方人馬,掃過滿地狼藉和泥濘,最後落在我和吳志豪身上。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痛惜和一種沉重的疲憊。

“住手吧。”

了塵方丈的聲音再次響起。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冤冤相報,何時能了?”

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腳下泥濘彷彿自動分開。

那二三十名武僧也隨之無聲地向前一步,動作整齊劃一,雖然人數遠不及雙方任何一方,但那股沉凝如山、隱含佛門剛猛正法的氣勢,卻讓這片混亂的河灘平靜了下來。

連呼嘯的狂風,似乎都識趣地小了些。

沒人知道了塵方丈想要幹什麼。

就在此時,他開口了:

“今日若在此地大開殺戒,讓這落馬灘再次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我金河縣,將永無寧日,徹底化作修羅地獄,成為一鍋被仇恨和慾望煮沸、再也無法澄清的渾粥!佛祖慈悲,老衲身為關岳廟住持,金河縣一介僧侶,豈能坐視不管,任由生靈塗炭?”

他先看向吳志豪:“吳施主,令弟之事,老衲已有耳聞。骨肉至親,慘遭橫禍,悲痛憤怒,人之常情。然則,以暴制暴,以血還血,除了讓仇恨的鏈條無限延伸,讓更多家庭破碎,讓這方水土永墮血海,又能帶來什麼?阿龍施主若在天有靈,恐怕也不願看到你為他再造無邊殺孽,將自身也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吧?”

吳志豪握住刀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死死盯著了塵方丈,眼中的暴怒和殺意非但沒有因為這番話而消退,反而像是被澆了油的烈火,燃燒得更加瘋狂!

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

“老和尚!少在這裡跟我假惺惺地念經說教!”

他猛地用刀尖指向我,嘶聲吼道:“他殺了我親弟弟,唯一的弟弟!你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就想把我打發了?就想讓我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放過這個殺人兇手?那我弟弟的血,豈不是白流了?我吳志豪以後,還怎麼在這世上立足?”

“血債,必須血償!”他最後幾乎是咆哮出來,聲震四野,“今天,不是他李阿寶死,就是我吳志豪亡!誰擋在中間,我就先超度了誰!佛祖來了也不行!”

了塵方丈面對吳志豪威脅,神色絲毫未變,只是那悲憫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深重的無奈。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道:

“吳施主,仇恨矇蔽雙眼,只會讓你看不到真正的解脫之路。你若執意要一個了結,非要一個說法……那好。”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無比鄭重,看向吳志豪:

“你說,要怎樣,你才肯放下手中屠刀,與李施主化干戈為玉帛,讓這場足以毀滅金河縣的浩劫,消弭於無形?”

“只要不違背天理人倫,不傷及更多無辜,我關岳廟,我了塵,願盡綿薄之力,促成此事。哪怕……需要老衲付出一些代價。”

這話一出,不僅吳志豪愣住了,連我,以及我身後所有金河縣的人,都愣住了。

了塵方丈這是……要出面做保?

甚至不惜“

付出代價來換取和平?

這位德高望重、一向超然物外、連上次“和談”都帶著算計的老和尚,這次似乎是真的急了,是真的不想看到金河縣變成修羅場。

吳志豪眼中瘋狂的神色微微波動,似乎在急速思考。

他看了看了塵方丈那莊嚴肅穆的神情,又掃了一眼對面雖然人多勢眾、但明顯訓練和裝備遠不及自己手下、真打起來勝負猶未可知的金河縣眾人,再想到若是真的在此與了塵代表的關岳廟、乃至可能引發的更廣泛的地方勢力徹底撕破臉,後續的麻煩……他臉上的猙獰之色,稍稍收斂了一絲,但眼中的怨毒和冷酷,卻絲毫未減。

他想到了一個計謀。

他可以提出一個了塵一個絕對不會答應的要求!

他盯著了塵方丈,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冰冷而殘忍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老和尚,你想當和事佬?想讓我放過李阿寶?”

“可以。”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毒蛇,在我和了塵方丈之間來回掃視,然後,說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瞬間屏住呼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條件:

“我要你,了塵,以關岳廟千年清譽、以你自身畢生修為向佛祖起誓

從今日起,你,以及你關岳廟所有僧眾,永遠離開金河縣!拆毀廟宇,焚燬經卷,散盡僧眾,從此不得再踏足金河縣半步!更要發下毒誓,你關岳廟一脈傳承,從此斷絕再不得於世間現身!”

“你,做得到嗎?”

死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連風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滯了。

所有人都被吳志豪這個條件驚呆了,震駭了!

這哪裡是什麼和解條件?

這根本是刨人祖墳、斷人傳承、毀人根基、逼人去死的絕戶計!

關岳廟在金河縣數百年,早已是此地精神象徵之一,了塵大師更是德高望重,被視為活佛般的存在。

要他自毀廟宇,散盡僧眾,斷絕傳承,永離故土?

這比直接殺了他,恐怕都更加殘忍,更加不可接受!

我猛地看向吳志豪,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怒!

這個瘋子!

他根本就沒想和解!

他這是在羞辱了塵,羞辱關岳廟,更是要將我李阿寶,將整個金河縣,都釘在忘恩負義、逼走活佛的恥辱柱上!

若了塵不答應,他就有藉口繼續開戰,並將責任推給“冥頑不靈”的和尚。

若了塵真答應了……那金河縣將失去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人心離散,他吳志豪更能不費吹灰之力,徹底掌控此地!

無論哪種結果,他都贏了!

“吳志豪!你欺人太甚!”青龍第一個怒吼出聲,目眥欲裂。

“老禿驢,別聽他的!這狗雜種根本沒安好心!”阿虎也急得大吼。

徐晴雪臉色慘白,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張小玲、張月樓、陳九斤等人,也全都變了臉色,看著了塵方丈,又看看吳志豪,眼神複雜無比。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那位站在土坡之上、身披莊嚴袈裟的老僧。

了塵方丈的身體,在聽到這個條件的瞬間,他那張古井無波、寶相莊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

他握著九環錫杖的手,微微顫抖。

頸間的紫檀佛珠,也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拆廟?

毀經?

散眾?

絕傳承?

離故土?

任何一個條件,都足以讓任何一位虔誠的僧侶心神俱裂,何況是全部?

關岳廟是他一生的守護,是師父的託付,是數百年來無數代僧侶心血的結晶,是金河縣百姓心中的一方淨土。

要他親手毀掉這一切,斷絕傳承,如同親手扼殺自己的靈魂,背叛歷代祖師,辜負萬千信眾!

這代價,太重了。

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信仰。

吳志豪看著了塵方丈劇烈波動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和殘忍的得意。

他知道,這個條件,了塵幾乎不可能答應。

他就是要逼了塵拒絕,然後,他就有十足的理由,將這場血腥的屠殺進行到底,並且佔據“道義”的制高點——看,不是我不給活路,是這老和尚捨不得他那破廟,寧願看著金河縣血流成河!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了塵方丈的裁決。

這裁決,將直接決定落馬灘上近千人的生死,決定金河縣未來的命運。

終於,了塵方丈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天地間所有的悲苦和沉重都吸入肺中。

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眼神空明。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九環錫杖,杖頭的銅環在寂靜中發出清脆而悠遠的碰撞聲。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吳志豪,

“吳施主,此言……當真?”

吳志豪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箭在弦上,他只能硬著頭皮,獰笑道:“自然當真!我吳志豪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只要你照做,我立刻帶人離開金河縣,從此與李阿寶的恩怨,一筆勾銷!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好。”了塵方丈輕輕頷首,只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在所有人難以置信、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緩緩轉過身,面向東方那輪掙扎出雲層、將光芒灑向大地的朝陽。

他雙手合十,將九環錫杖立於身前,仰起頭,彷彿用盡畢生力氣和所有虔誠的語調,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落馬灘每一個角落,彷彿直接在每個人靈魂深處響起:

“佛祖在上,歷代祖師明鑑。關岳廟第七十三代住持,弟子了塵,今日於此立誓。”

“為消弭金河縣刀兵之災,為救渡眼前芸芸眾生,弟子願舍此皮囊,舍此廟宇,舍此傳承!”

“自今日起,關岳廟封閉山門,遣散僧眾,焚燬非核心傳承之經卷典籍,廟產盡數捐於地方,用以撫卹今日可能之傷亡及日後民生。”

“弟子了塵,願自逐出金河縣,此生不再踏足故土半步。並在此立誓,若違此約,或我關岳廟一脈傳承因我之故有續傳之實,願我永墮阿鼻地獄,受業火焚燒,萬劫不復!”

“以此宏願,換取眼前干戈止息,換取金河縣一方安寧!”

“南無阿彌陀佛——!”

最後一聲佛號,了塵方丈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而出,聲音蒼涼悲愴,如同杜鵑啼血,蘊含著無盡的決絕與犧牲,在這片被血色和殺氣籠罩的河灘上空,久久迴盪,震顫著每一個人的心靈!

誓言已立,天地為證!

所有人都驚呆了,傻眼了,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當場!

了塵方丈……他竟然……真的答應了?

他竟然真的為了阻止這場廝殺,為了金河縣所謂的“安寧”,甘願自毀根基,自逐故土,發下如此毒誓?

“師父……”

“方丈不可!”

他手底下的僧人都紛紛出言阻止。

但被了塵出手阻止。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吳志豪也笑不出來了。

他原本以為絕對不可能的條件,對方竟然答應了!

我更是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看著了塵方丈那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卻彷彿頂天立地的背影,看著他身上那件莊嚴的紫綬袈裟,我心中沒有半分“得救”的喜悅,只是我!是我李阿寶的恩怨,將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逼到了如此絕境!

是我,連累了關岳廟數百年的基業!

“不!大師!不可!!”我猛地嘶吼出聲,想要衝過去阻止。

“方丈!!”關岳廟那些武僧,更是瞬間紅了眼眶,齊齊跪倒,悲聲呼喊。

“了塵大師!三思啊!!”張月樓、張小玲等人也紛紛急呼。

然而,了塵方丈對身後的呼喊和悲泣,恍若未聞。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枯槁的平靜。

他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眼神驚疑不定的吳志豪,緩緩說道:

“吳施主,老衲誓言已發,天地共鑑。你,可以帶著你的人,離開了。”

“從今日起,金河縣再無關岳廟,再無僧人了塵。你我之間,再無瓜葛。你與李施主的恩怨,也望能依約……就此了結。”

吳志豪死死地盯著了塵,盯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盯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空明。

他握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

繼續打?

對方已發下毒誓,自毀長城,他再動手,於“理”有虧,於“勢”不利,更會徹底激怒所有金河縣人,甚至可能引來更不可測的後果。

而且,了塵此舉,等於將他和李阿寶的“私人恩怨”,部分轉化成了“逼走活佛、毀人廟宇”的“公憤”,形勢已然不同。

就此罷手?

那他親弟弟的血仇怎麼辦?

他吳志豪的臉面往哪放?

他之前的所有投入和謀劃,豈不是成了笑話?

進退兩難!

吳志豪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落馬灘上,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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