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黃風嶺舊事(1 / 1)
離開黑風山,略作休整。天命人一眾,隨著天命人的腳步來到了黃風嶺。
而夜玄則在眾人來到之前,提前踏入這片八百里風沙之地。他以虛空行者印記隱匿身形,神念如微風掃過每一處溝壑洞穴,將黃風嶺的底細完全的探測了一遍。
和他預想的沒有太大區別。
黃風嶺的格局、靈脈走向、妖王巢穴方位,皆與記憶中那部遊戲的核心脈絡相符。夜玄沒有過多幹涉——佈局這種東西,算計越多,手段越多,破綻也就越多。能用最簡單的計謀達成最大的利益,才是最頂級的謀劃。
他收回神念,靜靜等待。
黃風嶺的故事,要從一個古國說起。
那古國名為黃金古國,坐落於八百里黃風嶺邊緣,土地肥沃,礦產豐饒。日落時分,夕陽將城中每一片瓦、每一塊磚鍍成金色,故得此名。
黃金古國本無大患,唯有一樁怪事:每當日落西山,西方天際便會傳來轟隆巨響,如悶雷滾過長空。這聲音對成年人無甚影響,但城中幼兒聽了,輕則昏厥,重則七竅流血而亡。
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黃金古國的國王求遍天下方士,無人能解。直到某日,西方佛教降下一尊巨鼓,名為日落鼓,懸於城西。百姓摸索數日,終於學會在日落異響將起時敲響此鼓——鼓聲渾厚,竟能完全壓制那奪命的轟鳴。
唯一的缺陷也被彌補。黃金古國愈發昌盛。
舉國信佛,大興土木,寺廟如雨後春筍遍地而起。香火如雲,直衝靈山。西方佛教因此收穫了海量的香火願力與靈蘊供奉,可謂一本萬利。
然而人心易變。
黃金古國的王位傳到沙氏手中時,這位年輕的國王發現:百姓敬佛遠勝敬王,神權籠罩之下,王權已形同虛設。
沙國王開始拆廟宇,驅僧侶,將境內佛像盡數請出城門。並將黃金古國改名為斯哈哩國。
此行為無所謂對錯,不過是神權與人權的衝突。站在人族王朝的角度,沙國王所為是維護王權正統、抵禦宗教滲透的自保之舉。可在西方佛教看來,這是忘恩負義,是挑釁,是褻瀆。
於是靈山派來一人。
靈吉菩薩。
他沒有直接出面鎮壓,而是找到某位仙人的坐騎——一隻巨蟲。那巨蟲名為蝜蝂,背甲堅硬如鐵,尤喜負物。靈吉將自己的佛頭斬下,置於蟲背,以法力煉化,使佛頭與蟲軀融為一體。
自此,每當斯哈哩國敲響那尊日落鼓,蝜蝂便會應聲破土而出,背馱佛頭,大肆破壞。
巨蟲之災持續經年。斯哈哩國的軍隊死傷無數,城牆修了又塌,百姓逃亡過半。
就在此時,一尊大妖從天而降。
他本是靈山下聽經的一隻黃皮貂鼠,修煉有成,初入凡塵,他本就有俠肝義膽之心。見這人間慘狀,義憤填膺。他現出本相,騰身躍上蟲背,以畢生修為硬撼佛頭禁制,生生將那佛頭從蟲背上撕扯下來。
蝜蝂伏誅。
沙國王大喜過望,封大妖為國師,舉國尊崇。為感念國師乃貂鼠成道,國王頒佈禁鼠令:斯哈哩國上下,不得捕殺鼠類,違者斬。
少年黃風大聖,彼時眼底還是澄澈的、明亮的。他只是想幫這些人,也想讓妖族也能在這天地間有一個體面的活法,有一處安身之地。
可惜人與妖的隔閡,不是一道禁令能消弭的。
城中漸漸出現妖傷人的事件——其實多是些鼠類偷食、驚擾婦孺的小事,但恐懼是瘟疫,蔓延起來便不可收拾。
“畢竟是畜生!”
“誰知道哪天會不會發狂?”
“國師也是妖,他會不會也……”
此類竊竊私語,黃風大聖都聽見了。他沒有辯解,只是退居王宮深處的院落,不再輕易出現在人前。
靈吉菩薩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於是施展神通。
一夜之間,斯哈哩國變成了斯哈哩鼠國。
沙國王變成了鼠王,王后變成了鼠後,將軍變成了鼠將,三萬七千戶百姓,盡數化為鼠人,在廢墟中苟延殘喘。
黃風大聖次日清晨推開院門,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他站在王宮最高處,望著滿城奔逃哀嚎的鼠人,望著他們眼中對他的恐懼與怨毒——彷彿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沒有解釋。
他只是默默離開了斯哈哩國,帶著滿身愧疚,來到八百里黃風嶺。
他想,或許妖族本就該遠離人族,在這荒涼之地自生自滅,便不會給任何人帶來災禍。
於是他在黃風嶺定居,收了虎先鋒、石先鋒為部將,將那些流竄的山間精怪一一收服,劃地而治。他很少離開巢穴,偶爾遠眺斯哈哩國方向,也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再後來,便是《西遊記》中的事了。
唐僧師徒路過黃風嶺,黃風大聖與孫悟空鬥法,三昧神風吹得那齊天大聖也吃了虧。孫悟空尋來靈吉菩薩,借定風珠,收服貂鼠。
但黃風大聖沒有死。
他被靈吉菩薩帶回收押,軟禁於靈山腳下,名為“修行”,實為囚徒。
再後來,孫悟空反天。
天庭與靈山聯合圍剿時,靈吉菩薩來到黃風大聖面前,沒有多言,只展開一幅水鏡——鏡中是黃風嶺萬千妖族,男女老幼,皆在刀斧加頸的驚恐中顫抖。
“你助天庭靈山圍剿妖猴,”靈吉菩薩說,“他們活。你說一個不字,他們死。”
黃風大聖沉默良久。
那日他披甲上陣,站在圍剿孫悟空的妖王佇列中,與昔日的英雄兵刃相向。
戰後,作為“犒賞”,他得到了孫悟空被拆分的六根之一——
耳聽怒。
那是大聖的耳根。
黃風大聖捧著那團溫潤的靈光,感受著其中浩瀚磅礴的意志與靈力,忽然明白了西方的用意:他們不是要賞他,是要借他的手、借他這黃風嶺的地勢,以滔天血煞日夜消磨這靈根中殘存的不屈意志。
他從此變得狂躁。
耳根本是通感靈蘊、聆聽三界之聲的神物,可落在被脅迫、被操控的他手中,卻成了無窮無盡的折磨。他聽見斯哈哩國廢墟中鼠人的哀嚎,聽見黃風嶺小妖們對未來的恐懼,聽見三界眾生被神佛收割靈蘊時的悲鳴,聽見自己那顆心在愧疚與憤怒中一點點碎裂的聲音。
於是,
他割去了靈吉菩薩的頭。
這應該是靈吉主動配合的。否則以黃風大聖的實力,做不到此事。
或許是因為斯哈哩國三萬七千戶百姓的冤魂讓他夜不能寐,又或許是西方需要更穩妥的方式將耳根封印。總之,靈吉讓黃風大聖斬下他的佛首,將耳根藏於其中,交由他日夜“守護”。
失了頭顱的靈吉化為無頭僧,形貌悽苦,此後常在暗中相助天命人。
其中意味,耐人尋思。
而黃風大聖,整日抱著那顆佛首,變得瘋瘋癲癲,狂躁異常。
千年歲月,將他從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磨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這些故事,天命人不知道。
他只是在先輩們的記憶碎片中,隱約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影像——黃風嶺,三昧神風,虎先鋒,石先鋒,還有一隻抱著佛首嘶吼的貂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