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們下山,做對神仙眷侶(1 / 1)
嚴正長老走到主位中央,看著眼前這對新人。一個是他寄予厚望卻遭逢大難、道途未卜的弟子,一個是性子剛烈、執拗得讓他也無可奈何的丫頭。他心中百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沉沉的宣告:
“禮——成!”
簡單的兩個字,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敲定了某種無法更改的因果。
沒有繁瑣的三拜九叩,這倉促的婚禮,連儀式都簡化到了極致。
“請新人,行合巹之禮!”司儀高聲道。
兩名捧著托盤的侍女上前。托盤上,是兩隻打磨得光滑溫潤的墨玉杯,杯中盛著清冽的靈酒,散發著淡淡的果香。這“合巹酒”,在修仙界中,象徵著靈元交融,命運相連,遠比凡俗的交杯酒意義更為深遠,也帶著更強的約束力。
林夜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指尖甚至微微顫抖著。他拿起其中一隻墨玉杯,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他側過身,面向蓋著紅蓋頭的雲瑤。
雲瑤也伸出了手,同樣拿起一隻玉杯。她的手很穩,透過薄薄的紅紗,能隱約看到她下頜繃緊的線條。
兩人靠近,手臂交纏。林夜能聞到雲瑤身上淡淡的、如同初生草木般的清新氣息,混雜著嫁衣上薰染的香料味道。他微微垂眸,避開了那紅蓋頭下可能穿透而來的視線,將杯沿湊近唇邊。
就在他即將飲下的剎那。
一隻溫熱、帶著薄繭的手,突然從下方伸出,猛地攥住了他端著酒杯的左手手腕!
力道之大,讓林夜手中的墨玉杯都微微一晃,杯中清冽的酒液漾起漣漪。
林夜的動作瞬間僵住。
蓋頭下,傳來雲瑤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如同繃緊的弓弦:
“林夜,你的手在抖。”
林夜心頭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雲瑤死死攥住。他低頭,目光順著自己寬大的、繡著暗金雲紋的喜服袖口看去。
袖口被雲瑤的手向上扯開了一小截。
露出了他蒼白的手腕。
生死不相離
雲瑤扔了鳳冠:“林夜,我們下山,做對神仙眷侶。”
他望著她眼中灼灼的星火,點頭:“好。”
山道上,她故意氣哭暗戀他的女弟子:“他是我夫君!”
酒館裡,她點來烈酒被他換成清茶:“胡鬧。”
放河燈時,她寫下“歲歲常相見”,他寫下“生死不相離”。
河燈飄遠,她指著他的燈問:“寫的什麼?”
他望著她,只笑不語。
青雲峰頂的晨光,帶著一種刺骨的清澈,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切進新房。昨夜的喧囂與燈火,如同被潮水捲走的沙堡,只留下滿地寂靜。紅燭早已燃盡,凝固的燭淚在燭臺上堆疊出奇異的形狀,像某種無聲的祭奠。
空氣裡還殘留著靈酒清冽的果香和燃燒過的紅綢那微帶焦糊的氣息,混合著一種奇異的、揮之不去的藥味——那是九轉蘊神丹逸散出的、過於精純的生命力,如同孤懸的明月,照不進深淵。
林夜靠在床榻邊,一身素白的中衣襯得他臉色愈發枯槁。他閉著眼,眉心微蹙,彷彿在忍受著某種無形的、來自骨髓深處的碾磨。左手攏在袖中,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無意識地按壓著腕骨上那道深入骨髓的暗金色烙印。
每一次按壓,都帶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如同毒蛇啃噬般的抽痛,提醒著他那場虛空裂口裡的噩夢,以及那個冰冷邪異的人偶最後那聲撕裂靈魂的尖嘯——“壞——!”
他微微動了一下,牽扯到內腑的舊傷,一陣劇烈的悶痛讓他喉頭湧上腥甜,又被他強行嚥下。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醒了?”一個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雲瑤的聲音。
林夜睜開眼。
雲瑤就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晨光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輪廓。她身上已不再是那身刺目的火紅嫁衣,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勁裝,依舊是濃烈的、如同燃燒餘燼般的暗紅色,只是少了那些繁複的金線鳳紋,多了幾分利落和風塵僕僕的氣息。
她頭上那頂沉重的、鑲嵌著明珠的鳳冠,此刻正被一隻素白的手隨意地拎著。那手的主人似乎掂量了一下它的分量,然後,毫不猶豫地、帶著一種發洩的決絕,揚手一拋!
“哐當!”
華麗的鳳冠劃過一道刺目的弧線,重重砸在房間角落的紫檀木矮几上,發出沉悶而突兀的聲響。幾顆圓潤的珍珠被震得脫出鑲嵌的凹槽,滴溜溜滾落在地毯上,無聲地滾動著,最終靜止在陰影裡。
雲瑤猛地轉過身。
晨光毫不吝嗇地灑在她臉上,映得那雙杏眼亮得驚人,如同淬了火的星辰,又像深潭裡投入了燃燒的石頭,灼灼逼人,沒有絲毫新婚的旖旎或羞澀。她大步走到床榻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夜,目光銳利地掃過他額角的冷汗和過於蒼白的唇色,最後定格在他那雙深不見底、沉澱著疲憊與死寂的眼眸上。
“林夜,”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砸在寂靜的房間裡,“我們下山。”
林夜看著她,沒有立刻回應。他眼底的疲憊如同厚重的霧靄,濃得化不開。
雲瑤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吸入了世間所有的光,再吐出時,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燃燒的熾熱:“不做這勞什子的青雲宗弟子,也不管什麼道途未卜、殘軀難繼!我們下山去!就現在!就我們倆!”
她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上床沿,那雙燃燒的眼睛死死鎖住林夜,一字一句,如同滾燙的烙鐵,烙印在空氣裡:
“做一對神仙眷侶!”
“天高海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看遍這世上的花,喝遍這世上的酒!”她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一種蠻橫的執拗,彷彿要用這聲音驅散他周身瀰漫的死氣,“管他什麼神器胚體,管他什麼血契詛咒,管他什麼長老期許!我們走!離開這鬼地方!”
房間內一片死寂。只有雲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她眼中那團熊熊燃燒、不肯熄滅的火焰,在無聲地對抗著林夜身上散發的沉沉暮氣。
林夜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臉上。他看著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熾熱,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緊抿的、透著一絲緊張的唇線。那火焰,如此滾燙,如此明亮,幾乎要灼傷他早已習慣冰冷和黑暗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