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許願，你和我白頭偕老（1 / 1）
林夜看著碗裡那塊突兀的、散發著油膩氣息的雞肉，又抬眼看了看對面那個鼓著腮幫子、眼神兇狠卻藏著一絲緊張的少女。
一絲極淡、極淡的無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眼底漾開微不可察的漣漪。那漣漪太淺，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動作有些遲緩，卻終究沒有拒絕。他夾起那塊雞肉，在碗沿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量，然後，慢慢地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忍耐。
雲瑤看著他終於開始吃東西，緊繃的下頜線條才微微放鬆下來，眼中那兇狠的光也褪去了一些，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逞般的亮色。她自己也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用力嚼著，目光卻依舊時不時地瞟向林夜，監督著他碗裡的米飯一點一點地減少。
窗外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窗紙，在粗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小酒館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粗茶淡淡的苦澀味道。一壺溫茶，一碗米飯，幾碟小菜，兩個人，沉默地吃著。沒有神仙眷侶的逍遙，只有一種奇異的、帶著硝煙餘燼的、相依為命般的平靜。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殘陽如同熔金，沉入遠山黛青色的輪廓之後。天幕被染成一種深邃的墨藍，幾顆疏星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閃爍著清冷的光。官道旁，一條不算寬闊的河流在暮色中靜靜流淌，水聲潺潺，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韻律。河岸邊，三三兩兩聚集著放河燈的鎮民，暖黃色的燭光在紙紮的蓮花燈裡跳躍，映照著水面，也映照著人們帶著祈願的笑臉。
雲瑤拉著林夜在遠離人群的一處河灘停下。這裡只有幾塊光滑的大石，水聲更清晰，晚風帶著河水的涼意拂面而來。
“等著！”雲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雀躍，彷彿卸下了白日裡所有的防備和強硬。她鬆開林夜的手，像只輕盈的鹿，快步跑向不遠處一個賣河燈的小攤。片刻後，她捧著兩盞小巧精緻的蓮花燈跑了回來，燈芯尚未點燃，潔白的紙瓣在暮色中透著純淨的光。
她將其中一盞遞給林夜，自己則蹲在河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小心翼翼地護著燈，從懷裡摸出早已備好的火摺子。嗤啦一聲輕響，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映亮了她專注的側臉。她點燃了自己那盞燈的燭芯，又湊過來，幫林夜點燃。
暖黃的光芒瞬間盈滿了紙紮的蓮花，映照著雲瑤的臉頰，也映照著林夜過於蒼白的容顏。她眼中的光芒，比那燭火更亮。
“喏，拿著。”雲瑤將點燃的河燈塞進林夜手中，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冰涼的手指，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她自己也拿起自己的燈，蹲在河邊，看著靜靜流淌的河水，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虔誠的認真：
“我娘說，對著河燈許願，很靈的。”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尤其是……寫在燈上，讓河水帶走。”
她沒看林夜，彷彿只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她從懷裡掏出一小截削好的、細細的眉筆——不知何時準備的。她低下頭，就著蓮花燈那跳躍的燭光，在潔白的紙瓣上，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寫下幾個娟秀的小字。
燭光跳躍，林夜看不清她寫了什麼。只看到她低垂的眉眼，那專注的神情，褪去了所有的鋒利和倔強，只剩下一種脆弱的溫柔和期盼。
她寫完後，輕輕吹了吹墨跡未乾的字跡，然後抬起頭，看向林夜。眼中帶著一絲催促，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該你了。”她催促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夜握著那盞小小的、散發著暖意的蓮花燈，燭火的光芒在他沉寂的眼底跳躍。他低頭，看著那潔白的紙瓣，如同看著一片純淨的雪地。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伸出手。
雲瑤立刻將手中的眉筆遞了過去。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不再有白日的顫抖。他接過筆，指尖冰涼。他微微俯身，就著那跳躍的燭光，在屬於自己的那盞蓮花燈上，落筆。
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沉凝的力道，彷彿在雕刻，又彷彿在鐫刻某種誓言。
雲瑤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筆尖，試圖從那微小的動作中窺探他寫下的內容。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他本就沉靜的面容更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邃。
終於，他停下了筆。墨跡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雲瑤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去拿他那盞燈：“寫的什麼？給我看看！”
林夜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他抬起眼，看向她。暮色中，他的眼神依舊沉靜如深潭，只是那潭水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燭火的映照下，緩緩融化，漾開一層極其淺淡、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那暖意，如同冰層下的暗流。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拿著燈，緩緩蹲下身，將手中的蓮花燈輕輕放入水中。水流溫柔地托起那小小的、承載著字跡的光明，緩緩地、堅定地朝著下游漂去。
雲瑤愣了一下，看著他那盞燈離岸，也顧不得再追問，連忙將自己的燈也小心地放入水中。兩朵承載著秘密的暖黃蓮花，一前一後，在流淌的河水中輕輕搖曳著，順流而下，漸漸融入遠處更多星星點點的燈河之中。
河面被無數跳躍的燭光點亮，如同流淌的星河。晚風帶著水汽，拂過臉頰，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燈火的暖。
雲瑤蹲在河邊，看著那兩盞越來越遠、幾乎要分不清彼此的小燈，又轉頭看向身邊沉默的林夜。他依舊望著河燈遠去的方向，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暖意彷彿還停留在眼底。
“喂，”雲瑤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聲音在潺潺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依不饒的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那暖意勾起的悸動，她指著水中他那盞幾乎要融入燈河的、小小的光點，追問：
“你到底寫的什麼？”
“我們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