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王之玄(1 / 1)
我將那張印著“蔣玲瓏”名字的黑色名片塞進口袋,轉身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拒絕一個背景神秘、出手闊綽的組織,尤其是在對方已經展現出強大情報能力和威脅之後,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但千門藍道,從不輕易做任何人的棋子。
要想入局,至少得先看清棋盤上有多少位棋手。
我沒有回家,而是繞了幾個圈子,確認蔣玲瓏的人沒有跟上來後,便朝著縣城西邊的老城區走去。
剛拐進一條燈光昏暗的小巷,我的腳步猛地一頓。
巷子口,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我,正抬頭看著一家小旅店的招牌。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頭上挽著一個鬆鬆垮垮的髮髻,手裡拿著一面破舊的布幡。
正是那個在來金河縣的火車上,非要給我算命的老道士。
當時我只當他是個江湖騙子,現在看來,是我走眼了。
他身上那股子氣定神閒的勁兒,絕不是普通相士能裝出來的。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緩緩轉過身。
昏黃的路燈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彷彿藏著星辰。
我們隔著十來米的距離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他沒有絲毫驚訝,只是對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我早就說過,我們還會再見的。
驚門。
我心裡默唸出這兩個字。
八門之中,以卜算天機、窺探命理為長的驚門。
他們一向獨來獨往,很少參與江湖紛爭,沒想到,這次連他們都來了。
老道士沒有與我交談的意思,對我點頭示意後,便轉身走進了那家看起來隨時都會倒閉的“平安旅店”。
看來,他只是想讓我知道,他來了。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摸金、卸嶺、來歷不明的“公司”,再加上一個行蹤詭秘的驚門……這小小的將軍冢,到底藏著什麼讓這些牛鬼蛇神都趨之若鶩的秘密?
我壓下心中的疑惑,繼續往裡走。
巷子的盡頭,是一家地下賭場,也是附近最大的訊息集散地。
賭場裡烏煙瘴氣,骰子碰撞的聲音、牌九落桌的聲音、以及賭徒們或興奮或懊惱的嘶吼聲,混雜成一片。
我找了個角落,要了一杯最便宜的茶水,靜靜地觀察著場內的每一個人。
很快,一個奇特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在最熱鬧的一張“押大小”的賭桌旁,擠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道士。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黑色道袍,樣式比剛才那個驚門老道要簡潔得多,背後沒有任何八卦或者符籙的紋飾,看起來更像是日常的便服。他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著,幾縷髮絲垂在臉頰旁,整個人睡眼惺忪,一副隨時都能當場睡過去的慵懶模樣。
“開!開!開!大!大!大!”
周圍的賭徒聲嘶力竭地喊著。
荷官面無表情地揭開骰盅。
“二三四,九點小。”
“我靠!”
一聲中氣十足的叫罵,打破了賭徒們的哀嚎。
只見那個年輕道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剛買的籌碼推了出去,那副睡不醒的臉上滿是憤慨:“他孃的,又跟老子反著開!邪了門了!”
他罵罵咧咧的樣子,跟他那一身出塵的道袍,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我注意到,他雖然看起來懶散,但站姿卻暗合某種韻律,看似不經意地靠著賭桌,實則雙腳穩穩地紮在地上,周圍擁擠的人群,沒有一個能擠得動他分毫。
風門。
我腦海裡冒出了這個名字。
同樣是三教九流中的一支,但風門比驚門更加低調,也更加神秘。
他們不問卜,不算卦,傳聞他們修的是“內景”,觀的是“氣運”,能看穿一個地方乃至一個人的風水氣場。
這個年輕道士,和剛才那個驚門老道,雖然都作道士打扮,但一個氣質沉穩如淵,一個氣質飄忽如風,顯然不是一路人。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我親眼見證了什麼叫“逢賭必輸”。
那個年輕道士,押大開小,押小開大。
他要是押豹子,骰子能搖出順子來。
他帶來的幾百塊錢籌碼,很快就輸得一乾二淨。
“媽的,不玩了!”
他把最後一塊籌碼往桌子中央一扔,一臉晦氣地擠出人群,嘴裡還在不停地嘀咕。
“這破賭場風水絕對有問題,煞氣衝頂,財位有缺……改明兒非得給它布個‘散財局’不可……”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打著哈欠,邁著懶洋洋的步子,朝賭場外走去,彷彿剛才那個輸光了錢還破口大罵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端起茶杯,將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連一向不問世事的風門都派人來了。
看來,這將軍冢裡藏著的東西,其重要性,可能已經超出了“財富”和“秘籍”的範疇。
我放下茶杯,起身離開了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剛走出賭場,一股夾雜著涼意的夜風迎面吹來,驅散了身上沾染的菸酒味,也讓我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我正準備拐進另一條小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哥們兒,留步。”
我停下腳步,側頭看去。
只見那個輸光了錢的年輕道士,正沒骨頭似的靠在牆上,一隻腳還踩著牆根,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牙籤。
“有事?”我淡淡地問道。
“有事,大事。”他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朝我走了兩步,一副自來熟的樣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剛才在裡面,你一直盯著我瞅,對吧?”
“我只是在喝茶。”
“你那哪是喝茶。”他撇了撇嘴,一臉的理直氣壯,“你那眼神,火辣辣的,把我後背的風水都給瞅壞了!我跟你說,我本來今晚手氣旺得很,就是被你那麼一瞅,氣運全亂了,這才輸得一塌糊塗。這事兒,你得負責。”
我被他這番顛倒黑白的無賴言論給逗樂了。
明明是自己賭術不精,反倒怪到旁觀者身上。
這種混不吝的勁頭,我只在剛入行時那些街頭的老混子身上見過。
“那你想我怎麼負責?”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他一聽有戲,那雙原本睡不醒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精光。
“這個嘛……”他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後伸出一根手指,“你這人吧,印堂雖然有點發黑,但底子不壞,是個能處的朋友。我這人呢,最講義氣了。也不讓你賠錢,你請我吃頓飯,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怎麼樣,夠意思吧?”
說著,他的肚子還非常應景地“咕嚕”叫了一聲。
我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風門的人,行事果然不能用常理度之。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想訛我一頓飯?”我問道。
“嗨!道爺我像是那種佔小便宜的人嗎?”他拍了拍胸脯,結果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飢餓的腸胃,又是一陣“咕嚕”亂響。
他的臉,難得的紅了一下。
“再說了,我這是在幫你。”他強行挽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我看你天庭晦暗,周身的氣場亂得跟一鍋粥似的。要不是遇見我,你不出三天,必有血光之災!”
他這話,半真半假。
我確實是捲入了漩渦中心,但“血光之災”這種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更像是為了蹭一頓飯而編造的恐嚇。
“走吧。”我沒再跟他廢話,轉身朝著夜市的方向走去。
“哎?走哪兒去啊?”年輕道士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來。
“不是要吃飯嗎?”
“夠爽快!”他嘿嘿一笑,立刻小跑著跟到我身邊,那副懶散的樣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長期飯票的興奮,“道爺我叫王之玄,道號隨便。兄弟你怎麼稱呼?”
王之玄?這名字倒是有幾分意思。
“李,單名一個字,河。”我隨口報了個假名。
“李河?”王之玄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點了點頭,“行,名字不錯,五行缺水,正好補補。以後我就叫你老李了。”
我沒理會他佔我便宜的稱呼,帶著他隨便找了個路邊的大排檔坐下。
他也不客氣,拿起選單就點:“老闆!腰子二十串,板筋十串,再來一盤炒泡麵,加兩個蛋!哦對了老李,你喝什麼酒?”
“我不喝。”
“那行,老闆,先來一打啤酒!”他大手一揮,完全沒把我當外人。
看著他那副餓死鬼投胎的吃相,我敲了敲桌子,問道:“你也是為將軍冢來的?”
王之玄正抓著一串烤腰子啃得滿嘴是油,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我。
那副睡眼惺忪的表象褪去,眼神裡透出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銳利。
“老李,”他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慢悠悠地說道,“你不是一般人啊。”
“你也不是。”
“嘿嘿,”他咧嘴一笑,那絲銳利又瞬間消失無蹤,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給個面子。有些事,看破不說破,還能當朋友。”
他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啵”的一聲咬開瓶蓋,給我倒了半杯。
“不過嘛,”他自己也滿上一杯,跟我碰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那地方,風水不對。是個大凶之地,誰先進去誰倒黴。你要是想去,我勸你,最好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