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人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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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副故作高深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但沒有點破。

江湖人,誰還沒點壓箱底的本事和故弄玄虛的習慣。

風門的人能觀氣運,辨風水,這我是知道的。他說這將軍冢是大凶之地,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那依道長高見,這局該怎麼破?”我順著他的話問道,同時把一串烤好的雞翅推到他面前。

王之玄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抓過雞翅,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什麼破不破的,天底下沒有破不了的局。只不過嘛,時機未到。你看這金河縣,現在跟一鍋煮沸的油似的,誰先伸手進去,誰就得被炸掉一層皮。咱們這種聰明人,就該坐山觀虎鬥,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咱們再去撿現成的。這叫……這叫什麼來著……”

他卡殼了,皺著眉頭使勁想。

“漁翁得利。”我提醒他。

“對對對!漁翁得利!”他一拍大腿,一副“還是你懂我”的表情,“老李,你這人能處,有事是真上啊!來,衝你這句話,咱倆走一個!”

他舉起酒杯,跟我面前那半杯啤酒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我看著他這副混不吝的樣子,實在是很難將他跟那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風水高人聯絡起來。他身上那股子市井無賴的氣質,比道士的仙氣可濃郁多了。

“你師父就沒教你點別的?”我忍不住問道,“比如,怎麼贏錢?”

提到這個,王之玄的臉瞬間就垮了下去,他憤憤地把手裡的雞骨頭往桌上一扔。

“別提了,一提這個我就來氣!”他拿起酒瓶又給自己滿上一杯,一口氣喝掉大半,“我師父那個老頑固,教了我怎麼看龍脈,怎麼定穴眼,怎麼布風水局,可他孃的偏偏沒教我怎麼看骰子的大小!他說什麼天機不可洩露,氣運不可強求,賭乃萬惡之源,沾之必有業報……我呸!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不知道在澳門輸掉了多少條褲子!”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你說,這公平嗎?我辛辛苦苦修了十幾年的道,到頭來連頓飽飯都得靠蹭。你看那驚門的老神棍,隨便在火車站擺個攤,忽悠幾句‘你有血光之災’,銀子就嘩嘩地來。憑什麼啊!”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抱怨,心裡卻在飛快地分析。

他這番話,看似是酒後牢騷,實則透露出不少資訊。

第一,他師父是個高手,但他學藝不精,或者說,學的都是理論,缺少實踐。

第二,他認識那個驚門的老道士,而且看起來關係不怎麼和睦,這說明八門之間,也並非鐵板一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是個窮光蛋。一個窮怕了的高手,只要給夠了價錢,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老李,你說句話啊,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師父他老人家特不地道?”王之玄見我半天不說話,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淡淡地說道:“你師父是對的。”

“啥?”王之玄愣住了,彷彿沒聽清。

“我說,你師父是對的。”我看著他,“風水也好,氣運也罷,都是用來趨吉避凶,順勢而為的。你倒好,直接拿來當賭博的工具,想逆天改運。你不輸錢,誰輸錢?”

王之玄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憋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那張原本憤慨的臉,慢慢浮現出一絲尷尬,最後只能端起酒杯,悻悻地說道:“喝,喝酒……說這些大道理,沒勁。”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夜市的喧囂。

我眼角的餘光一瞥,六七個流裡流氣的青年,簇擁著一個光頭大漢,正氣勢洶洶地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

為首的光頭大漢,脖子上戴著一條能拴狗的金鍊子,穿著一件黑色緊身T恤,把渾身的橫肉繃得像要爆炸一樣。他走路的姿勢很囂張,兩條胳膊甩得老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混社會的。

這夥人我雖然不認識,但他們身上那股子戾氣,和剛才那家地下賭場裡的看場打手,如出一轍。

那光頭大漢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了王之玄的身上。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帶著手下徑直朝我們這張桌子走了過來。

“砰!”

一隻穿著人字拖的腳,重重地踩在了我們桌子旁邊的凳子上。

光頭大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之玄,語氣不善地問道:“臭道士,挺會跑啊?在我們的場子裡輸了錢,罵罵咧咧,還敢咒我們風水不好,我看你是活膩了!”

周圍正在吃宵夜的客人們,一看這架勢,紛紛變了臉色,有的人已經開始悄悄地結賬走人。大排檔的老闆,也是一臉緊張地看著這邊,敢怒不敢言。

王之玄叼著一串烤韭菜,抬起他那睡眼惺忪的眼睛,瞅了瞅光頭大漢,又瞅了瞅我,小聲嘟囔了一句:“老李,你這印堂發黑,果然不是我瞎說吧。這才剛吃幾口,麻煩就找上門了。”

他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我沒有理會他的風涼話,抬頭看著光頭大漢,平靜地說道:“他是我朋友,剛才喝多了胡說八道,各位給個面子,這事就算了。”

光頭大漢這才把目光轉向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裡充滿了不屑。

“你他媽算哪根蔥?給面子?你臉有多大?”他伸出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子上,“我告訴你,今天這臭道士,要麼跪下給我們琛哥磕三個響頭,要麼留下一隻手!你跟他是一起的,想替他出頭?行啊,那你們倆一起!”

“放手。”我眼神一冷,語氣裡不帶一絲感情。

“喲呵?還敢跟老子橫?”光頭大漢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領,手上力氣極大,幾乎要把我從凳子上拎起來,“小子,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我做了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反抗,而是慢悠悠地伸出手,從桌上拿起一個空啤酒瓶,然後,對準了他抓著我衣領的那隻手的虎口,輕輕地敲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

啤酒瓶應聲而碎,玻璃碴子四下飛濺。

光頭大漢那隻壯得像熊掌一樣的手,虎口處瞬間鮮血淋漓。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光頭大漢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捂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虎口,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

“啊!我的手!我的手!”

他那幾個手下,也是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紛紛怒吼著朝我衝了過來。

“操!你他媽找死!”

“敢動琛哥!弄死他!”

一時間,凳子、酒瓶,全都朝著我招呼了過來。

我沒有動。

因為我知道,我不需要動。

就在第一個混混的拳頭即將砸到我臉上的時候,一聲懶洋洋的嘆息,在旁邊響了起來。

“哎……真是的,吃頓飯都不得安生。”

王之玄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彷彿眼前這場即將爆發的鬥毆,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他只是隨手將面前那盤吃剩下的炒泡麵,往旁邊挪了半寸。

然後,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衝在最前面的混混,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一頭朝著我們這張桌子栽了過來。

“哐當!”

他的腦袋,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桌角上,當場就翻了白眼,暈了過去。

而他這麼一倒,又撞到了跟在他身後的同伴。

第二個混混為了躲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跳,結果正好踩在了一塊王之玄剛剛吐掉的、油膩的雞骨頭上。

“噗通!”

他腳下一滑,整個人以一個狼狽的姿勢,仰天摔倒在地,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哼都沒哼一聲,也暈了。

剩下的幾個混混,全都被這詭異的一幕給鎮住了,一個個目瞪口呆,停下了腳步。

“邪……邪門了……”

“見鬼了這是……”

王之玄就站在那裡,甚至還打了個哈欠,他看了一眼那個被挪動了半寸的炒泡麵盤子,又看了一眼那個被踩滑的雞骨頭,嘴裡唸唸有詞。

“早就說了,這桌子放在這兒,正好擋了‘人衝煞’,桌角成刀,正對門臉,乃是兇位。地上油汙成澤,亂了‘聚氣口’,溼滑無根,主血光。你們非不信邪,現在好了吧,應驗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幾個原本凶神惡煞的混混,看向王之玄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在他們看來,眼前這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能操控運氣的妖怪!

那個被稱為“琛哥”的光頭大漢,更是嚇得臉色慘白。他顧不上自己還在流血的手,指著王之玄,聲音都在發顫。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對我們做了什麼手腳?”

王之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白痴。

“道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武當王之玄。至於我做了什麼……”他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我就是,動了動筷子。”

這句雲淡風輕的話,聽在琛哥等人的耳朵裡,卻比任何威脅都來得恐怖。

不動手,不動腳,只是動動筷子,就能讓他們的人接二連三地離奇倒地。

這是什麼神仙手段?

“妖……妖道!這是妖術!”一個混混嚇得怪叫一聲,轉身就跑。

有一個帶頭的,剩下的人也瞬間作鳥獸散,連地上躺著的兩個同伴都顧不上了,一個個屁滾尿流,恨不得爹媽多生兩條腿。

琛哥也想跑,但他剛一轉身,就被我叫住了。

“等一下。”

我的聲音很平靜。

琛哥的身體,僵在了原地,他機械地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爺,兩位爺,還,還有什麼吩咐?”

我指了指地上那一片狼藉,還有那兩個不省人事的混混。

“把這裡收拾乾淨,人帶走。今晚的事,我不希望有下一次。”

“是!是!絕對沒有下次!絕對沒有!”

琛哥如蒙大赦,連忙招呼剩下那幾個還沒跑遠的,手忙腳亂地把兩個暈過去的同伴抬起來,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場原本劍拔弩張的衝突,就這麼以一種荒誕而滑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客人,看向我和王之玄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大排檔的老闆,更是像看神仙一樣看著我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重新坐回凳子上,看著對面一臉得意的王之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剛才發生的一切,看似是巧合,但我知道,絕不是。

王之玄只是挪動了一個盤子,就精準地利用了桌角,形成了一個“衝煞”的局,讓第一個衝上來的混混,自己撞了上去。

而那塊雞骨頭,更是神來之筆。

它早就掉在那裡,但王之玄透過某種方式,影響了第二個混混的氣場,讓他下意識地就朝那個方向躲閃,最終自食其果。

這就是風門!

於無形之中,撥動氣運,改換風水,殺人不見血!

這種手段,比我千門的騙局,要高明,也詭異得多!

“怎麼樣,老李?”王之玄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得意洋洋地說道,“道爺我這手‘隨心局’,還行吧?兵不血刃,就解決了麻煩。你那招雖然也狠,但又是血又是玻璃的,多髒啊。哪有我這個來得瀟灑,來得飄逸。”

我看著他,由衷地說道:“厲害。”

“嘿嘿,一般一般,天下第三。”他被我誇得有些飄飄然,端起酒杯,就要跟我碰杯。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忽然一僵。

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他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睛,猛地睜大,直勾勾地望著我身後的巷子口。

“我操!”他低聲罵了一句。

“怎麼了?”我皺眉問道。

“別動,別回頭!”王之玄死死地盯著我身後,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煞氣!好重的煞氣!媽的,這次不是小麻煩,是來真的了!”

他猛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看都不看我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起桌上剩下那幾串還沒來得及吃的烤肉,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的黑暗裡竄!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話,跟剛才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判若兩人,簡直像一隻被猛虎盯上的兔子,眨眼間就跑出十幾米遠。

只留下一句不講義氣到了極點的話,在夜風中迴盪。

“老李!這地方風水大凶,來者不善,道爺我先走一步,去幫你佈陣!你頂住!這頓飯算我欠你的!改日!改日我一定還!”

我坐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半杯啤酒,整個人都傻了。

我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緩緩轉過頭,望向他剛才盯著的巷子口。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將一道修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清冷地看著我。

是蔣玲瓏。

她怎麼會在這裡?

大排檔老闆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張賬單,用一種既敬畏又為難的眼神看著我,小聲說道:“那……那個,神仙……一共是,二百七十八塊……”

我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裡掏出錢包。

王之玄。

你小子,真他孃的是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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