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紫鳶未死(1 / 1)
天命人帶著繡花針,再次來到黃花觀。
大殿之中,百眼魔君正與紫蛛兒對話。
紫蛛兒跪在殿中,氣息奄奄,顯然是剛與天命人一戰之後逃來此處。她望著百眼魔君,眼中滿是求助之意。
“師兄,救我!”紫蛛兒開口。
百眼魔君望著她,緩緩說道:“既教你設了局,又予你法寶相助,怎就敗了?”
紫蛛兒低頭,聲音微弱:“真見了他,我……我下不去手。後來天命人趕到,我打鬥不過,洞裡已被那猴子攪得翻天覆地。”
百眼魔君冷哼一聲:“區區一隻猴子,也忒無禮。你舊傷未好,又被他打作新傷。放心,我替你打點!”
他頓了頓,問出那句話:“師妹,我的那樣東西……可還在你身上?”
紫蛛兒點頭:“還在……”
百眼魔君看著她,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那神色裡有算計,有決絕,但都被更深的貪婪吞沒。
“師妹啊……”他的聲音變得柔和,甚至帶著幾分哄騙的意味,“你雖樣樣不濟,能把天命人引來這裡,也算功德一件。但我借你的東西,得先還回來!”
話音未落,他抬手,法力湧動。
紫蛛兒慘叫一聲,一團溫潤的靈光從她體內被強行抽出——那是大聖根器“舌嘗思”。那是她用來續命的東西,也是她這幾十年來能夠活到今日的原因。此刻被強行抽離,她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紫蛛兒倒地,氣若游絲。
百眼魔君將那團靈光吸入體內,顯露出蜈蚣下肢,對著現出真身的五個蜘蛛精和趕來的天命人說道:
“爾等小輩,如何能明白我的苦心。只要再吞噬掉天命人的其餘根器,我便可不再受崑崙擺佈。師妹,你的仇,我自然會報。你苦了一輩子,安心去罷。”
蜘蛛精們悲憤交加,撲上去與百眼魔君拼命。但她們如何是對手?幾招之間便險象環生。就在此刻,天命人出手了。
他手持繡花針,縱身躍入戰圈。那繡花針專克百眼魔君的神通,任他百眼千目,在針光之下也無所遁形。一番激戰,天命人終於將百眼魔君擊斃於棍下。
百眼魔君的屍身倒下,那團“舌嘗思”懸浮半空,緩緩融入天命人體內。而紫蛛兒,已經救不回來了。
她的幾個女兒圍在她身邊,痛哭失聲。六妹撲在母親身上,淚流滿面。二姐、三姐、四妹、五姐跪在一旁,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
八戒。
他站在紫蛛兒的屍體前,一動不動,如同石雕。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顫抖。
紫蛛兒還剩最後一口氣。她望著他,望著那張她等了數百年的臉,嘴角彎起一抹微笑。那笑容很輕,很淺,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柔。
“你還是……和那時一樣笨啊……”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八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她,望著她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紫蛛兒的眼睛,終於闔上了。她嘴角那抹笑,卻始終沒有散去。
八戒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如同石化。許久,他走上前,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合上紫蛛兒的眼睛。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她。然後他站起身,轉身,大步離去。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四妹跪在母親身邊,淚流滿面。但她沒有忘記那位高人的話——不要暴露他的存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他。她只是默默地將那道符籙貼身收好,那是她和他的約定,是她離開這座牢籠的希望。
她抬起頭,望向天命人。
“我要走了。”她說。
天命人一怔。
“你有你的使命。”四妹望著他,目光裡沒有哀怨,只有堅定,“你要去集齊六根,你要去復活大聖,你要去做那件大事。我不能拖累你。”
天命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四妹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唇。“我會等你。”她說,“就像以前每一代,我都在等。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也會出去,我在花果山等你。”
她站起身,帶著六妹和幾個姐妹,催動那道符籙。光芒一閃,她們消失在原地。
天庭和西方的耳目們一直遠遠綴著,目睹了這一切。見四妹等人要逃,他們立刻追上前去,想要截殺——這些蜘蛛精,尤其是那個四妹,修為出眾,若是讓她跑了,如何向上頭交代?
但他們剛靠近,四妹手中的符籙驟然爆發出一陣璀璨的空間波動。下一瞬,她們已消失在萬里之外,氣息全無。那天機矇蔽的手段籠罩著她們,無從探知,無從追蹤。
耳目們面面相覷,心驚於這神通之強大,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將情況上報,至於上頭如何處置,那不是他們能管的事了。
所有人都離去後,黃花觀中一片寂靜。
夜玄從虛空夾層中現身。他來到紫蛛兒的屍身旁,祭出養魂幡,將那道剛剛逸散的魂魄收入其中。
溫養之力浸潤,紫蛛兒的魂魄漸漸凝聚。那蒼老的、被歲月侵蝕的面容,在溫養之力的作用下,竟一點一點發生變化——皺紋撫平,白髮轉黑,佝僂的身軀挺直。當她睜開眼時,站在夜玄面前的,已不再是盤絲嶺上的二姐紫蛛兒,而是瑤池中的天女紫鳶。
她望著自己的雙手,望著自己恢復如初的靈魂,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夜玄將一切經過告知於她——百眼魔君的算計,鶴仙人的抓捕,四妹被救,天命人的到來,以及,八戒最後那沉默的一眼。
紫鳶靜靜聽著,眼中沒有悲傷,只有釋然。
“謝謝你。”她說。
夜玄點頭,從她魂魄中分離出極小的一絲,小心收好。然後他收起養魂幡,身形融入虛空。
夜玄取出一枚陣基,以空間之力包裹,沉入盤絲嶺地脈深處。陣基與前三枚遙相呼應,無形的造化之力悄然滲入此方天地。至此,第四枚陣基佈設完畢。他立於虛空,目光掃過山下那道已踏入朱家大院的身影,隨後融入空間,消失無蹤。
他要去追天命人一行人。
天命人、八戒和一眾隨行者正走在山道上。八戒走在前頭,扛著釘耙,一言不發,背影落寞得讓人心疼。
忽然,他腳步一頓。
一股極細微的波動從天而降,落入他身上。他低頭一看——一絲若有若無的魂魄之力,正輕輕依附在他胸口,溫溫熱熱的,帶著一股他無比熟悉的氣息。
那是紫鳶。
那是他幾百年前在蟠桃宴上驚鴻一瞥的那個天女,那是他變成豬胎後遠遠看著他的那個女子,那是他在濯垢泉中一眼認出的紫蛛兒,那是他虧欠了幾百年、永遠也還不清的那個女人。
他的耳中,響起一道聲音。那聲音平靜,簡短,只說了一句話:“她未死。魂魄已收。待大聖舉旗之日,她會歸來。”
八戒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化成了石雕。
許久,他低下頭,看著胸口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魂魄之力,看著那溫溫熱熱的氣息,忽然,肩膀開始抖動。不是哭,是笑。是那種壓抑了幾百年、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暢快淋漓的大笑。
他轉過身,朝身後虛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沒有人知道他在謝誰。隨行者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老豬突然發什麼瘋。
八戒直起身,扛起釘耙,大步朝前走去。
“走!”他喊道,聲音洪亮得如同打雷,“還愣著幹什麼?趕路!去火焰山!”
他哈哈大笑,笑聲在山道間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隨行者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老豬好像變了。說不清哪裡變了,但就是變了。那背影不再佝僂,那腳步不再沉重,那笑聲裡,帶著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輕鬆和暢快。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八戒知道。
紫鳶未死。
她還會回來。
這就夠了。