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那就試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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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積蓄了數百年忠義傳承的“伏魔金剛陣”所激發的浩然正氣,眼看就要徹底引爆,化為最慘烈的血肉碰撞,不死不休的剎那……

“哎喲喂!大清早的,不睡覺跑這荒灘上擺什麼造型?唱大戲啊?還讓不讓人清靜喝酒了?”

一個突兀的聲音,如同投入滾油裡的一塊冰,驟然響起!

這聲音……有點耳熟?

所有人都被這不合時宜的攪局聲弄得一愣,無數道目光,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落馬灘邊緣,那片長滿半人高野蒿、緊挨著金水河、平時連野狗都懶得鑽的爛泥溝裡,一個人影晃晃悠悠地爬了上來。

真的是爬,動作笨拙,還差點被一叢蒿草絆個狗吃屎,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

等他好不容易站穩,拍打著身上、臉上沾滿的黑泥和草屑,露出真容時,我,以及所有認識他的人,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

張守財?

那個老神棍?

我頓時扶額苦笑,他怎麼也來湊熱鬧。

他怎麼會在這兒?

他不是應該滾下山,去找他的豆腐腦了嗎?

而且,這落馬灘四面都被雙方人馬隱隱圍住,他又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從那條臭水溝一樣的地方鑽出來的?

此刻的他,比在山上時更加狼狽不堪。

那身破舊道袍,下襬和袖口沾滿了黑乎乎的淤泥,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著髒水。

頭上的道士冠歪到了一邊,幾縷稀疏的花白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臉頰,上面還掛著幾根水草。腰間的紅皮酒葫蘆倒是還在,只是葫蘆口塞子鬆了,有清亮的酒液混著泥水淌出來,他也渾不在意。

臉上依舊是那副永遠睡不醒、外加宿醉未消的惺忪模樣,嘴裡還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光禿禿的草莖,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

他這副尊容,這副做派,出現在這殺氣沖天的修羅場,簡直比吳志豪剛才的出爾反爾還要荒誕,還要不合時宜!

“看什麼看?沒見過這麼帥的道爺啊?”張守財被眾人看得有些發毛,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依舊不饒人,他眯縫著醉眼,掃了一眼劍拔弩張的雙方,尤其是看到了塵方丈那怒目金剛般的架勢和結成的“伏魔金剛陣”。

又看了看吳志豪那邊黑壓壓、殺氣騰騰的精銳,以及我們這邊群情激憤、手握各式“武器”的近千民眾,他咂了咂嘴,搖了搖頭,一副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嘖嘖嘖,我說你們這些後生晚輩,真是吃飽了撐的!大好的太陽不曬,暖和被窩不躺,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學人家擺開陣勢打群架?還舞刀弄槍的,多危險吶!”

他一邊說著,一邊搖搖晃晃地朝著雙方對峙的中央空地走去,對那殺氣和威壓,彷彿毫無所覺。

他走到距離了塵方丈的“伏魔金剛陣”和吳志豪的黑衣陣營大約中間的位置,停了下來,叉著腰,吐掉嘴裡的草莖,提高了嗓門: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真當是小孩子過家家,拿根木棍比比劃劃就完事了?啊?告訴你們,打打殺殺,那是要出人命的!出人命的懂不懂?”

他指著地上那些之前衝突留下的血跡,唾沫橫飛:“看見沒?血!會死人的!死了就什麼都沒了!老婆孩子跟別人跑了,爹媽哭瞎了眼,攢的那點棺材本還不夠買塊好點的墳地!圖啥?啊?你們說圖個啥?”

了塵方丈那沖霄的戰意,吳志豪眼中瘋狂的殺機,還有我們這邊沸騰的同仇敵愾,都被這老神棍一通胡攪蠻纏,給衝得有些發懵,有些……不上不下。

吳志豪最先反應過來,眼中殺機爆閃,厲聲喝道:“哪來的瘋老道?找死!給我滾開!不然連你一起剁了!”

他身後幾名黑衣手下立刻會意,眼神一冷,如同出鞘的利刃,猛地踏步上前,手中砍刀毫不留情地朝著還在那裡叉腰“訓話”的張守財劈砍而去!

這幾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鑽,封死了張守財所有退路,顯然是存了一擊必殺、清除這個礙事“蒼蠅”的心思。

“老道小心!”我下意識地驚撥出聲,雖然對這老神棍觀感複雜,但也不願看他因為多嘴而血濺當場。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人,包括我在內,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幾乎停跳!

面對那幾道迅疾狠辣、足以開碑裂石的刀光,張守財彷彿真的喝醉了,或者嚇傻了,竟然不閃不避,只是嘴裡嘟囔了一句:“哎喲,年輕人火氣這麼大,動不動就動刀,多不好……”

說話間,他看似隨意地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看似醉酒後站立不穩,歪歪斜斜的一步,卻妙到毫巔的讓那幾道致命的刀光,全部擦著他的衣角掠過。

而他後退的這一步,腳下似乎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手裡的紅皮酒葫蘆“不小心”脫手飛出,滴溜溜旋轉著,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其中一把砍刀的刀身側面!

“叮!”

那柄精鋼打造的砍刀,被這看似輕飄飄、隨意脫手的酒葫蘆一撞,竟然如同被千斤巨錘砸中,刀身猛地一彎,持刀的黑衣精銳更是如遭雷擊,悶哼一聲,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那柄刀再也拿捏不住,“噹啷”一聲脫手飛出,遠遠地插進了泥地裡!

而張守財那“失去平衡”的身體,在撞飛酒葫蘆後,似乎更加“慌亂”,手舞足蹈地想要抓住什麼穩住身形,左手在空中胡亂一抓,恰好抓住了另一個黑衣精銳揮來的手腕,輕輕一扯一帶,那黑衣精銳只覺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正好撞在第三個同伴劈來的刀背上!

“砰!”“哎喲!”

兩人撞作一團,狼狽倒地,砍刀也掉了。

而張守財自己,則藉著這一扯一帶的反作用力,身體滴溜溜像個陀螺般旋轉了半圈,那旋轉的離心力,將他破爛道袍的下襬和溼漉漉的袖子甩了起來,帶著泥點和水珠,不輕不重地“拍”在了最後一名衝上來的黑衣精銳臉上!

“啪!”

聲音不大,但那名黑衣精銳卻如被鐵鞭抽中,眼前一黑,臉上火辣辣地疼,鼻血長流,踉蹌著倒退好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電光石火之間!

四個訓練有素、出手狠辣的黑衣精銳,連張守財的衣角都沒摸到,就被他手忙腳亂的動作,給弄得刀飛人倒,狼狽不堪!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卻又充滿了荒誕不經的巧合,彷彿真是他運氣好到逆天,或者那幾個黑衣精銳自己蠢笨如豬,配合失誤。

但落在真正的行家眼裡,比如我,比如了塵方丈,比如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的陳九斤,比如吳志豪身後那個一直沉默、此刻卻猛地抬起頭的疤臉頭目“阿鬼”。

……這一幕,絕非巧合!

那看似踉蹌的一步,是絕世的身法!

妙到毫巔,避開了所有殺招。

那“脫手”飛出的酒葫蘆,時機、角度、力道,拿捏得神乎其神!以柔克剛,以巧破力!

那慌亂中的一抓一帶,蘊含的擒拿牽引之妙,堪稱化境!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

還有那最後旋轉甩袖的一“拍”,看似隨意,實則勁力內蘊,舉重若輕!

這絕不是一個江湖騙子、老神棍能做到的!

這分明是……絕頂高手!

而且是那種將武功練到了返璞歸真、驚世駭俗境界的絕頂高手!

整個落馬灘,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九斤的嘴巴,不知何時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

他死死地盯著張守財,尤其是盯著他那雙沾滿泥汙、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布鞋,和那根被他隨手從地上撿起、用來當柺杖拄著、還沾著泥水的普通竹棍(之前沒注意他什麼時候拿的),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嘴唇哆嗦著,用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夢囈般喃喃道:

“那步法……那身法……還有剛才用葫蘆打飛刀,用手帶人撞刀,用袖子抽臉……這、這他媽的怎麼那麼像……像傳說中早就失傳了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打、打狗棍法?!還有……配套的‘逍遙遊’身法?!”

“沒錯!”陳九斤指著老神棍,“你看他的持棒姿勢——右手握棒尾三分之一處,左手握棒身中前部,手指自然彎曲,掌心虛握,這正是傳說中的持棒要訣:'握而不僵,松而不脫'!”

\"而且剛才那一招,看似簡單,實則暗含'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訣中的'纏'字訣和'封'字訣!\"

陳九斤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傳說中,打狗棒法是丐幫幫主嫡傳武學,非幫主無法傳授,只有幫主才能習得,歷代口耳相傳,決不外傳!”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丐幫老祖?

陳九斤的話,如同又一道驚雷,劈在我的腦海!

我猛地回想起張守財之前的種種——嗜酒如命,行蹤飄忽,滿嘴跑火車,看似貪財怕死,卻又總在關鍵時刻出現,說些看似荒謬、細想卻別有深意的話……還有他那身破爛道袍,和腰間從不離身的紅皮酒葫蘆……

難道……這個被我罵作“老神棍”、“只會跑路”的張守財,這個在濱海混不下去又跑回金河縣的假把式道士,其真實身份,竟然是……丐幫的傳人?甚至可能是……當代的丐幫幫主?

那個傳說中的天下第一大幫,雖然早已式微,隱匿於市井,但其傳承和底蘊,據說深不可測!

這個猜測太過驚人,讓我一時之間,腦袋嗡嗡作響,根本無法思考。

我又想起來當初瘸子說過,金河的老江湖有十大高手,排名第一的就是丐幫幫主。

但是這人行蹤不定,已經消失很多年了。

沒想到大隱隱於市。

竟然一直待在金河?

我不敢相信。

而此刻,場中最震驚,莫過於吳志豪。

“老匹夫!你到底是什麼人?”吳志豪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身後的黑衣精銳們,也全都繃緊了身體,如臨大敵,再不敢有絲毫小覷這個突然出現的老乞丐。

張守財彷彿這才注意到吳志豪的怒視,他掏了掏耳朵,斜睨了吳志豪一眼,懶洋洋地說道:“我?貧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龍虎山張天師座下第三百六十五代親傳弟子,道號‘守財’,人送外號‘散財童子’,就是我了!怎麼,你有意見?”

他這明顯是胡謅的鬼話,配上他那副尊容,更是讓人哭笑不得。

但此刻,卻無人再敢將他只當成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不管你是誰!敢管我吳志豪的閒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吳志豪徹底瘋狂,他再也按捺不住,狂吼一聲,“阿鬼!給我上!先宰了這個老不死的!”

那個一直沉默、氣息最沉凝的疤臉頭目“阿鬼”,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聲:“是!”

他不再赤手空拳,反手從後腰抽出了兩把造型奇特、不過尺餘長、通體烏黑、只在刃口有一線雪亮的短刃!

雙刃在手,阿鬼整個人的氣息陡然一變,從之前的沉靜,化為一種極度危險、如同潛伏在陰影中即將撲殺獵物的毒蛇般的陰冷與凌厲!

他腳下一點,身形如鬼魅般飄忽而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殘影,雙刃劃出兩道交錯的黑線,無聲無息,卻又帶著割裂一切的鋒銳,直取張守財周身要害!這一出手,就顯示出遠超之前那些黑衣精銳的恐怖實力!

然而,張守財只是撇了撇嘴,似乎對阿鬼這凌厲詭異的攻勢頗為不屑。

他依舊拄著那根沾滿泥水的竹棍,站在原地,甚至還有空擰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酒。

直到阿鬼的雙刃即將及體,那陰冷的殺意幾乎要刺痛皮膚時,張守財才動了。

他沒有用什麼精妙的身法躲避,也沒有用高深的武功招架。

他只是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中那根充當柺杖的、再普通不過的竹棍。

竹棍劃過一道略顯笨拙、甚至有些歪斜的弧線,迎向了阿鬼那疾如閃電、詭譎難防的雙刃。

“啪!啪!”

兩聲輕響,幾乎不分先後。

下一刻,讓所有人眼珠子再次掉了一地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阿鬼那凌厲無比、勢在必得的一擊,在竹棍那看似隨意、毫無章法的一揮之下,竟然……竟然莫名其妙的打偏了!雙刃擦著張守財的身體劃過,連道布絲都沒劃破。而張守財手中竹棍揮動的餘勢未盡,棍梢不輕不重的,正好點在了阿鬼因為招式用老、而微微露出的胸口膻中穴上。

阿鬼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蹌蹌地向後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站穩,胸口劇烈起伏,握著雙刃的手都在微微顫抖,看向張守財的眼神,充滿了駭然和難以置信!

他剛才那一擊,竟然被對方用一根破竹棍,給破了?

而且,對方點中他穴道的那一下,勁力拿捏得妙到毫巔,讓他氣血翻騰,卻又未受實質傷害,這比直接重傷他,更顯功力深不可測!

“嘖,有點意思,但還差得遠。”張守財搖了搖頭,似乎對阿鬼的實力頗為失望,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後將酒葫蘆掛回腰間,用竹棍點了點地面,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吳志豪,又掃過了塵方丈和我,最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好了好了,鬧劇該收場了。”他擺擺手,彷彿長輩教訓不聽話小孩般的無奈,“你說你們,打又打不出個結果,殺又殺不乾淨,還擺這麼大陣仗,嚇唬誰呢?有意思嗎?”

他指了指了塵方丈:“老和尚,你的心意,道爺我看到了。關岳廟的忠義,也確實令人敬佩。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拼命就能解決的。傳承斷了,就真沒了。不值得。”

他又指了指吳志豪,眼神裡多了幾分冷意:“還有你,小子。有點錢,有點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真以為這金河縣,是你家後院,想怎麼刨就怎麼刨?我告訴你,這水,深著呢。小心淹死。”

最後,他看向我,眼神複雜,嘆了口氣:“還有你,小子。道爺我讓你跑,是為你好。可你非要往這死衚衕裡鑽……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他拄著竹棍,晃晃悠悠地走到雙方對峙的正中間,彷彿沒看到周圍那依舊凌厲的殺氣和無數的刀槍棍棒。

“今天,有道爺我在這兒,這架,打不起來了。”

他抬起竹棍,在地上劃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將雙方人馬隱約隔開。

“這條線,就是界限。誰要是敢跨過來,繼續動手……”

張守財那雙一直顯得渾濁惺忪的眼睛,此刻微微睜開了一絲縫隙。

“那就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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